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杳看不见系统的表情，也不影响她深信不疑，它但凡有一张脸，此刻上头一定五彩斑斓。


    秦杳觉得，它方才也是‘关心则乱’，太怕她莫名其妙死掉，所以才会如此简单就被她骗出一份‘圣诞礼物’。


    它沉默得有些久，秦杳也不着急催促。


    它再次开口时，被迫营业的不情愿感遮都遮不住：“秦小姐真棒，秦小姐真厉害，居然如此简单就成功解决一次丧尸危机呢。”


    秦杳扬起的嘴角迅速下落：“我杀了一个丧尸诶，没有奖励吗？”


    “秦小姐，您获得奖励的主要来源是‘探索世界’，或是‘促成大事件’，‘击杀’丧尸不在其中哦。”


    即便是没有感情的系统，也忍不住在念出‘击杀’时咬牙切齿。


    “小气鬼。”秦杳朝着虚空吐吐舌头。


    她很确定，她听到有‘人’重重呼出一口气。


    *


    她在垃圾房浪费的时间太多，善后结束还得更换干净的衣服，抵达广播室之时已经超出约定时间二十分钟。


    秦杳不喜欢迟到，即便情有可原，她也经常会为此感到愧疚，于是把手悬在门铃上头半晌，依旧因为忐忑没有按下。


    然而广播室的铁门却主动向两侧打开。


    “对不起，我来晚了。”秦杳主动道。


    “没关系，我相信秦小姐一定有非常正当的理由。”法奈尔面上依旧带着笑容。


    秦杳迈步进屋，法奈尔快速按下关门按钮。


    她在开口之前，先抓抓头发在原地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战舰上有丧尸的事情，秦杳没有理由隐瞒同伴，但一下子发现大多秘密，她着实有点不知道从何开口比较好。


    法奈尔一点也不着急，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笑吟吟看着秦杳。


    秦杳沉默片刻，抬眼看着她问道：“你知道岑宇吗，唔，就是今天中午在食堂闹事的人。”


    法奈尔面露疑惑：“知道的，秦小姐怎么突然提起他。”


    她没等她回答，发出一声哎呀，连忙抓着她的手放在眼前来回查看，担忧道：“难不成舰长刚放了他，他就来找你的麻烦了？”


    “不是，舰长没有放过他。”秦杳垂眸道，“你知道舰长一般如何处理闹事者吗？”


    “知道。”法奈尔不假思索回答道，“舰长定下的规则，大多是从联邦军队准则一比一复制的，惩罚方式也是........所以在我看来过于严苛。”


    她话语停顿片刻，继续道：“好处是岑宇一定会受到惩罚，坏处是他受得惩罚过重，必须让舰长满意，才能重新得到普通人的待遇，呃在那之前..........他应该会被关在战舰上建造的监狱之中。”


    “大家都知道战舰上建有监狱吗？”


    “应该吧。”


    秦杳呼出一口气，苦笑道：“很可惜，岑宇没有机会再到监狱里去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法奈尔双手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怎么会！战舰上的药物都是联邦最先进的，哪怕他只剩下一口气，也能轻易救回来，怎么会死掉呢？”


    她垂眸道：“我之所以来晚，就是因为跟踪仿生人，我亲眼看到他们将还有一口气的岑宇丢在垃圾房里。”


    “秦小姐你竟然敢跟踪它们？”她连说三声‘天哪’，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大声道，“您知道如果您的行为被舰长发现，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吗？”


    她猜，应该不会比岑宇好太多。


    秦杳发出一声干笑：“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法奈尔微微皱起眉头，伸出手指用力一戳她的肩膀，生气道：“你早上运气好遇见我，下午又运气好没被发现，你最大的运气，是战舰上仿生人的自主意识模块没有被打开，否则他们直接对入侵者执行枪决指令，我看您还怎么到我面前露出傻笑！”


    秦杳眨巴两下眼睛，连忙转移话题，以防法奈尔怒意更甚：“我以为联邦的法律有一条是‘仿生人不允许安装自主意识模块’。”


    法奈尔剜了她一眼，虽然生气，但还是回答道：“寻常仿生人是不许安装，但这毕竟是政府的项目，所以会有一些——你明白的，特权。”


    也对。


    他们都能偷摸进行犯罪指数研究，多装一个关闭状态的自主意识模块罢了，就算哪天冒出来一个有感情的仿生人说要取代人类，也不稀奇啊。


    联邦政府该的。


    法奈尔双手环在胸前，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人变成了她，写满不可置信的脸上唇瓣一张一合：“它们没有开启自主意识，就算开始，底层代码里写着绝不能伤害人类，必须以拯救人类生命为最优先级，要是没有得到舰长的指令，它们怎么能做到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视而不见？”


    “因为舰长并不希望在岑宇身上浪费药品。”秦杳说出自己的猜测，“法奈尔，我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但除却岑宇之外，我还在垃圾房里见到三个受虐而死的人类尸体。”


    法奈尔眉头皱得更紧，片刻之后，她语速飞快报出三个名字：“我以为他们还活着，舰长告诉我，只要他们保证不再犯错，就能立刻回来，我以为.........”


    秦杳摇头：“监狱建在垃圾房边上，本来就很耐人寻味。”


    法奈尔缓缓闭上双眼：“我不明白，燕巢计划如果是为了‘新生’‘传承’，现在的杀戮又是为了什么？他们难道不会觉得自相矛盾吗。”


    人类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他们口口声声为了族群所做的不少事情，其实都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


    她垂眸道，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悲观，但事实是他已经杀死了四个人，如果我们不再快点行动，或是被他发现我们的目的，我们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多少。”


    法奈尔漂亮的蓝眼睛里不知何时蓄满晶莹液体，半挂在金色睫毛上头，稍有风吹，便会立刻坠入地面消失不见。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随后快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一股脑放到秦杳面前：“秦小姐，虽然我不确定您对合作对象的判定标准，但我认为人生轨迹与岑宇相似的人类，肯定不在您选择的范围内，所以为方便您的筛选，我已经将与他类似的人类全都剔除出名单。”


    “谢谢。”


    她将手按在文件上，并不着急坐下查看，她看向她说道：“我还有一些事没说完。”


    “什么？”法奈尔问道。


    秦杳抿抿唇，问道：“如果你不介意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希望你现在把诸葛雉喊过来，接下来的事情我想让你们一起听。”


    法奈尔看出她眼中的焦虑，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问道：“是什么样事呢？”


    秦杳斟酌片刻，开口道：“如果说燕巢计划是杀死我们的慢性毒药，那么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它便是——能够在几天内将我们抹杀干净的利刃。”


    法奈尔微微睁大眼睛。


    她没再多问，只是点头：“好。”


    *


    秦杳无法确定自己与法奈尔的评判标准是否一致，但她也没有拒绝观看她挑选出来文件的理由，毕竟最重要的不是谁被筛选出去，而是现在这沓文件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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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有合适的人选。


    精简前的人生记录，是冗杂到不适合人类观察的代码。


    现在，一个人的一生被打印在薄薄纸张之上，简单到试图用数字来断定一个人的好坏。


    姓名，性别，照片。


    紧接其后的是家庭成员，以及家族产业，再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数字，身体数据，智商，情商，情绪稳定程度，系统测算应激能力等等等等，最后一栏数值则是犯罪指数。


    放在所有数值之后的，才是一个人一生中真正干过的事情，不多，每个人控制在一千字以内，再加上一段对‘你为什么选择登上诺亚方舟’做出的回答。


    能够定义一千个人的人生，竟然就这样被浓缩在一千张纸上。


    法奈尔大抵还不死心，故意将诸葛雉放在最上头，非要逼她亲眼看看她的‘恶劣行径’。


    秦杳道德感一直很浮动，送上门的人生记录没不看的道理。


    诸葛雉对她讲的故事并没有发表感言，除此之外，她是个名副其实的‘面板战士’，她的所有正面数值都非常完美，除却过高的犯罪指数大抵会成为她的‘人生污点’。


    不过。


    秦杳指腹在‘资源分配计划’上来回摩挲，她完全能够理解诸葛雉的选择，但她相信有绝大部分人无法接受，可能也包括人工智能，判断她为拥有一念成魔的不稳定性。


    秦杳目光落到最后。


    ‘我不希望再次见到炼狱降临，而人们只能哭着祈祷上帝到来，上帝是不会来的，能够救我们的只有自己，所以如果诺亚方舟代表新生，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不是我是否希望登上它，而是它一定需要我’


    她止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不愧是诸葛雉。


    秦杳将她的记录放在一边，不大确定是不是缘分，没两下又翻到两位好邻居。


    卫炀是个笑容阳光的青年，出身于三区的军旅世家，人生不是在当兵，就是在当兵的路上，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一切都平平无奇。


    他选择登上诺亚方舟总结大抵是‘我爸认为这是我这辈子能得到的最大荣耀’。


    她的右邻肖琴。


    秦杳的手指在‘十六区’上头来回摩挲，居然不单单是太空邻居，还是地球老乡，更巧的是，照片上的无神少女，竟然就是方才食堂里遇到的红烧肉女孩。


    难怪她方才如此波澜不惊，十六区的成员一辈子最在乎的，可不就是一年碗里能有几块肉吗？


    她的人生十分‘干净’，但秦杳清楚十六区居民干净的理由，与旁的取是有本质区别的。


    十六区被称为垃圾区，物资匮乏，联邦没兴趣派太多巡逻仿生人，或是安装更多摄像头，监视一堆垃圾，在他们看来纯纯是浪费钱。


    她登船的理由简单明了，


    ‘我不想饿死’。


    *


    法奈尔与诸葛雉一起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挑出七八张，其中包括卫炀和肖琴。


    秦杳回过头，正好对上她带着询问的视线。


    她像是在说，


    ‘你最好说点有用的话，不然我就要骂人了。’


    呵，她现在尽管露出从容表情，要不了多久就只剩下焦虑了。


    她抬眼看看一旁法奈尔，又看看她，言简意赅道，


    “我亲眼看见齐俊飞给濒死的岑宇注射一贯针剂，然后，他就变成丧尸了。”


    果不其然。


    诸葛雉头一回露出恐惧神情，连连向后退了两步，她面色惨白地摇头道，


    “战舰上不可能有丧尸，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