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秦杳拥有属于她的孤独堡垒。


    秦然同她一起从垃圾堆里翻出来材料，再由兄妹俩一起拼出屋子形状，只要不刮大风就还算是个凑合的避光港。


    她曾可以仅凭思想作为食粮，不吃不喝待在那里一整日。


    秦然想要逃避寻求僻静之时，偶尔也会过来陪她。


    她总会用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为难他，


    “秦然，我相信宇宙中一定不止地球存在智慧生命，如果哪天真有外星文明到访地球——说不定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秦然充当父亲，母亲，兄长，还要做她最好的朋友。


    他经历太多少年早熟，情绪总没有太多起伏，笑容永远是淡得像是一阵微风：“杳杳，现今人类已经拥有比昔日更高等的物质文明，事实证明只发展科技的世界，只会越来越糟糕。”


    “如果是更高等的精神文明呢？”


    秦然陷入沉默。


    秦杳本就是来发呆的，他沉默，她就任由思绪在幻想中徜徉。


    良久后，他轻声道，


    “我不知道那对人类来说，究竟算好还是算坏。”


    秦杳朝他吐吐舌头，视线穿过飘摇的布门缝隙望向外头：“还是简单点，希望上帝真的存在。”


    她双手合十做祈祷状：“如果您真的存在，就把坏蛋都变成没脑子的丧尸，和没变成丧尸的坏蛋自相残杀，砰的一声，地球就会变得干干净净！”


    秦然放下手中书本发出一声轻笑，用手指轻戳她的脑门：“笨蛋。”


    *


    秦杳是幻想派，但分得清现实与幻想的区别。


    她之所以会向上帝许愿让丧尸毁灭地球，纯粹是因为她不相信上帝，也不觉得丧尸真会出现。


    所以如果真有人一本正经告诉她，


    “秦杳，丧尸来了！”


    她会一本正经回答对方：“有病及时去就医。”


    现在，她成了别人眼里的神经病。


    她理解诸葛雉的不信任。


    一旁法奈尔嘴巴眼睛都张得老圆，倒抽一口冷气，小声嘟囔道：“怎么会.........”


    秦杳正思考着应该怎么说，才能让两人更快相信自己之时，诸葛雉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按在她的肩头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


    她们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清她额头上方的细密汗珠。


    她斩钉截铁道，


    “不能让丧尸到处游荡，立刻带我去。”


    她说完立马转身，秦杳连忙拉住她的手：“尸体我已经处理掉了。”


    诸葛雉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


    她转身速度比方才慢，开始上下打量她：“你没有受伤吧。”


    秦杳刚想开口，她又抢先一步：“除非你胆小怕死还想拖所有人跟你陪葬，否则，不要对我说谎。”


    黑色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秦杳却并不感到恐惧与厌烦，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袒露真实的自己。


    以及，她比她更清楚无谓的怀疑只会浪费时间。


    她没有用话语回答，而是直接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又把上衣脱到只留下里头无袖背心。


    她站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够吗？”


    诸葛雉见她这副模样，抿抿唇竟然发出一声轻笑，她用手推了一把她的肩膀：“够了，分开的时间足够你遮盖伤口，无端的猜疑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选择你作为伙伴，就会交付我的信任。”


    她垂下眼眸，下一声轻笑略带嘲讽：“如果真被朋友背叛，算你有能力，也算我识人不清。”


    她看起来比方才悲观不少，秦杳猜测，她与好友的不知道第几次谈话，应该进行得不太顺利。


    诸葛雉并没有深入讨论‘何谓信任’，直接结束上个话题，开口问道：“你再仔细说说过程。”


    她把故事从头到尾再讲一遍，这次没留什么下回分解，直到岑宇被焚化炉烧干净，故事才彻底结束。


    诸葛雉不急于第一时间发表听后感，牙齿在下唇上留下不浅的痕迹，情绪有一瞬间无法控制，她用脚尖作为宣泄口，使劲在地面踩了两下。


    她骂了一句脏话，皱着眉头进行最后的确认。


    “你说的齐俊飞，是舰长身边那个吗？”


    “是。”


    “你确定是针剂导致岑宇变成丧尸的吗？”


    “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我认为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说罢，秦杳从口袋里拿出针剂递到诸葛雉面前：“他大概是害怕被尸化的岑宇咬，所以注射完放了点狠话扭头就跑，忘记带走作案工具了。”


    诸葛雉接过针剂仔细查看：“我从没听说过可以注射的丧尸病毒，但如果它真的存在，就说明最开始.........”


    她轻抿双唇结束上个话题：“齐俊飞平时在赵栋梁边上唯唯诺诺，只敢背地里发几句牢骚，你刚才说他为未婚妻出手报复岑宇，我还以为他是装乖等待时机，没想到还是个怂货。”


    秦杳抬眸问道：“你认识‘小翠’？”


    “不算认识。”她拧起眉头厌恶道：“岑宇在地球的时候就喜欢干些糟践人的勾当，孙翠翠.......算是阵仗最大的一个，她死后岑宇一直坚持要个公道，当时别说上流圈子了，整个十三区从司令到普通民众全都联合发言，必须要让一区管理层给个明确态度。”


    “齐俊飞没等到。”


    “嗯，他上诺亚方舟有逃跑的意思。”


    *


    齐俊飞和孙翠翠都是十三区人，两人青梅竹马，又有着同样美好的志向。


    十区之外是低科技化的农业区，通常被前九区的人称为‘乡下地方’。


    科技膨胀前他们靠贩卖粮食为生，环境被大幅度污染之后，之后他们唯一的优势所剩无几，能够种植的土地越来越少，可以存活的植物也愈发罕见。


    食物短缺，他们没钱，无法用昂贵的实验室培养植物。


    所以哪怕他们拥有大片的天地，也难逃被饿死的命运。


    但他们并没有放弃，依旧坚持不借助人工智能推演结果，而是固执地亲手在田地里进行日复一日的实验。


    齐俊飞和孙翠翠出生十三区的一个普通家庭，种地为生，生就是为了种地。


    孙翠翠一直觉得，


    “我的家乡就是最好的，现在的一区没一点儿植物，只因为人工智能说没必要，他们呢，一面将茶叶看得贵重，一面又看不起我们务农为生的十三区，呵呵，我也看不起他们！”


    孙翠翠的梦想，就是让十三区的绿色回来，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所以她努力学习，可当她成为全区第一，却发现那并不代表她变得‘无敌’，而是证明了十三区的天花板不过如此。


    高端的教育资源被前九区垄断。


    她接触到它们的唯一途径，只有接受一区的人才引进计划，成为‘城里人’。


    孙翠翠强迫接受自己的‘双标’，与齐俊飞一同靠优异的成绩进入一区农科大学。


    她一直在努力达成完成梦想，而齐俊飞看着她，也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动力。


    一区的花花世界没有迷乱他们的眼睛，他们从不浪费时间学习如何成为一区人。


    不改变穿着打扮，也不学习他们认为高贵的‘外语’。


    “齐俊飞，我研究的复合肥发挥作用了！”她说。


    “齐俊飞，我把稻子种在妈妈寄来的土里，再配上我做的复合肥，竟然真的能发芽！”她说。


    “齐俊飞，我整理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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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立马把试验成果公开，这样至少有数千万人的粮食问题能够解决。”她说。


    “你打算公开？”


    “嗯，能够救人的东西为什么要藏着呢？”


    “他们不都是这样垄断技术。”


    “我们又不是他们，我想要公平，大家都能拥有活下去的公平权利。”


    他沉默片刻，随后露出发自内心的欢快笑容，这就是他的未婚妻。


    他跟着一起灿烂笑道：“好，都听你的，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去专利机构报备一下，就算你不想做大功臣，也不能给他们垄断的机会，你说呢？”


    孙翠翠迟疑后赞同了他的提议，报备当天齐俊飞因一些事情没能陪着一起去。


    她只是去专利机构，没有必要改天。


    是啊，只是去专利机构，能出什么事呢？


    她在那里遇见了岑宇。


    他想要买断别人的研究成果署自己的名，结果报备当天对方因为价格临时反悔。


    他心情奇差无比，下一秒，带着灿烂笑容的孙翠翠就撞进他的眼里。


    她凭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他不爱看。


    三天后，她失去放声大笑的资格。


    齐俊飞三天三夜没合眼，从警局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能带走。


    因为联邦政府提倡环保，所以死亡证明不再是纸质，而是直接发到办理人的邮箱之中。


    因为联邦政府提倡环保，所以尸体也不能领回去，他见到的她已经是骨灰状态。


    什么，会不会认错？


    人类的双眼能比仿生人更精准吗。


    他们说这是孙翠翠的骨灰，它就是。


    哦，是也不能带走，因为联邦会统一环保处理。


    他蹲在警局面前抱着脑袋，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路过的人会大骂一句，


    “别挡路。”


    路过的仿生人会绕道而走。


    *


    “齐俊飞一直没有放弃让岑宇受到应有的惩罚，可惜，他在一区人微言轻，岑宇不是第一次把人..........杀害，他的家族很擅长给这方面的事情擦屁股，仿生律师从开始就告诉他成功率几乎为零。”


    她学着仿生人的嗓音说道，


    “齐俊飞先生，这里不建议您浪费时间做无用功，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给您推荐心理医生~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否有帮到您，祝您生活愉快。”


    她又骂一句脏话：“谁不知道几乎不能成功？但我们是人，再讲效率的人也有撞到南墙死不回头的时候。”


    秦杳垂眸问道：“后来呢，岑宇沦落到‘逃跑’，是因为齐俊飞一直在坚持吗？”


    “不是哦。”诸葛雉翻了个白眼，“孙翠翠的教授是土生土长的一区人，用最好的教育资源喂大，但一辈子也没做出过什么成就来，他一直眼馋她的成果，而他也是除却孙翠翠本人之外，唯一看过完整实验记录的人，所以她死后，他立马将她的实验占为己有。”


    “没想到。”诸葛雉发出一声嗤笑。


    秦杳猜到大概，面无表情道，


    “没想到孙翠翠最大的执念，就是让所有人都有公平活下去的权利，我猜她要么留了一手，给教授看的文件是缺少重要部分的，要么就是定时公开，反正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地球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团结起来。”


    诸葛雉点头道：“你猜得没错，两者都有。”


    “她还真是.........”秦杳发出一声感慨。


    诸葛雉眼底是不加遮掩的遗憾，


    “她的复合肥成功救下数千万人的性命，如果她没有死，说不定后头二区的饥荒也...........但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