科技膨胀带来的益处，并非平等惠及全世界人类，意料之外的，它竟轻而易举给人类社会带来，压根无法想象的阶级差异。


    明面上人人平等，实际上大部分人早就被划出‘人’的行列。


    秦杳也不过是一只来自十六区的青蛙，科技对她来说也曾像是神迹，所以此刻并不难理解，孙雀雀无法理解的难点在何处。


    她说出这些，也并不是因为指望少女立马接受现实，甚至就效率来讲，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现在根本没有必要掰开揉碎告诉她。


    孙雀雀在什么对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更容易把她们当作能够惠及她的‘神明’，事情只会变得更加简单。


    秦杳唯一需要确认的，只有她是否能成为她们的盟友。


    偏偏讲效率的直达目的从来不是秦杳所擅长的，她总是不自觉非要加些旁人觉得冗杂的概念进去，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浪费不少时间。


    李菡萏偶尔会阻止她，大部分时候则是看着她说到尽兴。


    可恶，她有点想会按下急停按钮的诸葛雉了。


    孙雀雀脑子里反复咀嚼秦杳说的话，秦杳口中的科学，到她脑子里怎么会成为神学？


    人很难想象从未见过的东西，再加上她从来都不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秦杳所描述的场景，在她脑子里始终无法无天组建完整。


    如果是姐姐，肯定很快就能理解秦杳的意思。


    不，如果是姐姐，肯定也会让她别妄自菲薄。


    “雀雀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思考方式，你的想象该按照你的节奏来，不必事事都和我一样。”


    她的方式吗。


    她不懂金属超材料，也不明白纳米是什么，可是她可以肯定它们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科学，而是神明只存在于臆想中。


    啊，她懂什么是天眼了。


    是人类在天上装的眼睛，眼睛‘看’到的东西传递到人类的数据库中，从而达到让人类展示出无所不知面貌的目的，能够让他们成为神明。


    天眼并非老天开眼，而是那些骗子用她无法理解的科技欺骗她，再自诩为天。


    她沾着绿色颜料的睫毛轻轻抖动：“难怪，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妈妈是怎么知道菡萏姐会出现在麦田里，而我能在废弃洋房区找到秦杳姐的，原来是靠你们嘴里的天眼。”


    李菡萏快速点头，露出赞赏表情：“是这样没错，雀雀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秦杳微微眯起眼睛。


    果然，孙雀雀在见到她们之前，就已经知道她们的存在。


    孙雀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透露出的信息，反而是李菡萏的话更让她在意，她摸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菡萏姐你可别捧杀我了，如果我算聪明，那你，秦杳姐，还有我那靠自己考去一区的亲姐，算是怪物吗？”


    秦杳眼珠子滴溜一圈，继续问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母亲不仅能精准说出我们坠落的位置，还能准确描述我们的身份信息与性格，所以你心里才有疑虑，偶尔也会怀疑‘贝努鸟难道真的存在吗’，对不对？”


    孙雀雀睁圆眼睛，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她话问一半，突然想起姐姐说的‘凡事先思考，搞不懂再问’，于是费力思考片刻，再歪歪脑袋看向秦杳继续道：“你肯定不会算命，难道天上也有你的眼线？不对，如果你手里真有那种东西，我觉得你压根不会蠢到进入潇湘河之下。”


    秦杳并没有纠结于自己被定性为蠢的行为，她用简单话语对孙雀雀解释什么是人生记录，它又是如何存在的。


    孙鸥等人通过天眼确认她们的方位，识别他们的身份，最后连接到联邦系统中得到，写着关于她们一切的人生纪录。


    至于之前在诺亚方舟上法奈尔告诉她的，‘联邦政府许诺会将乘客的人生记录删掉’，如果真有人会信——也该被归为蠢人行列，现在完全不需要为此感到惊讶。


    “人生记录就是我方才所说的，能够让人类显得无所不知的数据库之一。”秦杳轻耸肩膀。


    孙雀雀听完她的话，瞬间打了个冷战：“你不告诉我的时候，我还能骗骗自己幻想一下，如果真的有神棍存在，那也该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头。”


    她睁圆眼睛看向甬道另一方，咬牙道：“结果真相是一帮阴暗的特权者凑在一起，他们甚至不敢直视我们的双眼，只敢躲在阴沟里偷窥，却又在需要利用我们的时候，大言不惭指责我们一无所知，真恶心。”


    “嗯，事实就是雀雀猜到的这样。”李菡萏继续用一种慈爱目光看着孙雀雀。


    秦杳嗯了一声，摸摸下巴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奇怪，你不知道人生纪录，也不明白天眼是什么，为什么不和那些十三区居民一样，笃信贝努鸟真的存在。”


    “理由不是显而易见吗？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可以高高在上对痛苦袖手旁观，但不该让恐怖无限蔓延。”孙雀雀不再驼着背，挺直腰板直勾勾盯着面前秦杳，话锋一转，厉声道，“当然，即便真有神明存在，我也不认为姐姐需要他来拯救。”


    她停顿片刻，眼底燃烧起足以融化撞掉泰坦尼克号冰山的烈焰：“姐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姐姐说过，世上或许真有神明，但他若是能顺着祈祷帮助我，又怎知他不会帮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所以雀雀你记住，与其祈祷旁人的怜悯，不如相信我们拥有比草更强大的意志力。”


    秦杳没见过孙翠翠，可此刻却在孙雀雀身上，清楚地看见她的存在，或许这才是洪水无法杀死人类的缘由，也是他们真正应该传承下去的东西，意志力。


    她相信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她的步伐，只需要等来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她便能成为足以化成燎原的绿色焰火。


    □□的死亡又如何？


    只要孙雀雀还活着，记住她说过的那些真理，只要她继承亲姐姐拼死反抗的意志力，那么她便从未离开过。


    李菡萏素来泪点不高，这会儿眼眶周围已经布满小珍珠。


    她使劲吸吸鼻子，抬手轻拍两下女孩的肩膀：“雀雀，如果翠翠姐还活着，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孙雀雀倒不怀疑这一点，肩膀轻耸两下，自豪道：“姐姐一直为我感到骄傲。”


    她眼珠子滴溜一转，最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看向秦杳道：“我知道你们昨晚留下来，今天又跟妈妈来这里，肯定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活够了，你们是为了救你们的伙伴吧。”


    “嗯，除去另一个十六区的伙伴外，活着的应该还有.........两个，他们都是二区的。”秦杳不寄希望于，没穿降落伞的法奈尔没摔得粉身碎骨，就算她真是改造过的铜墙铁壁。


    呵呵，她不介意给她脑门补上一枪。


    孙雀雀发出一声轻哼：“你那两位二区朋友其中之一，也不简单是‘二区居民’这么简单吧。”


    既然对面能看到人生记录，隐瞒诸葛雉的身份也没什么意义。


    不，即便没有人生记录，诸葛这个姓氏也不多见，诸葛照也从不藏着掖着，她有一个值得骄傲的亲生女儿。


    秦杳如实道：“其中一位是二区司令诸葛照的亲生女儿。”


    “我知道，一位是司令亲女儿，另一位是卫家小少爷，可都不是一般人啊。”孙雀雀发出一声轻哼。


    李菡萏连忙道：“雀雀，我知道十三区的居民对前几区的人都没什么好感，更别提他们的司令，我不会恳求你必须冒险帮她，但至少请你告诉我们，她被关在哪里。”


    孙雀雀不着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抛出一个反问：“你们就不怕我出卖你们吗？”


    孙鸥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选择不戳破李菡萏谎言的行为，非常耐人寻味，她到底是在伺机而动装傻充愣，还是另有打算，又或者只是想看猎物拼命挣扎。


    秦杳半点猜不透她的真实目的，反正无法觉得她今天带她们到潇湘河底下，目的是为了展示长辈的慈祥，为她们举办一场温和的入教仪式。


    至于孙雀雀。


    她不敢说这是完全的信任，可在需要一个‘土著’做合作伙伴的情况下，舍她其谁？


    女孩以为自己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实际上和内裤套头并没有太大区别，天真的小孩或许是个大漏勺，但她的底色是善良。


    再者。


    秦杳手指轻点大腿位置，鸟人白裙的透光性非常差，到现在都没人发现，她和李菡萏把裤子穿在里面，上身也套着能够起到一定防弹效果的军用背心。


    她很喜欢孙雀雀不假，可如果她露出一点儿不情愿，秦杳并不是很介意遮住李菡萏的眼睛，再给孙雀雀脑门来上一枪以防万一。


    如果不是时间不允许她制订计划，她和李菡萏根本不会如此莽撞跳下来。


    昨夜她清楚地看见孙鸥吃的是什么肉，肉从哪里来？反正首选肯定不会是十三区内部自生自灭。


    如果吃人也是邪教仪式的一种，那么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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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就不是敌人，而是食物。


    即便诸葛雉此刻还活着，也绝对避免不了被变成菜人的风险。


    不，她和李菡萏也无法避免。


    她不确定孙雀雀知道多少，即便她试图想帮她们，也没打算在此刻告诉她一切。


    她看向她，反问道：“你会出卖我们吗？”


    “好狡猾的反问。”孙雀雀发出一声轻哼，“不过你这么说，反倒正侧你没有完全信任我。”


    “我们都没有，不是吗？”秦杳笑吟吟看着她，“你在今天之前并不知道天眼的存在，也不相信贝努鸟，你为什么不跑，除非你主动告诉我，否则我不会问你原因。”


    孙雀雀瞳孔快速收缩，她吞咽一口口水，满脸怀疑看着她：“你真的不是神棍？”


    秦杳眯起一只眼睛：“我不是神棍，我代表的是真理。”


    孙雀雀翻了个白眼：“你好自恋啊。”


    李菡萏轻轻握住孙雀雀放在身侧的手。


    她说道：“雀雀，你应该和我一样清楚，这里早就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十三区，即便我们无法将怀疑与秘密宣之于口，可我相信你，绝对和我一样希望它不会变得更糟糕，所以请你不要背叛我们，和我们一起，好吗？”


    她没有回答好，也没说说不好，挣开李菡萏的双手，虽然向后退了一步，却是朝她们伸出橄榄枝，


    “真不知道你们是老谋深算还是运气好，你们的同伴还真被关在潇湘河底。”


    “真的？”李菡萏面露喜色。


    孙雀雀嗯了一声：“不过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囚室在圣所后面，一般我们没法进来这里，不一般的时候也就是今天，贝努鸟教一个月一次的祭祀时间，至于祭品是什么，我觉得不用我多说了吧？”


    “你应该有办法在献祭开始前带我们去囚室吧。”秦杳直截了当问道。


    孙雀雀这次倒是没惊讶，低声嘟囔一句‘神棍’，点头道：“祭祀前需要进行圣餐仪式，用完圣餐是祷告时间，这段时间所有人都会闭着眼睛，正是我们去救人的好时机。”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前提是你们有办法绕过‘天眼’。”


    秦杳没有办法绕过天眼，但有办法关掉天眼。


    如果她猜得没错，教众聚集地一般都隐藏着惊天大秘密，十三区所有网络的控制中枢十有八九在这里。


    只要能够接触到控制中枢，她就有把握带着诸葛雉等人离开安全区。


    前提是事情真如她们想象中顺利。


    更重要的是，她要拯救的人必须活着。


    贝努鸟教的圣所与秦杳见过的教堂大相径庭。


    内部光线晦暗非常，他们头顶不是彩绘玻璃，而是翻滚的潇湘水，唯一能够见到阳光的，只有祭坛中央的巨树，想来就是她们在水面上方见到那棵。


    教徒分配到的座位并非木质长椅，而是从看不见的甬道深处伸出的粗壮枝干，他们像是鸟儿用‘爪子’抓着枝干站立。


    最角落正正好空出三个位置，在孙雀雀肯定的目光下，秦杳歪歪扭扭爬上粗壮枝干，站定的瞬间，旁侧又伸出较细枝丫，将银质餐盘送到他们面前。


    声控？温控？


    反正树枝里面一定装有控制装置。


    她垂下脑袋看着餐盘里黏糊糊的肉，质地与孙鸥昨天给他们吃的东西一样，想来是由虫子组成，但上头却浇着血腥味非常浓重的鲜红酱汁。


    她手握着一旁树干保持平衡，升高的视线总算让她看清，人群最前方究竟有什么。


    树干约莫有二三十米粗，根部居然躺着一个身体被扭曲成团形容枯槁的身影。


    人类是无法在健康状态下，被扭成这个弧度的，更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瘦成骷髅架子。


    秦杳想，她现在知道红色酱汁是什么血了。


    孙雀雀知道白肉是虫，酱汁倒是没什么头绪，否则也不会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盘子。


    她没把祭坛中央的骷髅球和人联想在一起，却一眼瞥见母亲跪在祭坛旁侧。


    她目光虔诚无比，面朝方向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站在所有树枝交汇处，所有光线都被树枝牢牢遮挡，像是被打了浓厚的马赛克一般，即便是秦杳，也只能依稀看见一张苍老的中年男人脸庞。


    秦杳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很快便转移到他身侧笔直站着的男人身上。


    他拥有金子一般漂亮的短发。


    秦杳很清楚，他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