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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帝后第十年

    第41章


    这盆春兰在寝殿已经养了一个多月,是一个月前碧云从宫里花匠那得来的,因着它的花香清心淡雅,淡淡的香味不会喧宾夺主,所以就一直养在西窗下。


    薛弗玉本是爱花之人,宫里那群花匠种的这些花她都喜欢,幽禁在凤鸾宫的日子实在是无所事事,她便连给春兰叶子擦拭灰尘的活都给抢了。


    且做起这些事来一场专注,能让她的心平静下来,暂时忘掉与谢敛之间不愉快。


    灯罩里的烛火散发出淡黄的光,外头草丛中断断续续传来虫鸣声,女子坐在案前细细欣赏着眼前的浅绿色的春兰。


    原本是静谧美好的画面,然而落在不远处男人的眼中,却变得有些刺眼。


    尤其是那盆被她精心呵护着的春兰,让他恨不得立刻命人给扔出去,省得现在看着碍眼至极。


    他的双目盯着那边的女子,从前他只要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她就会发现,如今他在这都站一盏茶的时间了,她却没有发觉。


    薛弗玉正想着要不要吩咐让碧云明日再去花房要几盆牡丹来,她如今被幽禁在凤鸾宫,说不定等到四月的时候还被困在这里不得出。


    不如趁着现在让人搬了几盆牡丹放在院中,届时就算是出不去宫门,也能在自己的宫里赏牡丹。


    敲定主意之后,她的视线终于从春兰上移开,她看向珠帘的方向想要唤人,谁知道却见男人一脸阴晴不定地站在那里。


    她差点被吓了一跳。


    谢敛什么时候来的,他在那站了多久?


    “陛下来了怎么也不告诉臣妾一声?”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对着他屈膝行礼。


    然而的等了半天都不见眼前的男人有任何的反应,她不禁偷偷抬眸看向他,随着她因为不解而微微歪头的动作,插在她发髻里的珠钗上挂着的珍珠坠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起来吧,朕说了不必行礼。”片刻后,才听见男人道。


    薛弗玉站直身子,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谢敛的视线落在那颗坠在最后面,比前面的几颗要大,且还有几分眼熟的珍珠上。


    这颗珍珠圆润得浑然天成,放在市面上大约价值千金,他突然记起,这颗珍珠是前年东海一带的郡守上贡的。


    这样圆润的白珍珠装了有满满一箱子。


    他对那些上贡的金银珠宝不感兴趣,大部分都转手赐给了她。


    那箱珍珠自然也在其中。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他说珍珠温柔,很适合她的性子,可以拿了去让司珍房的宫人做成喜欢的珠钗或头面戴着,也不算浪费。


    如今见她当真拿去做了珠钗戴在头上,他心里原先的郁气便消了一半。


    她身上的所有都是他给的,她合该也是他的,想要抢走她的人都该死。


    心底深处突然出现一道声音,谢敛只觉得那道叫嚣的声音说得很对,玉姐姐合该是他的。


    宋璋永远也别想得到玉姐姐。


    就算玉姐姐心里没有他又如何,他有的是时间让她的心慢慢装满他。


    那么,便从今晚开始。


    薛弗玉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头上戴着的珠钗出神,以为是有什么问题,她不解地问:“陛下,可是臣妾戴的这支簪子有


    什么问题?”


    耳边响起她疑惑的声音,谢敛这才收回思绪,他朝着她走去,最后在距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停了下来。


    “玉姐姐。”他突然倾身,嗓音低沉。


    属于他身上强烈的气息瞬间盖过了春兰的清香,薛弗玉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身前的男人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宽厚的大掌无声无息贴上了她的后腰,令她不能后退一步。


    眼见他抬起手,薛弗玉以为他因为白天的事情,如今见了她越想越气,所以想要对她动手,她的第一反应是闭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倒是感觉她头上的那支珠钗被他拔了,她睁开眼睛,正好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的脸。


    “你的簪子歪了,朕重新替你戴好。”男人异常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着抬手拔下来了那支珠钗。


    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阴沉,反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唇角勾出一抹笑意,落在薛弗玉的眼中却无端让她的内心深处生出一丝害怕。


    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有些陌生,就好似从前的那个在她跟前情绪外露的少年,慢慢地消失了。


    “多谢陛下,臣妾自己来就好。”


    薛弗玉想要从他的手中拿走珠钗,结果却被他给躲过了。


    他唇边仍旧带着笑意,手上把玩着那支珠钗,仿佛对它很感兴趣,然而说话的声音却是不容拒绝的:“玉姐姐别动,若是被簪子划伤了,朕可是会心疼。”


    这话没来由地让她想起白天的时候,眼前的男人被竹篾划伤时,她一点也没有心疼的感觉。


    难不成他是在讽刺她?她突然想。


    簪子的一端确实有些锋利,他们要真的争抢的话,确实容易被划伤手,她到底是没有真的要去抢的意思,只能乖乖站着,任由对方替她簪好。


    “好了。”


    替她戴好之后,男人似乎还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


    只是那只放在她腰后的手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她腰上的软肉。


    薛弗玉因为他的动作而慢慢起了鸡皮疙瘩,想起他今晚来得早,索性抬手在他胸前推了推:“陛下可用过晚膳了,臣妾现在去让人给您准备。”


    然而身前的男人却纹丝不动,没有要被撼动半分。


    蓦地,她突然听见他轻笑一声,接着脸慢慢贴近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洒在她的侧脸:“玉姐姐是想躲着朕么?”


    如今温香软玉就在眼前,他似贪恋地闻着久违的山谷百合的幽香。


    她身上的香味总能轻易让男人上*瘾,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今晚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薛弗玉感知到了来自男人身上带来的危险,她心里生出抵触,想要挣脱。


    只是这男人素来知道在那种事上怎么拿捏她,所以不可否认,自己确实是想躲着他,她心里对他的气还未消,并不想与他太过亲密。


    可在这种事情上,她注定敌不过眼前的男人。


    “听说陛下这些日子以来整日劳碌,臣妾今日也累了,不如好好歇息。”薛弗玉还想挣扎。


    谁知道却听见耳畔传来男人的低笑:“玉姐姐怎么比朕还要心急。”


    闻言薛弗玉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他,从前她怎么没觉得他这般不要脸?


    “陛下,你明知臣妾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心里突然生出无力感,果然男人脸皮真的是比城墙还厚。


    “玉姐姐,你身上好香”男人声音突然变得低哑。


    她的下巴不知何时被略显粗粝的指腹捏住,薛弗玉被迫仰头看向他,视线落在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她总觉得那眼睛的深处似乎藏着什么野兽,正在等待伺机而动,而它的目标就是她。


    她的心底瞬间生出警惕,可当她再次望去的时候,却只见男人的眼中只剩无限柔情,让她以为方才是看错了,继而产生了她才是他心悦之人的错觉。


    眼前的女子双眸晕着水色,水润饱


    满的双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点洁白的贝齿,完全就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与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舌尖。


    他的眸色骤然变深,捏着她下巴的指腹加深了点力度,不让她有任何躲开的可能。


    “玉姐姐,朕在不见你的半个月里,其实很想你。”


    “陛下唔”


    眼前突然覆上黑影,薛弗玉瞪大眼睛,看着男人突然放大的俊脸,感受到自己的双唇被攫取。


    终于尝到了她双唇的滋味,谢敛在他的唇上辗转亲吻,渐渐的不满足,他先是把人给按在胸前,松开了捏住她下巴的手,改为覆在她的后脑。


    薛弗玉的周身很快就被一股檀木香给包围住,这香味似乎和那一年少年第一次与她亲密接触时,身上传来的一样。


    可少年从未与她做过这样的事,他分明是不喜欢她的,更不喜欢与她有过多的接触。


    薛弗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下,瞬间变成空白,身子也因为对方步步紧逼而变软,不得不依靠着男人。


    半晌,男人抵着她的额头,暂时从她的双唇上离开,瞧着她的样子哑然失笑道:“玉姐姐吸气,别把自己憋晕了。”


    放在她后腰的大掌不知道何时抚上了她的侧脸,滚烫的掌心让她稍稍回神。


    她后知后觉自己正靠在男人的身前,想要拉开了一点二人之间的距离。


    谢敛瞧见她的动作,顿时生出不满,不让她与他拉开距离。


    看着她的唇瓣因为方才的亲吻变得愈发红润,那种亲吻时带来心底的悸动还在,不等薛弗玉有所反应,他又重新压了下去。


    外面的虫鸣声逐渐被如雷的心跳声取代,薛弗玉只得紧紧抓着谢敛的手臂,被迫承受着男人凶狠蛮横的吻。


    似是食髓知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有一点满足,暂时放过了她。


    薛弗玉无力地伏在他的胸膛上,双唇微微张开呼吸,仿佛要把周身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


    从前他不愿亲自己,她还想过许是他和她一样都不喜欢亲吻,谁料今晚他不知道发什么疯,亲起来没完没了。


    她自认为他们还在闹矛盾的阶段,如今怎么会发展成这样的?


    眼见男人再次朝着她低头,薛弗玉看出了他的意图,直接抬手抵在他潮湿的唇上。


    谢敛先是垂眸扫了一眼挡在自己唇上的手,然后又看向眼前眉目含春的女子,渐渐地眸色变得愈深,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侵占感。


    她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想要收回自己的手,纤细白皙的手腕却被他的手掌圈住。


    谢敛白天被割伤的手指紧紧贴着她的细腻的肌肤,甚至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


    不规则的跳动完全他给知道了,暴露了她此时的慌乱。


    “陛下,请松手,臣妾还要去沐浴。”


    薛弗玉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想要从他炙热的掌心中挣脱,这样的他让她莫名生出一种恐慌来。


    可谢敛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只听他哑声道:“过会再洗,不然又要重新洗。”


    薛弗玉一时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何意,直到她突然被打横抱起,伴随着自己的惊呼声  ,才知晓他话里的意思。


    碧云和素月早已识趣地关上了寝殿的大门。


    寝殿里头,榻前的帐子很快落下,薛弗玉陷在一堆锦被当中,头上的几支珠钗不知何时已经被男人给摘下,如墨的青丝散在了后面。


    男人似迫不及待地俯身。


    薛弗玉被高大的身影覆盖住,她伸出两只手朝上想要制止,未等她有所有动作,男人的一只手掌轻易攥住她的两只手腕,两只手被他按在她头顶上方。


    “谢敛,你轻点!快松手!”薛弗玉被他禁锢在身下,终于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然而她的声音对男人来说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因为带着柔媚,更是激起了男人心底深处汹涌的欲*望。


    他没有听她的话松手,目光扫过她已经染上胭脂色的脸颊,对上她氤氲着雾色的眸子,然后俯身,却又在只有一指的距离停了下来,声音带着潮热的喑哑:“玉姐姐,你真的要我轻点么?你从前,不是喜欢我用力点么?”


    “流氓!”薛弗玉瞪了他一眼,忍不住把心里话也骂了出来。


    然而男人却没有因为她的嗔骂而生气,反倒是眉眼间染上了笑意:“玉姐姐骂得对,我是流氓。”


    说着又对着那张让人垂涎已久的红唇吻了下去。


    薛弗玉被他磨的难受,渐渐被迫放弃了抵抗。


    谢敛仿佛比她还要清楚她的身子,她被他的攻势弄得毫无反抗之力,明明白天的时候还能冷淡对他,可眼下自己不争气的身子却因为他一次次的挑拨而战栗。


    她突然厌弃这样的自己。


    上方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惩罚似的在她肩上轻咬了一口,令她回神。


    沉沉浮浮之间,薛弗玉感觉到男人潮湿的手掌覆在脸上,把她因为汗湿而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


    她干脆闭上眼睛,选择眼不见为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结束了。


    薛弗玉再次睁开眼睛,却落入男人幽深的眼眸之中。


    谢敛盯着她因为他而情动的脸,想起今晚为何前来找她,原本要质问她与宋璋的那些话,在瞧见她如今这副模样,又通通咽了回去。


    他亲了亲她,再次将额头抵着她的,哑着声音道:“玉姐姐,再为我生个孩子吧。”


    第42章


    他的话音才落,薛弗玉的心瞬间就冷了下去。


    她看着谢敛漆黑的瞳孔,唇边缓缓牵出一个浅笑。


    “陛下可是忘了,臣妾的身子在生育昭昭的时候受损,如今还在调理之中。”


    还有就是她被他利用假孕的事情还没结束,如今她还被关在凤鸾宫,怎么这些他通通都忘了?又是如何能在这种时候与她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欢爱过后的沙哑,那股子潮热还没有褪去,然而细听之下,却又透着丝丝的冷意,脸上的情动之色早已消失不见。


    就好像刚才与他共赴巫山只是他的一个错觉。


    一瞬间,谢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咽不下。


    “你都知道了?”


    半晌,他抬起头突然问,一双墨黑的眸子里似乎藏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知道什么?


    薛弗玉顿了片刻,感受到他语气的变化,她很快就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对着他轻声道:“臣妾是都知道了,在上元日那晚,那名女医不仅告诉臣妾没有怀孕,而且还告诉了臣妾,臣妾的身子因为生育受损极大,日后恐难再有子嗣,这些不就是正合陛下的意吗?陛下方才何必假惺惺与臣妾说那样的话。”


    她说这些时候,仿佛不是在揭自己的伤疤,显得极为冷静,就好像那个被夫君欺骗的人不是她。


    谢敛听完瞳孔骤缩,他紧紧握着她逐渐凉下去的手,眼底出现从未有过的慌乱,“这些朕都可以同你解释!”


    “陛下是想说瞒着臣妾都是为了臣妾好吗?”薛弗玉平静地问道。


    是的,原本他就是这样想的,可对上她温柔的眼眸时,他突然没有底气,分明从最开始他就是为了她好。


    良久,他只听见自己干涩地回答:“你生育昭昭时身子受损得厉害,当初为了不让你难过,朕只能让张蘅瞒着你,再给你开调理身子的药每日给你喝下,朕只是不想你知道后难过。”


    “那骗臣妾假孕一事呢,也是为了臣妾好吗?陛下就不怕臣妾会空欢喜一场吗?”他说的这些话,薛弗玉全部归结为在狡辩。


    谢敛嘴唇动了动,当初他确实想过要不要告知她,那时候他想或许她能体谅他,总觉得他们之前还有许多的时间,他可以慢慢和她解释。


    如今想来,都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朕那晚与你说过,朕是为了铲除那些想要对你不利的人,你可知前朝以忠勇侯为首的人一直想要拉下你和薛岐,所以朕只能将计就计,借着假孕一事把他们连根拔起,替你们姐弟二人永除后患。


    玉姐姐,你从前都是相信我的,这一次我没有告诉你,也只是不想让你平白担心,不想你有过多烦心的事情,你只需要安心呆在后宫便可!“他说得急切,仿佛要证明什么。


    薛弗玉只觉得他是在给自己开脱,她道:“陛下说要臣妾相信你,可陛下你呢,你有相信臣妾吗,若是你真的相信臣妾,为何不一早就告诉臣妾真相,让臣妾陪你演这场戏,而不是只有臣妾一人被蒙在鼓里,陛下是觉得这样有意思吗,若是那日臣妾没有让女医诊脉,恐怕那日在芙蓉阁被太后揭穿的时候,早已伤心欲绝。”


    她说出的每个字就像是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刺进了他的心脏,绵密的疼痛一下就包裹住了整颗心脏。


    他强忍着心里的苦涩,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坐起身将人紧紧抱进怀中,把头枕在她的肩窝:“对不起,玉姐姐,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太想当然了,原谅我这一次好么?”


    薛弗玉毫无征兆地被他紧紧抱着,耳边是他的道歉声,她突然生出迷惘,转头盯着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出神。


    一向在前朝杀伐果决的帝王,此时却对着她低声下气地道歉。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原谅他,曾经她总觉得他们夫妻十年,即便知道他的心里还装着旁人,其实她不介意,毕竟她的心里也从未装着他,只是将他当成和阿弟一样的亲人,可如今她发现,自己不能容忍被最亲密的人欺骗和利用。


    心里泛起阵阵苦涩,她最终只得默默叹了口气。


    “陛下,臣妾累了,能否让臣妾先行沐浴?”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觉得一阵疲累。


    抱着她的男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手臂依旧将人箍得死死的,似乎她不原谅他就不会松手。


    “陛下”


    这时候的薛弗玉似乎又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从前少年的影子,倔强起来谁说的话都不听。


    “那玉姐姐原谅我。”男人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这男人怎么还耍赖上了?


    薛弗玉抬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温声道:“阿敛,听话,松开,不然我真的生气了。”


    这句话果然奏效,她才说完,就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片刻后,紧搂着她的双臂缓缓地松开了。


    “玉姐姐,求你别生气,好不好”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还有委屈和可怜,生怕再次惹了她不高兴。


    先前她只觉得他又在哄她,可当他用这样的语气求她别生气的时候,她心里到底是有所动摇。


    她从他的怀中出来,只道:“陛下恕罪,臣妾想要先去沐浴。”


    虽然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可她说话的语气明显软和了许多,没了不久前的冷淡。


    谢敛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捞起外衣温柔地替她穿上:“需要我帮你么?”


    “不需要!”薛弗玉回头嗔了他一眼,然后紧捂着胸口前的衣襟下了榻。


    男人的目光追一直追随着她窈窕的身影,直到她转到画屏后面进了净室中,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此时他脸上委屈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变成了如往常般冷淡的神色,他右腿屈起,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一双点漆似的黑眸


    沉沉地盯着账顶静静思考着。


    玉姐姐的性子果然柔软,不过是在她跟前低头示弱,她就不忍心继续对他冷脸。


    且他从中也窥探到了一点她的内心,她似乎对少年时的他较为宽容,只要他稍稍露出从前少年的一面,她的心更容易软下去。


    方才正好印证了这个猜想。


    想明白了这点,他突然有些嫉妒少年时的自己。


    不多时,他下榻随意套了衣裳,看了一眼凌乱的床榻,对着外头道:“进来。”


    候在外头的素月听到这一声,立刻领了一群宫人进来,其中一位宫人不小心看了男人一眼,见到他半露的胸膛上有几道明显的抓痕,吓得立刻低下了头。


    进来的时候屋内那股味道似乎还在,然而她们已经习惯了,麻利地将床榻上的被褥卷走,又重新换成了干净的,还有宫人燃了薛弗玉喜欢的香料,把那股子让人难以忽视的味道给掩盖住。


    就在她们要退下的时候,谢敛似想起了什么,他突然叫住了走在最后的一位宫人,抬眸看向西窗下那盆春兰:“把它搬出去。”


    这样碍眼的东西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宫人想着那盆春兰素来是皇后娘娘喜爱的,若是就这样搬走,说不定会惹了皇后娘娘不高兴,于是只好屈膝道:“回陛下,娘娘极为喜欢那盆春兰,若是娘娘发现它不见了定会着急。”


    谢敛听见她的回话,想起白日里宋璋回答刘均的话,他脸色倏地冷了下去:“朕的话不管用了?”


    这名宫人虽然是薛弗玉的人,可谢敛是皇帝,她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最终只能乖乖把那盆春兰给搬走了。


    看着终于没有了春兰的内室,男人的心情总算是好上了许多。


    只是一想到方才在床榻间,他第一次低声下气求她原谅,她却没有正面回答他,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玉姐姐,是当真不打算原谅他么?


    半晌,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总归她还在他身边,等时间久了,她自然能看见他的一片苦心


    薛弗玉趴在浴桶边上,静静地盯着对面放了衣裳的架子发呆。


    碧云带着两位宫人从另一边进来给她加热水,看见她后背蝴蝶骨上的吻痕不禁红了脸,不管如何,陛下总算是娘娘亲近了,是不是说明陛下就要解除幽禁了?


    “娘娘,奴婢替您按按。”


    加完热水之后,碧云示意两名宫人退下,自己则在她的身后替她清洗。


    柔嫩的肌肤上偶尔布了好些暧昧红痕,即便不是第一次见,可碧云还是悄悄的红了脸,她叹了口气:“陛下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娘娘皮肤本就白皙,现在倒好,这些红印又要过几日才会消散下去,等娘娘出浴了,奴婢再拿了药替娘娘擦擦,好让它们早些消了。”


    薛弗玉枕着手臂,听见她的话,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发现上面也有一圈红痕,是谢敛攥着她时留下的。


    她抿了抿唇,想起事后他说让她再给他生一个孩子的事。


    这三年来她一直吃着张太医开的药,而张太医最了解她的身体,可却从未与她说过实话,都是拣些好听的说与她。


    张太医是谢敛的人,大概张太医只会对谢敛说真话。


    莫非她的身子真的要被调理好了,所以今晚他才会突然和她说着这样的话?


    “碧云,有件事我需要你先记下,如果陛下真的解了对我的幽禁,你届时想办法让人去找楚姑娘,带让她下次进宫的时候,替我带一个人进宫”


    她说着声音低了许多,给了她那晚替她诊脉的女医的地址。


    带男人进宫容易引起注意,若是带女子进宫,就要简单得多。


    碧云听完后有些惊讶:“宫里就有许多的太医,娘娘为何要舍近求远?”


    且她们如今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陛下才会不再幽禁娘娘。


    片刻之后,她突然灵光一动,握着薛弗玉的手激动地问:“娘娘是不想怀疑自己的身子已经好了?”


    她也是不久前才得知娘娘身子的状况,如今娘娘让她办这件事,顿时让她生出了几分欣喜。


    薛弗玉点了点头:“是有些怀疑,你也知道宫中的太医多半不靠谱,也不可信,张太医又是陛下的心腹,我自然也信不过,需得找个我信得过的人我才能放心。”


    碧云却道:“可是娘娘的身子好了不是好事吗,若是娘娘再给陛下生下小皇子,外头的人哪里还敢再说娘娘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女子生育本就风险极大,她身为一国皇后都有如此大的风险,生昭昭让她吃了不少苦,且私心里她不想再给谢敛生孩子了。


    她怕疼,更怕死。


    若她的身子真的好了,她也会想办法替自己避开怀上的风险。


    没人疼惜她的身子,她总要自己爱惜自己。


    碧云瞧见神色凝重,很快也明白了过来,她担忧道:“娘娘考虑得也不无道理,常言道女人生孩子就相当于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奴婢现在想起娘娘生公主的那一天,仍旧心有余悸,娘娘的顾虑奴婢也理解,只是如今娘娘没有一子傍身,就怕日子久了,陛下会与娘娘疏远。”


    继而再找旁人给他生下皇子。


    这话她自然是不能说的,可她的担忧也并无道理,史上哪里什么所谓的深情帝王,那些皇帝多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选择牺牲无辜的女子。


    薛弗玉盯着不远处烛台上跳动的烛火,她突然道:“他要真的那么在乎有没有皇子继承皇位,有的是愿意为他诞下皇子的女子,若他真的到了非要皇子的那一步,我不介意带着昭昭离开皇宫,好给后来者腾位置。”


    她之前想着为了昭昭,总要学会在谢敛跟前忍气吞声,可昭昭真的愿意看见这样她的阿娘这样吗?


    “娘娘可是糊涂了,公主自小在宫里长大,有得陛下如此宠爱,且陛下也不会轻易放娘娘和公主离开,”


    “你说得这些不无道理,我也不愿看着属于昭昭的一切落到旁人的手中,可我和昭昭如今拥有的都是他给的,他一句话便可让我们母女一无所有,我不想再将自己和昭昭的前程寄托在他身上。”


    碧云一脸惊骇:“娘娘是真的做好打算了?”


    薛弗玉决绝地嗯了一声,“若真的有那一日的到来,我会想办法带着昭昭离开。”


    如今就看谢敛会如何选择了。


    第43章


    不出几日,谢敛下令解除了薛弗玉的幽禁。


    很快素月就从外面带了消息回来。


    她进来后见到正在陪昭昭的薛弗玉,于是对着薛弗玉行礼,一副有话说的样子。


    后者明白了什么,让碧云先把昭昭带了出去。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薛弗玉喝了一口花茶,轻声问她。


    素月换上了严肃的脸,将打听来的事情一一都告诉了薛弗玉。


    原来是忠勇侯买通了太医院的周太医师徒二人,偷偷在张太医给她喝的药里加了让女人吃了会出现假孕的秘药,后又故意把她假怀孕的消息告诉了太后娘娘,借太后的手揭穿她。


    才有了在芙蓉阁的那一出戏。


    薛弗玉眉心轻蹙:“那陛下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素月回答道:“忠勇侯谋害皇后娘娘,又养了上千的私兵,从前在西北时不仅贪了军饷,还结党营私打压年轻有为的将士,月前又诬告薛将军擅自离开西北,嫉妒薛将军少年英才,所有种种罄竹难书,


    陛下自然是夺了忠勇侯的爵位,邬家成年男子全部斩首,女子充入教坊和掖庭。


    而周太医则被抄家了,他又涉嫌杀了自己的徒弟,此时已经下了诏狱。”


    诏狱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用说都知晓,进去之后的人再出来,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皮,不死也半残,当然一般进去的人也出不来了就是。


    有这样的结果薛弗玉一点也不意外,但是她更想知道谢敛对太后的惩罚。


    “那么太后呢,太后那日为了揭穿本宫假孕,可是不止对本宫一人下了毒。”


    说起太后,素月露一副痛快的模样:“太后命人下毒一事涉及皇家颜面,只能将其推给宫人,最后陛下让太后迁出长信宫,幽禁在护国寺,对外只说太后是想要替边关将士祈福,只是去护国寺潜心修行。”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放太后出来,就要看陛下何时能念起太后了。


    “倒也没有冤枉了他们。”


    薛弗玉听着没有任何心软的意思,只觉得谢敛对他们的惩罚正好。


    素月义愤填膺道:“都怪他们这些人,害得娘娘在凤鸾宫幽禁了一个多月,他们都是活该。”


    天知道那日在芙蓉阁,得知娘娘没有真的怀孕时她有多难过,她恨死这些要害娘娘的人了。


    “如今真相大白,陛下为了安慰娘娘,已经连着好几晚都来陪着娘娘,赏赐更是多得库房都要放不下了,奴婢方才还听李公公说,陛下似有意给薛将军封侯,可见也是为了娘娘的缘故。”


    “封侯?”


    薛弗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前她隐隐有听说,曾有朝臣上奏请谢敛给阿弟封侯,说阿弟不仅有从龙之功,且他骁勇善战,他在西北驻守的这些年,绒狄等都不敢再进犯。


    这么多的功劳,以后封侯是必然的。


    可她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阿弟又还太年轻,更何况她身为姐姐,还是一国之后,甚至这后宫中只有她一位。


    谢敛如果不是傻子,即便他们姐弟二人并无异心,也会忌惮他们。


    他如今这番,难道真的不怕日后她联合起阿弟,做出外戚干政的事情来?


    这时候她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他了。


    “奴婢离开之前,李公公特意和奴婢说了,今晚陛下依旧会来凤鸾宫和娘娘一道用晚膳,让娘娘准备着。”素月打断她的沉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高兴。


    自那晚之后,陛下每晚都来陪娘娘。


    语罢只听见薛弗玉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这几晚,那人总是缠她缠得厉害,仿佛真的想要她给他再生个孩子。


    甚至有几次都不许她事后立刻去清理。


    这样的行为让她更加确定她的身子大约是好得差不多了。


    不行,她不愿意再生孩子。


    “素月,你去将碧云叫来,我有事要交代她。”她拧眉吩咐


    才到掌灯时分,谢敛就来了。


    今天是他来得最早的日子。


    甫一踏进她的正殿,就看到她坐在不远处,旁边坐着乖巧的昭昭。


    此时母女二人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薛弗玉逗得昭昭笑个不停。


    他站在门口半晌,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只觉得若是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或许也还算不错。


    “陛下来了。”


    这边的薛弗玉率先发现了门边站着的男人,停下了与昭昭的互动,然后起身相迎。


    昭昭见到了他也立刻下了凳子,先是脸上露出兴奋的深色,蹦蹦跳跳地朝着他跑去,然而在距离他只剩几步远的时候,又似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住。


    然后照着教养嬷嬷教的姿势,认真地朝着面前高大的父皇行礼:“昭昭见过父皇!”


    她学得有模有样,落在男人的眼中只觉得尤为可爱。


    谢敛扫了一眼身后站着的薛弗玉,发现她唇边正挂着温和的笑,漂亮的眸子全是女儿的身影,此时的她,身上散发着让他抗拒不了的温柔气息。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眸色渐渐变深。


    “陛下,不让昭昭先起身吗?”直到温柔的声音提醒他,他才回神。


    将目光从她的身上收回,然后掩唇轻咳一声:“起来吧,看来昭昭学宫规学得很快,连行礼都会了,不过——”


    他故意突然停住了。


    昭昭被他前面夸得嘴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但是听见他的转折之后,又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紧张地盯着他,用糯糯的声音问道:“不过什么,父皇你快说呀!”


    说着她上去抱住了他的大腿,大有不说就不放开的架势。


    “陛下别逗昭昭了,快告诉她吧。”薛弗玉看出他故意逗女儿的心思,不知道他何时这样幼稚了。


    谢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紧紧抱着他大腿不放的女儿,他唇边挂上一抹笑,弯腰把昭昭给抱了起来,这才道:“不过昭昭不用每次见了父皇都行礼,昭昭和你阿娘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玉姐姐和昭昭是他最亲近的人,自然不用和那些人一样成天见了他就行礼。


    “可是嬷嬷说父皇是天子,除了皇祖母以外,所有人见了父皇都需要跪拜行礼。”昭昭搂着谢敛的脖子认真道。


    谢敛听到她孩子气的话,耐心地给她解释:“这不一样,父皇在昭昭和你阿娘跟前,只是一位普通的父亲和夫君,不算是天子,所以昭昭和你阿娘都不必对着我行礼,昭昭明白了吗?”


    昭昭这时候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她用力点头:“昭昭明白了!”


    谢敛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乖孩子。”


    薛弗玉听着男人耐心地与女儿说话,看着他们父女和谐的画面,想起那晚在净室与碧云说的话,她的心里突然有些复杂。


    直到谢敛抱着昭昭在圆桌前坐下,她仍站在原地没有任何的动静。


    谢敛看出了她在走神,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这个时候她在想什么,难不成是还在想旁人?


    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荒唐的念头,他立刻对着昭昭小声道:“你阿娘还站着,快去让她过来。”


    昭昭听话地走到了薛弗玉的身边,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阿娘阿娘,昭昭肚子饿了,快来用晚膳吧!”


    被昭昭拉着袖子,薛弗玉很快回神,转身低头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柔声道:“真是小馋猫儿。”


    她带着昭昭在谢敛的对面坐了下去。


    谢敛见了,眼底的笑意逐渐变淡。


    这是连坐在他身边都不愿么?


    今日她的宫人前来打探消息,他还特意让李德全把那些事全部都细细地告诉了那名叫素月的宫女,就为了让她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可眼下她却仍旧要与他这般生分。


    让他心里无端生出挫败感来。


    薛弗玉只顾着女儿,也并未发觉男人的心情起伏。


    后者见她一味地只和女儿说话,心里被那股郁气愈发堵得难受。


    等用完晚膳,夫妻二人陪着昭昭玩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谢敛便让人将昭昭送回了棠梨宫。


    昭昭不在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许多。


    宫人给他们二人添了茶之后,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薛弗玉坐在暖炕上,看着炕案上今日送来的玉兰花,自那晚之后,每天她的炕案上变成了各种不同的鲜花,插在各色的瓷瓶子里。


    一天一个样,看着倒也还让人舒心。


    她猜测这是谢敛吩咐的。


    只是想起那晚之后就不见了的春兰,心里还是有些疑惑,她到底是没忍住问出了口:“陛下,臣妾那盆春兰呢?”


    那晚她沐浴回来就不见了,当时她累得不想说话,以为是哪位宫人先搬走了,便没有追问,等第二日想起来再询问宫人的时候,有宫人回答是谢敛让她搬走的。


    她有些纳闷,那盆春兰在她的寝殿放了一个多月都不见他说什么,不知为何那晚他却突然让人给搬走。


    谢敛没想到,到了现在她还惦念着那盆春兰,甚至只有两人在的时候,她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他紧紧抿着唇,嘴角的笑意霎时间没了。


    “玉姐姐很喜欢那盆春兰?”


    半晌,只听见谢敛问了个让她觉得意外的问题。


    她瞧着他平静的神色,片刻


    之后如实回答:“臣妾记得,臣妾上次就与陛下说了喜欢,不仅喜欢它的清香,也喜欢它的高洁。”


    说完之后,男人没有说话,脸色却逐渐沉了下去。


    “玉姐姐说的是花,还是人?”


    那日刘均以春兰夸赞宋璋的话又在脑中回响。


    所以玉姐姐直到现在,心里还装着宋璋是么?


    谢敛在心里猜测。


    今日朝堂之上,宋璋等人还特意上奏,说皇后因为被人陷害导致被幽禁一个多月,请求好好补偿皇后。


    她是他的妻子,这些都是他该做的,还用不着一个外臣来提醒。


    何况还是一位觊觎他妻子的外臣!


    薛弗玉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她喜欢春兰难不成还能是因为喜欢旁人吗?


    她喜欢的花那么多,总不能每一朵都代表着一个人吧,若他真是这么想,那她还挺博爱的。


    “陛下,您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和臣妾明说吗,臣妾不知道为何喜欢春兰也能惹了陛下不高兴。”


    “你果真不知道?”


    谢敛将目光从白玉兰上移到她的脸上,一时分不清是白玉兰美还是她美。


    见她眼中露出几分困惑,他开始想是否真的是自己误会了她。


    可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她如何能不知道宋璋最喜欢的就是春兰呢?


    薛弗玉不喜欢他用审视的目光看自己,她明知道他在无理取闹,但却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她如何回答才会满意,她早已做不到事事都顺着他,也不想再这样,最终只得站起来叹了口气道:“臣妾喜欢的什么花陛下也要管吗?”


    又是不直面回答他。


    他还想继续追问,可也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


    潜意识里告诉他这都是因为宋璋。


    他要想办法让玉姐姐彻底忘记宋璋。


    很快他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能宋璋彻底断了念想的主意,他要让宋璋不再对玉姐姐有不该有的心思。


    男人的唇边突然泛起一抹笑意:“朕不过是随口问问,玉姐姐别生气。”


    薛弗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往内室走去,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陛下以后还是别这样了,搞得好像臣妾是犯人一般。”


    不过才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男人很快就跟了上前,然后从她的后面将她搂进怀中。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玉姐姐,是我不好,不该这样与你说话,我只是担心”


    说到后面他停了下来。


    薛弗玉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似是真的因为惹了她的不快而心慌,她皱眉:“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你的心里还有宋璋。


    谢敛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没什么,朕只是担心玉姐姐被关在凤鸾宫这一个月,怕闷坏了,所以想逗一逗你,玉姐姐,等后日朕得空了,带着昭昭去御苑放纸鸢,好么?”


    后日朝中休沐,他这个做皇帝自然也能空出一点时间来。


    薛弗玉整个人被他紧紧抱着,动都动不了半分,好像身后的人为了抱她而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陛下以后还是别这样逗臣妾了,一点儿也不好玩。”


    说完她便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身子似乎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又传来他听话的声音:“嗯,以后我不再这样了。”


    薛弗玉才不信他的话,但也没继续说什么会让他不高兴的话,过了一会,她问道:“陛下要这样抱着臣妾多久?”


    谢敛嗅着她身上传来的幽香,僵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玉姐姐让我再抱一会。”


    薛弗玉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站着让他抱。


    半晌,身后的男人突然道:“算起来宋璋已经到了而立之年,这些年他跟着朕做了不少实事,朕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他孤身一人,听说他家中还有母亲,朕想了想,不若赐他一门好亲事,也好让他每日回到家中,有人能在他身边陪他说说话解解闷,不至于寂寞一人,玉姐姐,你觉得如何?”


    他的话说完,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薛弗玉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说起宋璋,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大约是谢敛已经知道了从前她和宋璋的事情。


    若真是这样,她也许知道了谢敛是在试探自己。


    她该如何回答呢?


    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沉默,男人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第44章


    “怎么不说话,可是朕想得不周到?”


    久久得不到她的回答,男人的抬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声问她。


    薛弗玉不喜欢谢敛这样,明明只是她和他二人之间的事情,不知道他为何要突然扯上宋璋。


    明明她和宋璋之间并没有什么,可他越是这般,越让她觉得不可理喻。


    自那晚俩人争吵之后,谢敛的性情越发让她琢磨不透,也越发看她看不懂了,只觉得俩人之间的距离愈发的远了。


    就在身后男人的耐心快要被耗光的时候,只听见她道:“陛下体恤臣子本应是好事,但若是贸然给宋大人赐婚,怕是不妥。”


    果然,她的心里还装着宋璋!谢敛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薛弗玉不知道她的话才说完,身后男人的目光倏地冷了下去,只听见他笑了一声,似玩笑般道:“莫非是玉姐姐有了人选?还好是说,宋璋其实心里有了心仪之人,所以才一直没有成亲。”


    明明听着像是开玩笑的话,可说到最后的时候仿佛意有所指,语气中却带着丝丝冷意。


    薛弗玉心中一紧,答案甚至已经呼之欲出,谢敛知道了她和宋璋的事。


    且知道的不止一星半点。


    她只能让自己保持冷静道:“陛下若真的想要给宋大人赐婚,还请好好替他挑选,当然,最好还是问一下宋大人是否有成亲的打算。”


    不然若是宋璋没有成亲的打算,勉强的就是两个人,不仅宋璋无辜,嫁给他的女子更是无辜。


    她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不管是对谁都不好。


    谢敛听着她的建议,抱着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将人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她,见她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心中生出不忍,即便是不满意她的回答,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听说玉姐姐与宋璋是老相识,不如玉姐姐替我好好给他挑选合适的人选,好么?”他再次道。


    薛弗玉知道他分明是在逼她,片刻之后,只得勉强点头:“既然是陛下要求的,臣妾自会替宋大人好好掌眼。”


    要是真的有合适的人选,说不定对宋璋来说也是好事。


    她并不想知道宋璋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未成亲,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与她无关,旁人不该将他不成亲的原因归结于她。


    同样她也承受不起。


    这个回答让身前的男人满意,他就知道玉姐姐对宋璋没有多少感情。


    夜晚躺在榻上的时候,薛弗玉因着突然来了月事,她的一颗心都有些焦躁不安。


    近来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许久不来的月事突然造访,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和烦躁。


    来了月事,说明张太医每日给她的药已经换了,至于为何换了,大约是因为她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


    以谢敛这样频繁地索要,她隐隐有些害怕会再次怀孕。


    眼下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来了月事,睡在身边的男人不敢乱来。


    “玉姐姐,你怎么了?”谢敛明显感觉到了身边之人的异常,他抬手去碰她的肩膀,语气中明显带了担心。


    薛弗玉干脆转身面对他,面部红心不跳地撒了个小谎:


    “臣妾来了月事,眼下小腹处有些不适。”


    话音才落,就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她的小腹上,紧接着替她揉了起来:“这样可有好些?”


    谢敛尽量替她小心按摩着,想以此来缓解她因为月事带来的不适。


    薛弗玉愣了一下,其实她并未觉得有多不舒服,不过是随便说的话,没想到他竟是认真地替她按摩了起来。


    “陛下明日还要上朝,还是不要在臣妾身上浪费时间了。”她有些不习惯他这样,于是出声劝他。


    但是谢敛哪里会听她的,仍旧执着地替她揉着肚子。


    “没关系,等玉姐姐好了我再睡。”他似乎对这种事来了兴趣,并未觉得有什么,她越是想要劝他,他就揉得越认真。


    薛弗玉倒是差点忘了,这人自少年起就倔,想做的事情不管是谁劝都不管用。


    罢了,索性被他这样揉着小腹,自己确实舒服了许多,她抬起一只手枕着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只手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她根本忽略不了,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仍旧没有睡着。


    既然睡不着,她便重新睁开了眼睛,想起白天素月与她说的事情,在昏暗中对着谢敛道:“今日素月告诉臣妾的那些事,是陛下特意让李公公告知她的吗?”


    她说的那些事,他自然知道是哪些。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接着动,他嗯了一声,片刻后又问:“玉姐姐想说什么?”


    得到了他的肯定,薛弗玉便知道了封侯一事大约也是真的,可一想到忠勇侯的下场,她又蹙起眉头。


    虽然阿弟不是忠勇侯那等贪得无厌之人,可她怕阿弟倘若日后功高震主,谢敛会容不下他,更何况如今阿弟手中还握有一部分的兵权,难免日后不会引起谢敛平白怀疑。


    就算没有谢敛的猜忌,朝堂之上怕是也有不少虎视眈眈之人,她不想阿弟陷入这样的风波之中。


    帝王之心最难猜测,还不如眼下直接替阿弟拒了,免得日后被谢敛安个什么罪名,她想了想,最终温声道:“李公公的意思是,陛下想要给阿弟封侯?”


    谢敛确实有这个想法,也是他让李公公透露给素月的,他这么做只是想让薛弗玉开心一点。


    也是为了补偿她。


    “是有这个打算,替你阿弟高兴么?”说这话的时候,薛弗玉明显听见男人轻笑了一声。


    然而她并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担心,最后她只能轻声道:“还请陛下再考虑,臣妾觉得阿弟他还年轻,封侯还太早了些。”


    若是论资质,阿弟自然是担得起这加官进爵,只是她并不想要阿弟成为众矢之的。


    谢敛想过她会如何高兴,却没想到她会拒绝他。


    “为什么?”他有很多话想问,最终却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


    自然是担心他哪天后悔,担心他哪天会因为旁人的话而对阿弟生出不满,担心他觉得阿弟生了异心,更担心哪天他和阿弟君臣离心,毕竟阿弟与他的关系本就一般。


    届时阿弟是不是也会落得和忠勇侯一样的下场,又有谁知道呢。


    其实她想了这么多,归结到底,是她不信任他这个枕边人。


    可这些要她怎么说得出口,又如何敢在他跟前说出口?


    “陛下,阿弟如今已经是二品将军,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臣妾只是担心真封侯的话,旁人会不服气。”薛弗玉平静道。


    “朕给他封侯,谁敢不服气?”谢敛皱眉道。


    薛弗玉干脆直白道:“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如今后宫之中只有臣妾一人独大,陛下又不愿纳妃,臣妾的阿弟要是再封侯,将来等待臣妾和阿弟的会是什么,陛下清楚,臣妾自然也清楚,臣妾只想阿弟好好的,若是可以,臣妾愿意劝阿弟归还兵权给陛下。”


    其实不用她劝,之前薛岐让楚莹带给她的那封信中,就有提到想归还兵权一事,具体为的是什么,薛岐却没有在上面与她说清楚。


    但是她也猜到了一些,阿弟那样做多半是为的她。


    她的话音一落,只感觉到替她揉着小腹的手停了下来,然后收了回去。


    接着男人坐起了身。


    昏暗中,她隐约能看出他此时正垂头打量着她,无端的,她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害怕,心里开始思考是不是不该在他跟前说这样的话。


    皇恩浩荡,她竟敢拒绝。


    她倒是忘了,眼前的人是说一不二的皇帝,或许是方才他像寻常夫君一样替她揉着小腹,给了她错觉,她一时忘形,才会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片刻,她动了动嘴唇,最后却又没说什么。


    说都说了,便不能收回,况且那些就是她的真心话,现在惹了他,也总比以后好。


    俩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男人终于说话了,黑暗中,她似乎听见他自嘲一笑。


    “玉姐姐是不信任我么?”早在她三番两次拒绝的时候,他隐约猜出来了。


    他的心里没有因为她的不信任而生出任何的怒气,反而有苦涩在蔓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进去。


    薛弗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她确实不信任他,不然也不会在得知他想要给阿弟封侯的时候,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反而开始担忧他们姐弟的未来。


    就在她想要回答的时候,却见男人又重新躺了回去,然后抬手将她搂进怀中,低声道:“就当我没问过,睡吧。”


    谢敛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是不敢去听她的回答。


    他害怕听见她的肯定,半晌,他在心底自嘲,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会自欺欺人了?


    薛弗玉被迫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不规则的心跳,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这又是何必呢。


    他们如今哪里还回得到过去,自薛明宜回京之后的种种,再到假孕一事,她已对他渐渐失望。


    近些日子以来,每每与他虚与委蛇,她都觉得累。


    想着或许哪天她对他彻底失望了,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吧……


    屋子里再次陷入静谧之中,床榻上靠得极近的男女,分明却又相隔遥远。


    ……


    楚莹没想到太后倒了,她还有进宫的机会。


    只是这一次进宫目的不再是偶遇皇帝,而是皇后娘娘在凤鸾宫诏她,她的身后还跟着打扮成侍女的女医。


    宫人领着她们二人一路进了凤鸾宫。


    到了正殿门口,另有宫人进去通传,很快又脸上带着浅笑对着她们客气道:“楚姑娘,娘娘请你进去。”


    楚莹看了一眼身后侍女打扮的杜若,才踏过门槛走了进去。


    杜若跟在她身后,没有人拦她,想来是早已说好的。


    她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让自己扮成侍女混进宫,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来找她的人逗她完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只是进宫前她又去找了宋璋,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宋璋倒是没有说什么,只让她照做。


    她心中本就有疑惑,为何皇后娘娘会认识她,而且还专门让她乔装进宫。


    直到跟着楚莹进了正殿,看清楚坐在主位穿着华贵的女子之后,心中才猜到了几分。


    竟是那晚悄悄让她诊脉的夫人!


    她的震惊得太过明显,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对方,直到楚莹扯了扯她的袖子,拉着她一起行礼,她才收起了自己夸张的表情,不敢再大刺刺地去看她。


    “免礼,坐吧。”


    薛弗玉见到杜若,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原先她还担心对方不愿意进宫。


    等人给楚莹上完茶之后,薛弗玉又让人给杜若搬了一张绣凳,让她坐在楚莹的后方。


    “楚姑娘的家人如今可还好?”薛弗玉想着太后被幽禁在护国寺,想起楚莹的家人许是还在太后手上,于是问起。


    楚莹没想到她居然知道这些,便道:“民女的家人已经无事,等过些日子,民女就可以离京回家与他们团圆。”


    隔壁那男人倒是没有骗她,她替他进宫给皇后娘娘传了信,他竟然真的帮她的家人解围了。


    如此薛弗玉也放心了,她笑着又拉着楚莹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最后对着屋内的宫人道:“都出去吧,本宫和楚姑娘有些体己话要说。”


    直到宫人都退了出去,薛弗玉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她看


    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杜若,对着对方道:“今日请杜大夫进宫,实在是本宫有事相求,还请杜大夫再替本宫把脉。”


    说着她起身往寝殿内走去。


    杜若也不扭捏,直接起身跟了去。


    碧云对着一脸迷茫的楚莹笑道:“楚姑娘,娘娘有事要单独与杜大夫说,还请姑娘先在这里坐着。”


    宫里的事情楚莹一概知道不能好奇,尤其是涉及到贵人的事,她乖巧地点头,也不多问。


    这边薛弗玉进了寝殿,她在一旁坐下,桌子上已经准备脉枕,她直接将手放了上去,然后对着杜若道:“还请杜大夫再替本宫诊脉,瞧一瞧本宫的身子是否已经好了。”


    杜若走过去在另一边坐下,伸手替她诊脉。


    半晌之后,她面露惊奇:“皇后娘娘的身子竟是养好了!想要再有孕不是什么难事。”


    果然,薛弗玉收回了自己的手。


    杜若想想也是,身在皇宫什么好药没有。


    只是为何她说完之后,皇后娘娘的表情看着也不太像是高兴的样子。


    难不成皇后她不想给皇帝生孩子吗?


    为了印证她的话,下一瞬她就听见眼前眉目温柔的女子轻声问:“本宫想要同你求一味避子药,不知道杜大夫可否给本宫?”


    第45章


    “娘娘,人已经送出宫门去了。”


    碧云回来复命的时候,正看见薛弗玉倚着椅子坐在窗边,她盯着窗外的海棠花出神,脸上神色平淡,让人猜不到她此时是如何的心情。


    薛弗玉手上拿着的是杜若给的方子,半晌,她将方子按在了旁边的案上:“这是我方才让杜大夫开的避子药的方子,你现在就去找个可信的人出宫配几副丸药来,越快越好。”


    碧云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晚娘娘说不愿再给陛下生孩子,她原以为是一时的气话,想着或许等过几日娘娘会想清楚。


    谁知道娘娘竟是真的下了决心,她有心想要再劝劝:“娘娘,皇嗣一事还请慎重,万一陛下不放娘娘出宫,娘娘也得为了公主考虑。”


    薛弗玉早已下定了决心,哪里还会再听这些,“好了,就照本宫的话去做。”


    碧云知道她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最后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那张药方,她看了一眼上面的药材,问:“那女医可信吗?”


    薛弗玉点头:“她是宋璋的人。”


    碧云骇然:“娘娘如何得知的?”


    薛弗玉道:“猜的。”


    “娘娘真是”碧云无奈道,最后道:“虽然娘娘相信杜姑娘,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奴婢还是要找人看了没问题才给娘娘配药。”


    薛弗玉扶着额头,对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去,算是答应了。


    她有昭昭一个孩子就够了,他日谢敛真要为了皇位,而不得不另找她人,她也会和他说清楚,自己愿意退让后位,只是希望他念在成亲这十年的感情,让她出宫。


    若是他不愿


    罢了,哪里有什么不愿的,她一个不能生下皇位继承人的皇后,哪还有什么重要的。


    说不定她这么识趣,谢敛只会更高兴,毕竟她这一走,他就能想办法接他的心上人进宫了。


    想通了这些,她的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反而隐隐透出一点难过。


    她不知道这难过从何而来,只是有些不好受,她将手放在心脏处,皱着眉头感受着它的跳动。


    “娘娘这几日因为来了月事一直都闷在宫里,今日天气好,不如出去走走?”


    素月进来给博山炉添香,见她懒懒地靠着美人榻,想起自被幽禁到解禁以来的这些日子,娘娘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出过凤鸾宫的宫门了。


    而且她能看出,自从被幽禁后,娘娘脸上的笑比以往少了许多,就连和陛下之间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奇怪。


    如果她都能发觉,是不是陛下也能察觉到娘娘不快乐?


    所以陛下这些日子才会天天都来娘娘宫里,并且想着法子哄娘娘开心。


    薛弗玉知道素月是在担心她,这些日子素月想来也憋坏了,她思忖了片刻,而后缓缓道:“你说得对,被关了这些天,人确实有些闷坏了,替我换件衣裳吧。”


    素月脸上立刻露出高兴的神色,忙唤来两名宫人替她更换衣裳,自己又给她挽了漂亮的发髻。


    “这朵牡丹好看,娘娘今日就戴它吧!”


    素月拿起一朵比巴掌还大的紫牡丹别在了她的鬓边,瞬间衬得镜子中的女子更加的光彩夺目。


    身后的三人都发出惊叹的声音。


    薛弗玉倒是没什么感觉,许是自己看惯了,不过人一打扮,心情确实会好一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露出浅笑温声道:“你们几个倒是会哄人。”


    素月和两名宫人相视一笑,她们并未哄娘娘,说的都是真心话。


    穿戴好之后,薛弗玉让人带上小厨房新作的糕点,然后出了凤鸾宫。


    西苑与御苑不同,御苑里种满了各种漂亮花木,光是以各式鲜花为主的园子就有好几个,而西苑更像是皇家的园林,里面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周遭花木扶疏,掩映生姿。


    薛弗玉权当是散心,慢慢地在西苑逛着,直到过了一道月洞门,走到僻静的小径尽头,正要拐上一道连廊时,隔着一扇墙,忽然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娘娘真的要给那位用这药吗?”


    “自然,好不容易拿到了这药,说什么都不能浪费了,你也知道如今姑母不顶事了,我总该要为自己做打算。”


    “可是娘娘万一被那位知晓的话,那就完了!”


    “怕什么,他不会怪我的,这么多年他还念着我们之间的旧情,说明他的心里是还有我的”


    “娘娘,五公主还在等着咱们呢,还是快些去吧。”


    是薛明宜和她的侍女。


    薛弗玉脸上露出一丝讶然:她怎么会在这里的?


    脚步声渐渐走远,薛弗玉停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她们口中的那位指的又是谁,莫非是谢敛?


    还有什么用药?


    这主仆俩在打什么主意?


    “娘娘,可还要继续往前?”素月在身后提醒。


    “方才的话,你们只当没听见。”薛弗玉道。


    身后的宫人们自然是低头称是。


    薛弗玉垂眸,太后已经不在宫里,她不知道薛明宜还能借着什么名头来。


    看出了她的疑惑,素月解释道:“许是五公主邀请的,奴婢听说成王妃自小和五公主关系很好,五公主在半月前从洛阳回来了,听说是和驸马在闹和离。”


    “和离?”薛弗玉若有所思。


    五公主谢宁贞,她记得是当初谢敛争储的时候第一个支持他的皇室中人,且还说动了驸马所在的世家裴家一起。


    在当时几乎所有世家都还在观望的时候,世家之首裴家的站队显得至关重要。


    她记得五公主和驸马极为恩爱,没想到不过几年的时间便要和离了。


    素月也是前几日听见外面几个宫人悄悄说了一嘴:“是啊,听说是近来五公主和驸马关系不和,裴家想要给驸马纳妾,五公主不许,后来五公主发现驸马不仅偷偷在外面养了外室,甚至还与那外室有了个出生不到半岁的儿子,还敢说把那外室子抱给公主养,五公主一气之下扬言要休了驸马,之后就回了京城。”


    至于何为驸马不惜得罪五公主也要在外面找外室,自然是因为五公主这几年来无所出,没有替驸马生下一儿半女,裴家着急,所以给驸马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万万没想到踢铁板上了,五公主从来


    就不是好性儿的人,自然是不允许的。


    “五公主倒是厉害。”薛弗玉有些佩服道。


    她与五公主之间没什么交集,五公主与薛明宜关系又不一般,想着若是在这里见到了,难免尴尬,索性带着人离开西苑前往碧湖。


    幸而西苑离碧湖不远,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她进了湖上的六角亭中,靠在美人靠上,感受着湖面上吹来的微风。


    “娘娘尝尝这芙蓉桂花糕,里面的桂花是去年咱们在凤鸾宫的院中采下的。”


    素月让人把几道糕点一一摆在了亭中的案上,又将其中一道芙蓉桂花糕端到了薛弗玉的跟前。


    闻到桂花的清香,薛弗玉的目光放在了那道糕点上,只见精致的糕点上面撒了写桂花,看着让人顿生食欲,她夹了一块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入口即化又恰到好处的甜度,不至于让人觉得腻,她吃完一整块,正要让素月再给她另一道糕点时,突然听见了谢敛的声音。


    “玉姐姐在吃什么?”


    玉姐姐转头,正好看见他从亭子外进来,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站在湖边的几人身上,最终落在了宋璋的身上。


    那几位大臣瞧见她的目光,远远对着她行礼,她轻轻颔首,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不过是些小厨房做的糕点,陛下是带着那些大臣一道散心吗?”


    她唇边漾起浅笑,问已经在身边坐下的男人。


    谢敛捕捉到了方才她落在宋璋身上的视线,他淡淡瞥了一眼立在湖边的青年,瞧见对方恭敬地微微垂头,心里生出的不满才逐渐消失。


    还算他识相。


    谢敛看着眼前的女子,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和他们处理政事久了,想着带他们来这边吹吹风,好让他们醒醒脑子,不要再犯浑。”


    薛弗玉听着他打趣的话,唇边的笑意深了一些。


    今日她打扮得很得他的心,他从来都不否认自己很喜欢她的外表,当然除了外表外的其他,他也没有不喜欢的。


    他靠近薛弗玉,然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掌,他眉心皱起:“怎么这么凉,冷么?”


    说着又吩咐李德全去拿披风。


    薛弗玉察觉到湖边那几道视线落在了他们身上,她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只是才动了一下就被男人握得更紧了,她只得轻声道:“臣妾不冷,陛下,他们还看着呢。”


    话音才落,就听见身前的男人似乎笑了一声,“玉姐姐是害羞了么?”


    若不是顾忌她的心情,他恨不得把她揽进怀中,好让外面那些人知道,他的后宫中只能有玉姐姐一个,谁也别想再打后宫的主意,更别想打她的后位的主意。


    不然邬程睿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想起邬程睿等人,他的眼中闪过狠厉。


    亭子中的帝后二人形状亲密,刘均忍不住感叹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感情真是好啊,想来日后皇后娘娘再替陛下诞下小皇子,这后宫就真的形同虚设了。”


    另一名大人摇了摇头道:“刘大人此言差矣,依下官看来,陛下登基这么多年都没动过纳妃的念头,后宫早已形同虚设了。”


    他们知道京中不少权贵朝臣最开始想要往陛下的后宫塞人,全部都被陛下给打了回去,渐渐地大家也麻木了,与其想着往陛下的后宫塞人,还不如想着怎么搞点政绩让陛下赞赏更实际点。


    宋璋听着几位同僚的话,他抬眸看向亭中的女子,思考着今日她让杜若进宫为的是什么。


    明明假孕一事已过,她还有什么东西要瞒着皇帝的吗?


    难不成是她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思及此,他突然有些担心。


    “宋大人,咱们还是别在这里碍着陛下和娘娘的眼了。”刘均对着陷入沉思的宋璋道。


    宋璋回神,又看了一眼薛弗玉,最终只得跟着几位同僚离开。


    “还以为他们要看到什么时候。”谢敛扫了一眼离开的几人,轻嗤一声。


    薛弗玉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走在最后的宋璋,对方似有所感,稍一回头与她对上,但是很快又将头转了回去。


    这一幕谢敛自然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阴郁,似笑非笑道:“朕记得除夕宴那晚,玉姐姐也与宋大人在这里赏灯。”


    “陛下可要尝尝这些?”薛弗玉突然道。


    感觉到了身边男人情绪的变化,她趁着他分心之际,抽回自己的手夹了一块糕点送到他跟前。


    谢敛垂眸看向那块糕点,半晌,就在薛弗玉以为他不会吃的时候,低头咬了一口。


    他皱眉,很淡的甜味,不是他的口味。


    他细细咀嚼后咽下,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玉姐姐明知道我爱吃甜的。”


    这是在说糕点不甜,不合他的口味。


    可这本也不是特意给他吃的,自然是紧着她的口味来的。


    只是她难得这般主动,他说完又低头将剩下的那半块全部都吃了进去,吃完后,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唇角扬起一抹笑道:“不过玉姐姐亲自喂我的,我觉得很甜。”


    “油嘴滑舌。”薛弗玉嗔了他一眼。


    心里想的却是这男人真的越发地阴晴不定了。


    谢敛喝了口茶,这时候李德全正好拿了披风来,他亲自给她披上,低头靠近她系带子的时候,男人突然道:“再过几日就是上巳节,玉姐姐想出宫踏青么?”


    第46章


    薛弗玉本以为谢敛那日不过是随口一问,所以并未在意,谁知道在上巳节这一天,他竟是真的带着她出宫了。


    这是她今年第三次出宫,往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她想谢敛虽然近来的行为越让她猜不透,但是总归也没有什么坏处,好歹对待她似乎比以往上心了许多。


    许是为了避开京中那些出来踏青的百姓和权贵,谢敛带着她去了一处人烟稀少,又处处都是美景的地方。


    今日她仍旧穿的是紫色的衣裳,素月特意替她打扮了一番,让她整个人看着像是一朵富贵花,温柔又端庄。


    “方才陛下遣人来说了,让娘娘先在附近转转,奴婢瞧着那边开了好多漂亮的花,娘娘,咱们先去瞧瞧吧!”


    素月年纪较碧云轻了许多,性子自然也贪玩了些,她见谢敛正在与侍卫长说着话,想着一时半会没有那么快结束,索性提议让薛弗玉先去一旁走走散心。


    春风吹起薛弗玉的裙摆,她往谢敛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发现此时男人正严肃着一张脸,认真地听着身前的侍卫长说话,想起内侍方才略带歉意的声音,她抿了抿唇,最后道:“走吧。”


    明明是他说要带着她出来散心的,结果人才到目的地,就将她给抛下了。


    她的心里到底是有些不满的。


    罢了,反正有他没有他都一样,她很快就在心里安慰自己。


    此处位于京郊,大约是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为何她敢断定没有危险,许是因为有谢敛在。


    她在小路上慢悠悠走着,眼前所见皆是翠绿的一片,旁边草地上长了许多黄色的花朵,素月和几名宫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进了草地摘上面的黄花。


    薛弗玉对于采花不感兴趣,想着平日里她们与她一道在宫里大概是闷坏了,不如今日让她们尽情地在这里好好玩上一玩,所以她也没有拘着小姑娘们。


    “碧云,你也不用跟着我了。”薛弗玉对着跟着自己的碧云道。


    这里附近有守卫在,倒是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危险。


    碧云却笑着摇了摇头:“奴婢还是跟着娘娘吧,娘娘一个人奴婢不放心。”


    薛弗玉没有再说什么,她抬头望向


    澄碧如洗的天空,正好看见有几只鸟飞过,她突然想起在西北时,骑在高头大马上弯弓射雕的场景。


    她似乎有十年没有握过弓了吧


    这般想着,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发现早年握弓留下的茧子早已消失不见,自谢敛登基以来,她在宫里算是过了整整六年养尊处优的日子,以前日日呆在凤鸾宫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出宫,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天空。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身上有道无形的枷锁在桎梏着自己。


    “碧云,这里可以跑马吗?”她突然问。


    碧云看出了她的心思,很快否定了:“陛下不知道娘娘会骑马,就算是知道了,估计也不许娘娘骑马。”


    大周并不崇尚女子骑马,对于女子骑马,周围的人只会觉得粗鲁,那些文臣雅客多吹捧贤良淑德,文雅温婉的女子。


    薛弗玉想了想,觉得碧云说得对,顿时歇了这个心思,但是很快她又不死心地问:“那我能射箭吗?”


    不等碧云回答,她忽然语调高了一些,指着几十米外的一棵树底下道:“快看,那里有只兔子,昭昭喜欢兔子,不如我将它捉了带回去给昭昭养着。”


    碧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了一只白色的兔子正蹲在树底下吃草,骤然看见这么一只可爱的兔子,她脸上跟着露出笑意:“娘娘好眼力,正是兔子呢!”


    许久没有打猎,薛弗玉有些跃跃欲试,她兴奋地对着碧云吩咐道:“你快去找人要一把弓来!”


    好不容易薛弗玉发自心底的开心,碧云自然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更何况这附近有巡逻的侍卫,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她点了点头,很快就去找远处的侍卫借弓箭。


    薛弗玉盯着那正在吃草的灰兔子,耐心地等待着碧云回来,结果那兔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只见它突然往树后面跳了几步。


    这时候碧云终于带着弓箭来了:“娘娘,给。”


    她难得也生出了玩心,从前还在西北的时候,她就偶尔会跟在娘娘的身后,看着娘娘带着薛将军打猎。


    薛弗玉接过弓箭,熟练地张开弓弦,手指夹着羽箭对准远处的兔子,站在她身边的碧云也跟着屏声静气,全神贯注地等着她松弦。


    然而就在她要松弦的时候,那兔子又跳远了。


    “哎呀,它要跑了!”碧云在一旁着急道。


    薛弗玉放下手,她转头对碧云道:“你在这等着,我去追它,两个人的话容易惊动它。”


    碧云自然是不愿意的:“不行,万一娘娘遇到危险怎么办?”


    薛弗玉对着她晃了晃手中的弓箭,嘴角扬起一抹笑:“我有武器,再者这里是陛下选的地方,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在这里等着,如果半个时辰不见我回来,你再来找我也不迟。”


    说着她握着弓箭就朝着前面去了。


    留下在原地干着急的碧云。


    “娘娘真是的,唉”


    薛弗玉许久没有这样随心地做一件事,就好像她如今还在西北一样,自己未曾嫁人,只是无忧无虑地将军之女。


    她将心里的所有杂念抛掉,认真地跟在兔子的后面,直到进了一处林子里,好不容易等到那兔子又停了下来,她忙拉紧了弓弦,然后松弦,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


    这一箭没有射中兔子,但是与兔子擦肩而过,那兔子被吓了一跳,倒在原地一动不动。


    见状她唇边泛起笑意,快步走了过去。


    她在兔子跟前蹲下,发现这只胆小的兔子被吓晕过去,于是伸手摸了摸它毛绒绒的毛。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蛰伏的人的眼中。


    男人浅褐色的瞳孔在看清她的相貌时皱缩了一瞬,面上的神色出现惊愕。


    怎么会是她?!


    那个十几年来在他梦里挥之不去的身影,没想到此时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她身上的打扮全然不似印象中的那样,她如今已是一副妇人打扮,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头上簪着价值不菲的珠钗,全身上下无不在告诉他,她早已嫁作妇人,估计孩子都好几岁了。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不对,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今日大周皇帝身边只带了唯一的皇后出行。


    所以眼前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子,竟成了大周的皇后吗?


    想起上元那晚他派出去的刺客差点伤了她,他突然有些心有余悸。


    他看着神色温柔的女子小心翼翼抱起昏厥的兔子,握着树枝的手稍一用力,手中的树枝很快就被折断。


    薛弗玉听见这边的动静,她警惕地看向那边,以为是巡逻的侍卫,道了句:“谁在那?”


    高大的树后面,男人不动声色地藏着。


    半晌,有什么划破空气的声音,很快一支箭羽钉在了他的脚边。


    “出来。”


    女子冷静的声音传来。


    看来他的位置已经被她发现了,男人想了想,最终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薛弗玉以为是侍卫,谁知道看见男人的长相时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深邃的五官上,看着倒不像是纯正的大周人,她从前在西北生活,边境有不少汉人和附近的异族通婚,她见惯了这样的长相,所以在看清男人的面容时并未觉得奇怪。


    “夫人手下留情,我只是在这里迷路了。”穆然开口,语气中刻意带上了紧张。


    男人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但是薛弗玉手上的弓却没有放下。


    这里都是谢敛的人,这个人又是如何能迷路到这里的?


    “夫人,我没有骗您,如果你不信,大可找了人来搜我的身。”穆然敢潜进来,自然是做了万全之策。


    薛弗玉自然是不信他的话,她想起薛岐在信上说的话。


    京中混进了突厥人的探子。


    “你是谁?”薛弗玉盯着他问。


    穆然听着她的声音,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贪婪,似乎怕吓到她,他尽量放缓语气回答:“我叫穆然,前几日才进京,今日跟着友人踏青,不小心在这里迷路”


    薛弗玉听着对方努力解释,有一瞬间她觉得这人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皇后娘娘!”


    素月和碧云的声音突然由远及近传来,薛弗玉眉头一皱,很快就收了弓箭,她捡起地上的兔子,又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最终没有说什么就朝着远处的二人去了。


    留下被树木掩映的穆然站在原地,他那双鹰隼似的眼睛盯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浅紫色背影,里头藏着的占有欲尽显无疑。


    “大周的皇后,看起来倒是有些难办。”他若有所思道


    薛弗玉想着带着兔子回去给昭昭,小姑娘一定会很高兴,想起女儿,她脸上的笑意尽显。


    “娘娘,陛下在那里,咦?那不是成王妃吗,她怎么会在这里的?”


    直到素月惊讶的声音响起,薛弗玉的思绪才收回。


    她朝着素月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远处隐约可见两道身影,二人站得极尽,男人侧对着她,手上握着一把像是刚折下的花,而薛明宜站在他的身前,此时正扬起一张对着男人,似乎在说着什么高兴的事。


    薛弗玉怀中抱着兔子,静静地看着那一幕。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是也能猜到大约是高兴的。


    即便是一直都知道谢敛和薛明宜之间的事情,可当再次看见他们站在一处时,她脸上的笑意还是慢慢消失了。


    第47章


    那边站着的看起来相谈甚欢的男女并未发现薛弗玉,又或者是发现了,


    只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果然之前他说的不喜欢薛明宜,都是骗她的。


    薛弗玉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二人所在的方向,只是双眸失神,眼中没有他们都身影,似乎在想着什么。


    怀中的兔子动了动,看起来像是醒了,许是不久前被她射出的那支箭羽吓到了,如今还没缓过来,在她的怀里乖得不像话。


    “走吧。”


    半晌,薛弗玉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往回走,她神色淡淡,既看不出瞧见夫君与旁的女人在一起的失落难过,也看不出一丝的愤怒生气。


    就好像是看见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碧云和素月对视一眼,最终俩人什么也没有说,跟着薛弗玉回了已经搭好的营帐之中。


    “陛下想得周到,这里的风光虽然好,但是娘娘在外面站久了也容易累,且那日头晒多了也不行,正好娘娘可以在这里面休息。”


    素月笑着给薛弗玉倒了一杯茶,又让人将瓜果摆在帐中放置的案上。


    薛弗玉把兔子交给碧云:“找个笼子把它安顿好,再让人去采些新鲜的草叶来给它吃。”


    宫中自然不缺各种宠物,只是她亲自捉的小兔子,或许会让昭昭更喜欢。


    她在搭好的简陋的床榻上坐着,盯着营帐外头翠绿的草木出神。


    有宫人玩闹的笑声远远传来,她突然想起在林间看到的那位名唤穆然的男人,那男人五官看着就不似普通的大周人,即便是他的官话说得与京中之人无异,但也让她生出了疑心。


    阿弟曾说京中眼下并不太平,那么这个自称是迷路了的男人,或许身份并不是他所说的只是单纯的经商之人。


    而且即便是他隐藏得很好,可她仍旧从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危险,那种令人不适的窥探与让她看不明白的情绪,莫名让她不喜对方。


    既然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那便只能警惕,她原想着把这件事亲自去与谢敛说,谁知道瞧见人家正与薛明宜郎情妾意地在一处。


    “素月,你去找侍卫长,就说是我吩咐的,让他加强对周围的巡逻,别什么不该出现的人混进来了都不知晓。”


    片刻后,她沉吟道。


    素月虽然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变得谨慎,但她觉得娘娘说得也有道理,毕竟连成王妃都能知道陛下在这里而不请自来,万一再来些不速之客冲撞了娘娘,那可不好。


    等她走后,碧云问:“娘娘可是在林子里碰到了什么人?”


    帐中只剩她们二人,薛弗玉便也没打算瞒着她,“我在林中确实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那男人先不说是怎么能进来这里的,光是他的长相,就不像是大周人,看着倒像是我们从前在西北时,那些与异族人通婚生下的那种。”


    碧云听闻,脸上顿时换成紧张的神色:“娘娘怎么不说,娘娘可有事?”


    说着就要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伤,薛弗玉见她一副紧张的模样,安抚似的笑了笑,温声道:“自然是没有,且我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也不敢贸然喊人,就怕潜进来的不止是他一个。”


    当时周围或许有巡逻的侍卫,可她也不敢赌。


    “娘娘没事就好,只是娘娘倒是让奴婢想起,这种地方是陛下特意挑选的,且来之前已经布下了不少侍卫,他能够进来这里,说明这其中定然有可疑之处。”


    薛弗玉赞同碧云的话,那男人虽然装成迷路之人,可实在是让人怀疑。


    她突然想起方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薛明宜是如何知晓他们今日在这里,她与那名男人之间是否有联系?


    脑中出现许多杂乱的思绪,就在她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一旁的碧云看见了出现在帐子门口的谢敛。


    “见过陛下。”


    碧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她抬眸看向门口,只见一身玄色常服的男人已经走了进来。


    “听宫人说你只在外面逛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累了么?”


    他手上还握着她刚才看见的那束浅紫色的花,与她说话的语气寻常,仿佛薛弗玉方才看到与薛明宜在一起的男人不是他。


    薛弗玉站起身,脸上已经挂上了习惯的浅笑:“大约是在宫中呆了许久,今日在外面走了一圈便发觉有些累了。”


    谢敛眼眸微眯,直觉告诉他,她没有同自己说实话,他把手中握着的那束花送到她跟前:“这是我方才顺手折的野花,你若是喜欢,就让她们拿个瓶子装了带回宫里。”


    宫中什么奇花异草没有,偏偏他觉得薛弗玉会喜欢,所以花了些时间细细挑了开得好的折了来给她。


    眼前出现的浅紫色花朵带着淡淡的花香,与她在宫里闻过的香味都不同,是独属于山野间的清香。


    她初初看见的时候,确实很喜欢。


    不得不说,如今的谢敛确实很懂得拿捏她的喜好,只是一想到或许这花是薛明宜和他一起采的,她的心里突然就生出了膈应。


    她看得没错的话,当时薛明宜的手中也拿着几支这种颜色的花。


    她突然想起上次的白梅,只要与薛明宜有沾染的,她通通不要。


    “这花过不了多久就会枯萎,带不回宫里的了。”


    她说话的语气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从谢敛的身上兜头淋下,将他隐隐含着的期待瞬间浇灭。


    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不见,低沉的嗓音里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凉意:“玉姐姐不喜欢?”


    薛弗玉眉心轻蹙,感知到了来自身前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


    他不高兴了。


    心里有个心声在告诉自己。


    只是如今她不在宫里,自然不想再和从前一样哄他。


    不等她回答,谢敛突然道:“既然玉姐姐不喜欢,那我去把它扔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薛弗玉见此,知道他说的不是气话,而是真的要把这些花给拿去扔掉。


    她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袖子:“陛下,还是不要扔了”


    这花没有错,若是真让谢敛扔了,倒是有些可惜。


    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着,背对着她的男人果真停下了脚下的步子,他回身,脸上的阴郁不知何时已经一扫而光。


    “所以玉姐姐是喜欢的?”


    薛弗玉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于她喜不喜欢,最终只能自欺欺人地点头:“自是喜欢。”


    得到了她的肯定,男人的眼底出现一抹笑意,仿佛她说喜欢的不是花,而是人。


    谢敛把花给了宫人之后,他这才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不知为何,今日的她似乎比在宫里时还要美上几分,这张让他不管看多少遍都不会厌倦的脸,也生动鲜活了许多。


    “玉姐姐今日很美。”


    他靠近薛弗玉,把人揽进怀中,闻到她身上的幽香,原先因为碰上薛明宜而带来的烦燥也不见了。


    “玉姐姐,就这样一直呆在我的身边好么?”


    原本正要想办法从他的怀中挣脱的女子,突然听见他这句话,心中顿时一紧,她仰起脸去看他,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难不成是他发现什么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略显怔愣的脸,但是很快,她又露出温柔的浅笑,将头轻轻靠着他的肩膀,柔声道:“陛下说什么呢,臣妾与陛下是夫妻,除了在陛下的身边,臣妾还能去哪儿?”


    谢敛听着怀中女子的声音,他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方才那句话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说了出来,就像是潜意识里,他觉得玉姐姐会离开自己,才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就像玉姐姐说的,他们是夫妻,她是他的妻子,除了与他在一起,她哪也去不了。


    这样想着,他收紧双臂,把人牢牢锁在怀中,墨黑的眸子里渐渐出现偏执的占有欲。


    “玉姐姐说得对,你是我十年前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是百年之后,也要和我葬在一处,玉姐姐哪也不能去,就算是我死了,也要和我在一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薛弗玉本就因为他最开始的话心不在焉,所以没听清楚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开始担心倘若真的到了她要求他放自己出


    宫那日,他是否会愿意。


    谢敛感受到怀中之人的走神,他低头正要说话,陡然发现她头上今日出门戴的一支金钗不见了。


    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却发觉怀中的人身子似乎顿了一下。


    “许是方才在外面的时候不慎掉了。”薛弗玉道。


    那簪子出自宫中,就算是让人捡了去也不敢拿去换钱,更不能拿出来招摇。


    但她不敢去想,万一她的簪子刚好掉在了林间,被那陌生的男人捡了去


    不行,等会她得找个机会让素月和碧云带了人去把金钗寻回来。


    “既然掉了便罢了,回去我再让司珍局给你做。”谢敛不动声色道。


    他越是冷静,薛弗玉的心里就越担心,为了不让他发现什么,她只得面露浅笑:“不过是一支普通的金钗,丢了便丢了,陛下这些年让司珍局给臣妾做的首饰已经很多了,臣妾已经心满意足。”


    她表现得这样体贴,他心里却生不出任何高兴的感觉。


    “玉姐姐从前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这些都是我想要弥补给你的。”


    如今他明白了她在他心里有多重要,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


    他唯一想要的,就是能在她的心里有一席之地。


    让她不要再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


    更不要离开他。


    薛弗玉愕然,他以前从不会与她说这些话,自她成为皇后以来,他给她的东西不少,原来这些都是因为想要弥补她吗?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愧疚,又或者说是在心虚?


    很快她又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心想明明不久前才和自己的心上人见了面,转头又来和她说这些,倒显得他在意她似的。


    她面上笑着,可是内心却平静得出奇,没有半分的感动。


    “陛下既然想要弥补臣妾,那臣妾今日可以骑马吗?”


    薛弗玉想着既然他说要弥补,那她这个小小的要求,也不知道他同不同意。


    谢敛闻言松开了她,他低头看她的眼神中带着隐秘的审视,蓦地他想起在别院的那一天,她就是骑马回京中私会自己的旧情郎。


    “玉姐姐原来会骑马么?”


    他像是第一次得知一般,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薛弗玉见他没有如旁人一样对女子骑马一事表露不满,心里也松了口气,她唇边扬起笑意:“自然,从前在西北的时候,阿弟骑马都不如臣妾厉害,臣妾还能在马上——”


    说到最后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说。


    谢敛难得见平日里温和的女子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此时的她整个人看起来光彩夺目,让他的心莫名悸动。


    “怎么不说了?”他问。


    薛弗玉轻声道:“臣妾失言。”


    谢敛见她又变回了往日的温婉,不知为何,心中生出失落的感觉。


    “无妨。”他淡声道。


    他往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女子没有跟上,于是转头皱眉问:“不是想要骑马?走吧。”


    说着手已经对着她伸了过去。


    薛弗玉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手掌,她先是愣了一瞬,很快脸上露出笑意,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谢敛带着她到了一处空旷的草地,转身吩咐人牵了一匹马来。


    “陛下不骑吗?”


    薛弗玉上前摸了摸枣红色的大马,回头问站在一旁的男人。


    谢敛道:“我看着玉姐姐就好。”


    他不爱骑马,更想看她在马上的样子。


    薛弗玉倒也不勉强,她抬手把头上的几支珠钗摘下交给他:“有劳陛下替臣妾保管。”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眸中似藏了星子


    “王妃,咱们回去吧。”


    宝扇跟在薛明宜的身后,昨夜小安子让人给她们递了消息,说是陛下今日要带着皇后娘娘来这里,王妃特意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与陛下偶遇,结果就是王妃自讨没趣,陛下根本就不想理王妃。


    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说等再过几个月就让人送王妃回西北。


    薛明宜咬了咬唇,想起谢敛冷漠的话,心里的那点希望也被浇灭了,如今薛家靠不住,姑母也被变相幽禁。


    而谢敛似乎也并不像那些人所说的还念着她。


    也是,二姐姐生得那样美,无论是哪个男人娶了她,都不会冷落太久。


    可若是二姐姐和别有染呢?


    谢敛能容忍自己的皇后,和外臣私通吗?


    那包药本来是要用在谢敛身上的,如今看来是不能了。


    第48章


    到底是怕薛弗玉累着,到了午后,谢敛就带着人回了宫中。


    他原是想要和薛弗玉一起回凤鸾宫,结果才到凤鸾宫,李德全就匆匆赶来,说是陆骞已经在金銮殿的门口等了他有一个半时辰了。


    “陛下,既然是陆大人有事找您,还是先别管臣妾了。”


    薛弗玉知道陆骞是谢敛的心腹,又掌管着北镇抚司,进宫找他自然是有要事,若是他不去的话,指不定旁人还以为她这个皇后霸占着皇帝。


    那些人本就不满后宫只有她一人,所以这几年来她轻易不让人捉到错处。


    更何况她也不是很喜欢一直与谢敛呆在一处。


    “那朕晚些再来看你。”


    她这样识大体,让他心里生出愧疚的同时,还有诡异地满足。


    目送着谢敛离开后,薛弗玉脸上温柔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她对着宫人道:“去棠梨宫把公主叫来,就说本宫这里有小兔子。”


    想着女儿见到小兔子时惊喜的模样,她的唇角又弯了弯。


    然而半柱香之后,那名传话的宫人急匆匆地回来,身后却没有跟着那道熟悉的小小的身影,薛弗玉还未开口询问,那名宫人就着急道:“娘娘,公主午睡醒来后不久说身子难受,公主身边的奶嬷嬷才发现公主不慎着凉感染了风寒,此时正烧着,那边的人以为娘娘出宫还未回来,所以没有来告知娘娘。”


    薛弗玉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她走到宫人的跟前:“可找太医去瞧了?”


    说着她越过宫人着急地往殿外走去。


    “已经请了太医给公主瞧过了,眼下正煎药,就等着药好了给公主服下。”


    宫人回话的期间,薛弗玉已经出了宫门,她一心只想着昭昭,差不多是一路疾走到了棠梨宫。


    “公主怎么样了?”


    进了昭昭的寝殿,薛弗玉立刻走到床前,看着脸色通红的女儿,她弯腰拿手背碰了碰昭昭的额头和脸,发现没有想象中的滚烫,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棠梨宫的宫人纷纷跪下,奶嬷嬷跪着磕了几个头,把额头都磕红了才道:“公主身上已经没有原先那样热了,奴婢们没有看好公主,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薛弗玉叹了口气,对着她们道:“起来吧,人生病也不是你们可以控制的,昭昭在长身体,生病也是正常的事,只是日后再仔细些,莫再让公主疯玩着凉。”


    “奴婢们谢皇后娘娘!”


    她的话说完,宫人们心里感激,都想着以后照看公主时要更加小心。


    “阿娘”


    昭昭正难受着,突然听见自家阿娘的声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姑娘费力地抬起了手去拉她,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娘,昭昭好难受呀。”


    薛弗玉听见女儿可怜兮兮的声音,她的心顿时揪成了一团,她在床边坐下,把小姑娘抱紧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她:“阿娘在这里,昭昭别怕,等会喝了药就好了。”


    昭昭枕着她的肩闭上眼睛,整个人缩在她的怀中,“他们说阿娘出宫去了,昭昭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生病,阿娘好不容易出宫一趟。”


    薛弗玉倒是不知道小姑娘竟然开始变得懂事了,然而却叫她更加的心疼,她柔声道:“在阿娘这里,什么都比不上昭昭,如今昭昭生病了,阿娘也不好受,所以昭昭要快些好起来。”


    她轻声细语安慰着女儿,等宫人端了药来,本以为要哄着小姑娘喝药,谁知道昭昭只是皱着眉头,很快就喝完了那些又苦又涩的药汁。


    “阿娘,昭昭想要吃糖。”


    昭昭漱口之后,又开始缠着薛弗玉想要糖吃。


    薛弗玉立


    刻让人去拿了糖来,亲自把糖塞进了昭昭的嘴里。


    “喝了药好好睡一觉吧。”


    说着薛弗玉就要把人给重新放回到床上。


    然而昭昭却扒着她不放:“昭昭不要,昭昭就要阿娘抱着睡。”


    最终薛弗玉只能先把人给抱着,轻声哄她:“好好好,阿娘抱着昭昭睡,快睡吧。”


    昭昭这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薛弗玉抱着人靠在床头,哼着小时候在西北娘亲哄她唱的歌谣。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麻了,低头发现女儿已经不知不觉睡已经着了,她轻轻唤了一声,见女儿没有反应,于是对着一旁的奶嬷嬷使了个眼色。


    对方很快意会,忙掀开被子,让她把人给放回床上,最后又小心翼翼盖好被子。


    薛弗玉让人打了水来,给昭昭擦拭了一遍身子,最后又用是手帕放在昭昭的额头上,让她更快降温,等帕子热了又重新洗了拧干再放回去。


    这样不知道重复了多久,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去。


    “娘娘?”


    直到碧云进来唤了她一声,薛弗玉睁开眼睛,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还在睡着的昭昭,接着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许是白天在外面骑马累到了,回来后又一直在照顾昭昭,所以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她小声问道:“什么事?”


    碧云瞧见脸上的憔悴,担心道:“晚膳奴婢已经命人摆好了,娘娘还是先用晚膳吧,这里还有她们呢。”


    其实薛弗玉不饿,这种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昭昭,根本吃不下饭。


    “我不饿,等昭昭醒了再说吧。”


    碧云知道她爱女心切,可也不忍心看她饿肚子,于是继续劝道:“娘娘不如趁着公主还未醒来,先把晚膳用了。”


    薛弗玉听着碧云的劝慰的话,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昭昭,觉得碧云的话也有道理,索性起身吩咐奶嬷嬷先在这里守着。


    等她草草用了晚膳之后,又重新回了内室。


    “娘娘,公主该起来喝药了。”有宫人轻手轻脚端了药来。


    薛弗玉于是又低头靠近昭昭,轻声道:“昭昭,起来喝药了。”


    小姑娘睡了一个多时辰,想来也饿了。


    昭昭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阿娘抱了起来,她不知道嘟囔着说了什么,把头靠着她的肩膀,又闭上了眼睛。


    薛弗玉瞧着她的样子,倒是有几分谢敛与她耍赖时的影子。


    真不愧是父女。


    “昭昭,来先吃点粥,再把药喝了,等你病好了,阿娘再带你去放纸鸢,好吗?”


    听到放纸鸢,昭昭很快又睁开眼睛,她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问:“阿娘说得是真的吗,那父皇也要和我们一起。”


    薛弗玉笑着点头:“嗯,阿娘答应昭昭。”


    有了她的保证,昭昭听话的喝粥喝药,乖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真是阿娘的乖孩子。”


    薛弗玉替她擦拭嘴角的时候,忍不住在昭昭脸上亲了一口。


    昭昭害羞地躲进她怀中,半晌后又抬头问:“昭昭想父皇了,父皇今晚能来看昭昭吗?”


    薛弗玉觉得这个时候谢敛大约是有空的,且他离开之前还说了晚些还会去凤鸾宫看她。


    回来后她一直在照顾昭昭倒是忘了让人去告诉他昭昭生病的事,不如借着这个时候让人去找告诉他,顺便再请他来棠梨宫。


    “昭昭生病了,你父皇自然是会来看你的,等他忙完就会来的。”


    说着对碧云使了个眼色。


    碧云会意,转身就出了寝殿。


    等她到了金銮殿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的烛火已经熄了,门口只剩下值夜的宫人。


    “陛下怎么不在,是回紫宸殿了吗?”


    那宫人见了来人是碧云,立刻恭敬地回答:“回碧云姑姑,陛下他和陆指挥使出宫了,看样子好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


    “出宫了?什么时候的事?”碧云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蹙眉追问。


    宫人挠了挠头:“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只是陛下和陆指挥使走的时候,似乎提到了成王府。”


    成王府如今只有成王妃在,陛下出宫也不能是为了去见成王妃吧,况且他们二人白天不是才见过吗?


    碧云的脸色变了变,她突然问道:“陛下和陆指挥使大人一起成王府吗?”


    按理说若是陛下要去成王府,如何会明目张胆的去,且还是和陆骞一起,陆骞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要他上门的地方,多半是犯了大罪的。


    成王都死了,哪里还能犯了什么事。


    宫人回道:“正是,奴才瞧着陆指挥使紧跟在陛下身边,就连李公公都一道去了。”


    “这不可能”碧云下意识道。


    这样的阵仗,陛下究竟是要做什么?


    “怎么不可能,我可是亲耳听见陛下说要去成王府看望成王妃的,说什么成王妃身子不好,陛下放心不下,成王殿下为了咱们大周英年早逝,陛下说理应替成王殿下多多照拂成王妃。”


    小安子不知道从哪里出来,对着碧云道。


    碧云知道小安子是李德全的人,原是想给陛下开脱的,可小安子都这样说了,多半陛下出宫去见成王妃这事便是真的了。


    她维持着脸上的笑,对着小安子道:“那劳烦安公公,等陛下回来后禀告陛下,就说公主生病了,公主念着陛下,还请陛下得空了前去棠梨宫看看公主。”


    小安子脸上笑眯眯地回答:“这是自然,公主殿下生病是大事,等陛下回来了,奴才一定立刻回禀陛下。”


    他说完,笑着送走碧云之后,却听见身后的宫人不解道:“安公公,陛下只说去成王府,可并未说是去看望成王妃呀。”


    明眼人都知道,一旦牵扯上陆指挥使,别说是去看望成王妃,说不定是去拿人的。


    小安子啐了他一口:“你知道个屁,陛下的心里一直有成王妃,可他们二人的身份特殊,不带着陆大人怎么能掩人耳目?”


    说完就见那宫人反应了过来,他脸上露出一抹笑:“还是安公公聪明!”


    “陛下怎么说的?”


    薛弗玉一边摸昭昭温热的额头,一边回来复命的碧云。


    碧云看了一眼睁着圆溜溜的双眼的昭昭,只能走到薛弗玉的身边与她耳语。


    薛弗玉的脸色不变,等碧云说完之后,对着昭昭道:“你父皇还在忙着,今晚怕是不能来了,等明日阿娘再亲自去找你父皇,让他来看昭昭,好不好?”


    昭昭先是瘪了瘪嘴,但是看见阿娘疲惫的面色,只得乖乖点头:“昭昭听阿娘的,父皇明日一定要来,不然昭昭会难过的。”


    “嗯,昭昭先睡吧,睡着了身子就不难受了。”


    说完后她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


    这个时候,谢敛和薛明宜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火葬场倒计时


    第49章


    北镇抚司。


    谢敛从诏狱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陛下可是现在回宫?”陆骞在一旁问  。


    谢敛一出宫就在诏狱呆了两个时辰,为的不过是亲自审今日抓到的突厥探子。


    好不容易撬开了对方的嘴,拿到了些线索,谁知道那探子不经拷问,没多久就咽气了。


    眼前的男人因为探子的死而心情不好,他抬头看了一眼浓墨似的天空,最后道:“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朕要知道他们的计划。”


    陆骞神色一凛,应了下来。


    自年前开始,他们就发觉京中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上元节的刺杀就是开始。


    不,或者说成王的死就已经开始了。


    谢敛想起成王,脸色变得阴沉。


    “陛下,臣有个推测,那些人或许还会在五月的春猎动手。”陆骞道。


    谢敛眸中微闪,大周每年的春末都会举办春猎,届时皇帝会带领一众臣子前往京郊几十里外的巫溪山开展围猎活动。


    春猎吗?


    也许那些人会选择在春猎的时候动手。


    “去找薛岐。”


    半晌之后,谢敛突然扔下这四个字就离开。


    陆骞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


    看来陛下对薛将军倒是看重


    谢敛回到金銮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在殿门前值守的宫人见了他,立刻上前道:“陛下出宫后,皇后娘娘遣了人来找陛下,说是公主生病了,请陛下前去棠梨宫看望公主。”


    他还想继续说话,却见男人已经转身大步离开。


    谢敛匆匆赶到棠梨宫,进了昭昭的寝殿。


    却见薛弗玉靠坐在床边合着眼,手中还握着已经取下的手帕,她似乎累极了,湿润的手帕晕湿了一块身上的衣裳都不知道。


    他脚下的步子放轻,走到她的身边,小心把她手中的帕子拿走,自己去重新洗干净了帕子。


    薛弗玉以为是宫人在清洗,她睁开眼睛轻声道:“公主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把这些拿出去吧。”


    她的声音有些哑,透露出一丝的疲惫。


    正在拧帕子的男人动作一顿,把帕子放好后,让一旁的宫人把水端出去。


    薛弗玉这时候才察觉到了什么,她放在昭昭额头上的手顿了一下,收回手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谢敛往她这边走来。


    “陛下。”


    她还以为他今晚不会过来了,看他的样子倒真的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见他站在床边,她主动起身给他腾出位置,动作中透露出疏离。


    谢敛一心想着昭昭,并未发现她的冷淡。


    他弯腰去观察昭昭的状态,和她一样用手碰了碰昭昭的额头和脸颊,发觉昭昭的体温正常之后,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薛弗玉静静看着男人的一系列动作,想起他今晚趁着夜色出宫去成王府的事。


    “你今日辛苦了,去偏殿歇着吧,这里交给我。”


    谢敛握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她往偏殿去。


    薛弗玉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她垂眸,看向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不知道这只手,在不久前是否碰了薛明宜?


    直到进了偏殿,薛弗玉把手从他的掌中抽出,抬眸对上他,问:“听说陛下今夜去了成王府看望成王妃?”


    果然她的话才说完,身边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只见他低头看向她,脸上的神色不明:“玉姐姐是在怀疑我与成王妃么?我今晚没有去见她,我是去——”


    说到一半他到底没有把去诏狱的事说出口,去成王府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去的,他本是想要利用小安子传递假消息。


    却不想今天昭昭生病了,她会派人去找金銮殿找他,瞧着她眼下这幅模样,他便知道小安子又趁机挑拨他们。


    他本应该早些让人处理了小安子,然而小安子如今对他还说还有用,不能轻易了结了他。


    只是他没有想到,玉姐姐竟是真的对他一点信任都没有。


    薛弗玉听着身前的男人不善的语气,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明明该生气的人是她才对。


    “陛下大晚上出宫去成王府不是去见成王妃,难不成去给成王上香的不成?”


    她见他话没说完,更觉得他在狡辩,于是反唇相讥,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也疲于应对眼前的男人。


    她的话明晃晃地在告诉谢敛,她就是在怀疑他,就是不信任他。


    谢敛脸上再次露出怔愣,然而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原来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般朝三暮四的人?”


    “陛下怎么会是朝三暮四的人,陛下一向专情,这么多年对成王妃一直念念不忘,就连今日带臣妾出宫,也不过是见成王妃的幌子,陛下白日里见了她不够,晚上还要去见她,既然陛下这么喜欢她,何不与臣妾说一声,好让臣妾让位于她,也好成全了你们这对有情人!”


    薛弗玉干脆破罐子破摔说完这些,只觉得今天一直堵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语罢她冷冷看向身前的男人,静静等待着他的怒火。


    然而想象中的怒火并没有来,只见谢敛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原来这些才是她的真心话,一直来都以为他都觉得他和薛明宜之间不清不楚,所以她根本就没有把他那晚的话听进去。


    他自认为登基以来并没有半分对不起她,除了上次假孕一事他做得不妥,可也承认自己错了,但他这几年来对她的那些好都不能抵消一点么?


    “玉姐姐,你说的这些话都是气话,对不对?”


    他还存了些自欺欺人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她的心里有他,因为她吃醋才会口不择言说出这些伤人的话来的。


    薛弗玉觉得他这样实在是有些好笑,她平静道:“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若是陛下觉得臣妾失仪,大可废了臣妾,只是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还请陛下废后之后,允许臣妾出宫。”


    谢敛没想到她还能说出更伤人的话来,他如何都不可能废后,很快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前,眼眶泛红,咬牙道:“你今晚说这些都是为了惹怒我,好让我废了你,你再出宫和宋璋双宿双栖,是么?!”


    薛弗玉本就不喜欢他将宋璋牵扯进他们二人之中,可这一回,她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这样迟疑的反应落在男人的眼中,她就是心虚了,心中的怒火与妒火快要把他的理智都烧光了,他面含怒气,质问道:“你觉得我带你出宫只是为了见成王妃?但我并不知晓成王妃会出现在那,可你呢,那日你借着去别院的名义,私下里又去见了谁,玉姐姐,你这样真的不公平。”


    薛弗玉没想到那日她见到宋璋的事,谢敛竟是知晓,甚至一直以来都没有揭穿她。


    至于没有揭穿的原因她并不想知道。


    “是,臣妾那日见了别的男人,陛下满意了吗?”既然他已经知道,她也没打算否认。


    她不能忍受他私下见薛明宜,想来他更是不忍受自己的妻子与旁的男人见面。


    谢敛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快,满心的怒火突然就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恐慌。


    她心里的人真的一直都是宋璋,就像林季说的那样,她与宋璋青梅竹马,若不是薛家的逼迫,她如今早已是宋璋的妻子了。


    他才是那个抢了别人姻缘的恶人。


    可他不甘心,明明他才是与她相守十年的夫君,宋璋又凭什么占据着她的心,而她又凭什么这么多年了还不忘宋璋,难不成他在她身边的这十年,什么也算不上么?!


    这十年来与她一起的所有,从旧宫到现在,全部点滴早已深入骨髓,他如何能放了她?


    “你要与宋璋在一起,就算是我死了也别想,玉姐姐,你这辈子只能呆在我的身边。”他突然道。


    薛弗玉抬头看向他,却见男人的脸上隐隐透出偏执与疯狂,好像只要她敢逃离,他就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


    眼前的男人让人看着陌生,身上散发出的危险不再掩饰。


    “谢敛,你疯了!”


    薛弗玉想要挣脱他的手掌,然而那紧紧握着她的手掌不仅没有任何松开的意思,反而烫得惊人。


    见挣脱不掉,她便别过脸去选择不看他。


    耳边是他带着冷意的轻笑声,“玉姐姐连骂人都不会么?”


    他贴近薛弗玉,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冷静,里头像是藏着什么洪水猛兽,只要她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吞噬。


    被他这样盯着,她的心底深处没来由的生出害怕,她从未见过


    这样的谢敛。


    从前在旧宫时,即便是再怎么被人欺负,他也不会有这样可怕的一面。


    又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你放开我!”


    薛弗玉感觉到攥着自己腕骨的手力道又加深了,疼痛让她眉头皱起。


    男人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那双墨色的瞳孔不再掩饰对她的占有,捏着她下巴手指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男人慢慢靠近,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脸上,似温柔地对着她道:“只要玉姐姐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这时候的他才明白,他没有资格评判先帝,他曾觉得先帝就是个疯子,为了把母妃强留在身边,什么手段都用过。


    现在想来,他身上流着先帝的血。


    他如今,与先帝也没什么区别。


    薛弗玉听到他的话怔愣住了,她想要摇头,可捏着她下巴的手让她动不了一点。


    “阿敛,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半晌,她语气软了下来,没了方才的针锋相对,可说出的话仍旧不妥协。


    男人却道:“玉姐姐,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不会对你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带着明显的侵略意味。


    薛弗玉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知道眼前的男人已经失去了理智,不能继续和他争执,过了一会,只听见她软声回答:“好,我答应你。”


    而后她听见男人贴着她的耳畔笑了一声:“玉姐姐不用想着骗我,不过就算是你真的骗了我,也没关系。”


    最后的几个字倏地变冷。


    就算是她真的骗了他,他也有的是办法将人绑在身边。


    这座皇宫,不就是最适合的牢笼么?


    薛弗玉心中骤然一紧,强迫着自己冷静,她白着一张脸,似乎真的被他吓到了,只能用昭昭转移他的注意,她颤声道:“陛下,昭昭夜里还要起来喝药,臣妾累了,昭昭喝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她实在是不想和谢敛身处一处,许是情绪波动太大,她眼下除了疲惫之外,竟然还有觉得有点头眩。


    许是因为她不再和方才一般与他作对,再者提到了女儿,谢敛慢慢冷静下来,最终放开了她,冷声唤来宫人伺候她歇息。


    亲自看着她歇下才肯走。


    他离开之前深深看了一眼已经躺在榻上的女子,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出了偏殿。


    第50章


    昭昭的身子好了没几天之后,没想到薛弗玉却病倒了。


    除了着凉之外,她生病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被那晚的谢敛给吓到了,惊惧和愁绪缠身,让她很快就病倒。


    凤鸾宫的寝殿里,女子正半躺在挂了纱帐的床榻上,她的脸色苍白,一副恹恹的神色。


    “娘娘,药熬好了,快些喝了吧。”


    素月端了药来,想要亲自喂她,谁知道却被她给轻轻推开了,只听见她蹙眉轻声说了句苦。


    这还是她第一次露出这副模样来。


    从前喝张太医开的调理身子的药都不见她皱眉一下,如今生病倒是变了,素月有些无奈:“娘娘不喝药怎么行,公主今天还说等娘娘好了,让娘娘带着她去放纸鸢呢!”


    因着她身上不好,这一天都是在凤鸾宫里,并未前去棠梨宫看昭昭,今日奶嬷嬷带着昭昭来看她的时候,她也没什么精力陪小姑娘玩。


    碧云和素月见状,于是哄着人回了棠梨宫。


    素月提到昭昭,薛弗玉即便是心里对喝药抵触,她最终还是让素月把药端来喝了,喝完后只觉得一阵反胃。


    “娘娘忍着些吧,若是把喝进去的药吐了,届时又要重新喝,平白折腾人。”


    素月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一边劝慰她。


    薛弗玉只得忍着那股恶心,缓了好一会儿才缓好,又重新躺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晚与谢敛争执的事情。


    那是她第二次与他正面争执,她知道这样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晚的谢敛让现在的她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可怕,就好像她跟在他的身边十年,却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人,他看向她时带着的偏执与占有欲尽显,让她觉得窒息。


    她不知道眼下她要怎么办才好,她不想坐以待毙,若是被他发现她这些日子与他事后还吃了避子药,他会怎么对待她?


    可她的心里真的不甘心,谢敛明明还想着薛明宜,为何不愿意放她走?


    她原以为能强迫自己接受现状的,可是那天她在宫外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同时又撞见了他们二人在一处,那种好不容易生出的开心很快就被浇灭。


    心里突然有两个声音在拉扯着,一道声音告诉她,她陪谢敛吃了四年的苦,如今拥有的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其他人休想觊觎。


    可另一道声音却又在告诉她,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若真的是她想要的,为何她的心里始终没有真正的开心?


    脑中的两道声音吵得她头疼,她只得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最终迷迷糊糊地又昏睡了过去。


    谢敛来的时候,寝殿内安静地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这些天他一直忙到很晚,西北绒狄与突厥蠢蠢欲动,边关捷报传来,以突厥为守的异族频频试探西北边境,他每天处理完政务回来已是深夜。


    而她睡得沉,他又起得早,所以她并不知晓他每晚都有来过。


    偶尔的几天好不容易与她温存,可她待他却冷淡了许多,连温柔都是浮于表面,让他连连生出挫败感。


    今日得知她病了,他暂时丢下手上的政事匆匆赶回来,瞧见她苍白的脸,心脏顿时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他突然后悔那天晚上与她说了那样的话。


    是他吓到了她。


    他本可以好好地与她说话的。


    只是一想到她或许真的生出了离开他的念头,他就控制不了心底深处那个拥有阴暗面的自己,恨不得把她锁在自己的身边,好让她哪里也去不了,日日只能对着他一个人。


    他不敢想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所以只能对她说出那些话,希望她能明白他的心。


    他从宫人的手中接过帕子,耐心地替她擦拭额头上因为发汗而沁出的汗珠。


    “抱歉,是我吓到你了,以后不会了。”男人对着她轻声道。


    只要她好好呆在他的身边,他会好好待她,就像这六年来一样。


    榻上的女子因为生病眉心轻蹙,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接着想要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阿娘,阿爹”


    昏睡中的女子发出轻声呢喃,谢敛靠近她,终于听清楚了她唤的是她的爹娘。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突然想起十年前,他挑开喜帕,发现自己要娶的人不是薛明宜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他只想着自己被薛家人和眼前的女子给骗了,被愤怒的情绪给笼罩,却没有注意到她那双哭过没多久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最惨的人,没有考虑过接连失去双亲,又被薛家人强迫嫁给他的女子,那时她的心里是有多伤心绝望。


    此时他的心就像是被泡在了苦水中,苦涩蔓延到口中,他怔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心脏深处传来阵阵的钝痛。


    若是那个时候他有好好去听她解释,好好待她,那在她的心里,他早就替代了宋璋的位置?


    薛弗玉的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眼泪,他的指尖轻触到她眼角的泪珠,却又像是被她的眼泪给烫到了,猛地缩了回去。


    片刻,他又重新伸手去替她拭去眼角的眼泪。


    “玉姐姐别哭,你还有我和昭昭,别哭了”


    她哭得他心脏都跟着疼了起来


    他细细回想,才发现她嫁给他的这十年,除了生昭昭的时候因为疼得不行而哭了,也是唯一一次让他见到了听到了她哭,其他时候,她仿佛像是不会遇到什么伤心事一般,几乎不见眼泪。


    少年时期的他总以为她是个坚韧


    的女子,就算是嫁给他这种不受宠的皇子,却也经常能苦中作乐。


    对于他也总是极有耐心,从没嫌弃过他的出身,愿意好好对他。


    明明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一方。


    那时的他不愿意承认,这样温柔又坚强的女子,其实早已在他少年时期就不知不觉住进了他的心里。


    这些年以来,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只是在他想要在登基前与她表明心迹的时候,却碰到薛岐与他说了那样一番话,逼着他立誓要在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尊她为皇后。


    那时候他以为这件事是她授意让薛岐逼他的,一瞬间就让他的心冷了下去,所以在他的心里,始终对她存着一丝防备。


    如今想来,多半是薛岐自作主张的。


    甚至现在他希望是她的意思,至少说明她是出于自己想要做这个皇后的,而不是因为嫁给了他,只能是他的皇后。


    “玉姐姐,你其实是不想离开的,你只是误会我与成王妃之间不清不楚,那晚才会故意说那些话的,是不是?”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留恋地用脸蹭了蹭她的脸,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珠宝。


    怀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无意识地在怀中动了动,与他之间贴得更紧了,让抱着她的男人面上露出欣喜。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温柔地在她的耳边低声道:“玉姐姐,就这样一直呆在我身边吧,不要离开,谁都别想将你从我的身边带走,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否则”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露出阴狠的神色,抱着她的力度收紧,但是听见怀中之人发出了声音,又立刻收起了眼中的狠厉之色,小心翼翼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睡吧,玉姐姐,我在。”他温柔低语,搂着女子的动作显露出偏执的一面。


    薛弗玉许久没有梦见阿娘和阿爹,在梦里,她仍旧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家中父母俱在,阿弟也只有十二三岁,是个还没有她高的小少年。


    每日里她不需要有什么烦恼,要么与阿娘在一处呆着,要么就带着阿弟偷偷出门,姐弟俩在外面闯祸了,阿弟每一次都挡在她的跟前,自己一个人就把所有的错给揽下了。


    隔壁宋伯和宋伯母也经常来串门,宋伯母厨艺极好,每次做了好吃的东西,都会让宋璋送来给她吃。


    阿娘还打趣过,她都还未过门呢,宋家就已经开始疼儿媳妇了。


    给还是少女的她弄得脸红。


    她那时候还未情窦初开,所以不识情爱的滋味,但也觉得她和宋璋时间久了,或许真的会和两家父母所说的一样,最终会成亲。


    谁知道世事无常,父母会在她十七岁的时候相继离开。


    而她与宋璋之间的缘分也断于此。


    依稀记得他上京考试前,曾找过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她说。


    “阿弗,等我回来。”


    他最终只说了这句,她不知道他这一走,从此他们之前就再也没有干系了。


    如今想来,若是她没有扶棺回京,若是薛明宜愿意嫁给谢敛,薛家人没有用阿弟逼她。


    她眼下也不会被困在这座皇宫里。


    有时候她也会想,她对谢敛究竟是什么样感情,最初她只拿他当成和阿弟一样的亲人相处,后来他们之间有了肌肤之亲,她便试着把对方当成夫君来看待。


    生下他们的女儿后,更是待他一心一意。


    可她心里又很清楚,她没有办法爱上一个帝王,但她对他的感情却愈发复杂起来,最终只能回归所谓的亲情。


    即便是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薛明宜,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在一起,也只能强压着心里的苦涩酸楚,告诫自己他是皇帝,皇帝本就无情,以后还会像那些从前皇帝一样,会拥有三宫六院,她只是他所有女人其中身份最高的一个而已。


    所以她在他身边活得小心翼翼,为了女儿只能曲意逢迎,做他满意的温柔又识大体的皇后。


    但是她发觉自己累了,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尤其是那天宋璋突然问她想不想回西北,他可以想办法送她回去。


    她动摇了。


    但是她不想亏欠宋璋,也怕万一谢敛发现了宋璋参与其中,会被他不利。


    她不想连累宋璋。


    那个拥有赤子之心,一心为国为民的人。


    “宋璋”


    下意识的,她口中唤出了这个字。


    抱着她的男人正贪恋着她的体温,骤然听见她无意识的唤了宋璋,脸上的神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微凉的手掌抚上她的侧脸,激得她在昏睡中皱起了眉头。


    他覆在她的耳边,轻声问:“你方才,唤谁?”


    怀中的女子却没有了反应,像是感知到了危险一般,安静地窝在了他的怀中。


    “不回答?没关系,朕明日就给宋璋赐婚,从此绝了你的念想,玉姐姐,你说,哪一家的闺秀才能配得上他?”


    他抱着女子,似情人间的低语。


    “玉姐姐不知道没关,朕会好好替他挑选,明日就给他赐婚,好不好?”


    他抱着人的动作温柔至极,说出的话却又带着丝丝的阴冷,好像不是给旁人赐婚,而是要决定别人的生死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