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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雪满凉州》 第101章 挽星抚剑琴瑟鸣
说话时,箫无忧手中轻摇折扇,缓送凉风。但见那宝扇亦不寻常,乃是一副“冰肌玉骨”模样。扇面题着两行小字,细看便是“琴剑酒棋龙鹤虎,逍遥落托永无忧”的字样。对于此扇,江湖人道:公子如琼树,其名唤无忧。洒银绢纸面,十寸白玉骨。三年精工制,仙翁亲笔书。
箫无忧腰间还悬着一把玉柄玉鞘、通体凝白的长剑。江湖人对这宝剑也有一番品评,说是:美人生玉肌,横陈待夜放。剑在鞘中时,温润且娴雅。剑露锋芒时,魅影杀四方。
这一扇一剑,都是上代凌波祠主人、青松仙翁箫松雁亲赠长孙的珍物。所谓“公子无忧”本是那宝扇之名。箫无忧出生时,箫松雁便以扇名为长孙之名,正有“扇也无忧,人也无忧”之意。待到箫松雁弥留之际,又将所用佩剑“夜放”赠予箫无忧,也是寄望他未来可承下凌波箫氏的衣钵。
或许正因箫世机和箫无忧都是人中龙凤般的风云人物,箫家对次女箫无曳的管教亦是十分严格。怎料凌波x祠门下“琴剑酒棋”四艺中,小丫头偏偏更擅玄醴之道。这着实让做兄长的箫无忧颇为头疼。加之上次箫无曳逃出凌波祠,足足在外游荡两月有余才翩然归返。此番晋州之行,箫无忧就更不放心让箫无曳一个人留在家里。否则等他父子二人回到凌波祠时,小丫头一定又跑得不见踪影,不知去哪里寻美酒瞧热闹去了。
好在这武林群雄争夺天箓心经序排位的盛事,箫无曳自己就乐得前来。又听闻挽星剑会不仅霁月阁主会到场,连御野司提司也会出席。箫无曳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迫不及待的想见见那两位“老朋友”。
果然,箫无曳这会儿正立身在凌波祠弟子的阵列中,偷偷向狄雪倾招手。狄雪倾莞尔,赶在箫世机和箫无忧察觉前,向箫无曳温柔一笑。然后敛回视线,重将目光落在闻怅身上。
众人纷论稍停,鸣剑堂也重归平静。
“现在,就由我挽星剑派一展孤心之华,为心经之战助助雅兴!”闻怅言毕,响亮拍掌三声。
众人便听鸣剑堂正位的屏风后悠然传来琴瑟相映的韵律。若平日,这样的演绎当是琴在台前瑟在幕后。但此刻,台上琴瑟皆不见形迹,唯有挽星剑派为剑堂堂主、惊风剑江牧,手持一柄青色长剑走上前来。
江牧也不寒暄,向众人浅一抱拳,便将那长剑连剑带鞘一起挽了个剑花,开始为众人献技舞剑。只见江牧身姿俊逸,行云流水。每个招式细节都以孤心剑为主,让台下众人尽览孤心剑之妙。孤心剑在江牧手中,时如青空流云,时如山林冷涧,肃雅各半,相得益彰。
须臾,厅堂里一记亮音铮鸣,剑气便如霹雳雷电破空来袭。众人不由向后倾身,凝眸细看,正是江牧把手中孤心剑出了鞘,将这撼世之刃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剑光青影,缤纷寥落,又惹众人赞叹连连。便是先前不屑一顾的白上青,此刻也目不转睛的盯着孤心剑忍不住频频点头。
咔哒一声脆响,青色剑鞘吞没了剑锋利光。琴瑟和鸣之音也悠悠远扬,消于空灵。江牧将孤心交还护剑弟子收入养剑围,再次向众人拱手致意后便坐入“挽星龙泉”的席位。
众人静默一瞬,登时爆出称赞艳羡之声。
喝彩声中,天箓侯鹿饮溪登上鸣剑堂正位,宣布天箓心经序决战正式开始。毕竟天箓心经序和天箓太武榜一样,都是由天箓候府一手炮制的榜单。所以挽星今次也只是尽尽地主之谊,赛会主理之事还是要交予天箓侯府。
今夜第一场比试,是两家新晋心法。由电掣双雷海作涛的“璞光玉局”,对战逍遥游道方士殷的“圣应”。他二人中的胜者,将继续挑战现在天箓心经序上排名第十位的“辞花锦溪”。
只见海作涛首先来到鸣剑堂正中央,向方士殷抱了下拳,便拉开架势准备战斗。方士殷回礼之后,却依然将双手背在身后,用两道审视目光仔细看着海作涛。
海作涛大声一喝,提起士气。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双拳直袭方士殷胸口和丹田两处。他之所以被江湖人称为电掣双雷,正是因为他那雷公锤一样的双手。出起拳来不仅速度堪比惊雷,力道也有千钧之重。尤其其他门派平日惯用武器,而璞光宗本就是拳宗,在心法战只允徒手而战的约束下,海作涛便更显迅猛灵活、游刃有余了。
可惜,海作涛的力量和速度都在方士殷那里吃了闭门羹。只见那方士殷看起来瘦骨嶙峋不甚精壮,却在海作涛近前来的瞬间就把他整个人都击飞了出去。结实壮硕的海作涛竟如一包厚实的棉絮,咕咚一声闷闷跌坐在地。
众人不由错愕。璞光宗为使自家玉局心法登上天箓心经序,历代宗主掌门从未懈怠修持。海作涛自己也是一路击败众家散门心法才进了这鸣剑堂的,绝不该如此不堪一击啊。难道说,是那方士殷太过厉害,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
坐在地上的海作涛面色绛红,又羞又愧,愤然便要起身。方士殷立刻上前一步,泰山压顶般又按下一掌。海作涛不及起身,扬拳去接,却被方士殷轻轻松松越按越低。最后,硬是整张后背都严严实实的压贴在了地面上。
此战输得一败涂地,海作涛颜面尽失,只得诚服道:“海某败了。”
“承让。”方士殷阴冷轻笑,站起身,将视线落在辞花坞主人黎枝春身上。
黎枝春目光一沉,手中的水晶串珠不由停转下来。
待到黎枝春来到场上,方士殷仍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两人相互施礼后,这次是方士殷先出了手。但见方士殷腾跃而起,对黎枝春连环出掌、步步紧逼,且没有一掌不是内力深绵、辛辣劲狠。
这心经之战拼得便是内劲,对方纵是万钧雷霆也不得躲避。所以黎枝春坦然应对,迎面接下方士殷五掌。怎料竟也被方士殷击得双臂僵麻、心肺鸣颤。尤其最后一招,方士殷双掌齐齐发力,直将黎枝春震得喉头一甜,险些呕出口鲜血。
胜负已分,黎枝春按着胸口重归席位,远远向叶夜心无奈的摇了摇头。叶夜心亦是眉心微蹙,握紧了拳。
“下一家。”方士殷斜眸看了看两侧席位,颇为倨傲道,“该谁了?”
“到我了。”那边“沧泽葶溟”的旗下,站起一个穿着粗麻衣料的中年男子。男子须髯及胸、丰神俊朗。虽是武林人士,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文人墨客的书生气。
中年男子走到堂中,拱手道:“沧泽宫王卜霖,前来讨教。”
“讨教不敢当,王宫主,请吧。”方士殷嘴上客气,却丝毫未掩目光中的轻蔑。
狄雪倾颇有兴致的看着王卜霖。这江湖人称生不如死的沧泽宫宫主,可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用毒高手。正是他的成名作“私缘”之毒,将当年泽兰药宗的首席穆乘雪逼得出离故地、远走燕州。
不过沧泽宫门人都有一个通病,那便是一心扑在制药炼毒上,武艺修习便松懈许多。王卜霖虽为宫主,倒也不例外。是以王卜霖和方士殷交手打过三十几招,便开始渐落下风。三十五六招时,王卜霖已被方士殷耗得气海几近虚空,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而方士殷却还面不改色,应对自如。不到四十招,王卜霖竟似秋风中的无根枯草,脚下站立不稳了。
“生不如死?”方士殷不屑一笑,提起拳头,狠狠向王卜霖面门袭去。
“住手!”鹿饮溪大声喝止。
“天箓侯多虑了,我与王宫主无冤无仇,怎会害他性命呢。”方士殷在王卜霖眼前停下拳头,煞有介事的揉着手腕道:“下一个,又到哪家了?”
鸣剑堂里突然极其安静,只剩沧泽宫弟子将王卜霖扶回席位的脚步声。刚一落座,立刻有泽兰药宗弟子为王卜霖献上滋补精气的药丸。王卜霖默默服下,一言不发的坐在席位上合目静养。
按说黎枝春和王卜霖都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大家,他们的心法造诣绝非寻常武人可以企及。但这方士殷竟摧枯拉朽般耗到二人内劲虚浮,可见此人气海之精深,内力之充沛。而且经过这两场比试,各派心中已经有数。方士殷应对天箓心经序榜十榜九尚且面不改色,想必下一家心法也是挡不住这逍遥游道的。
“姐!”少年的声音突然打破鸣剑堂里的凝重。“旌远中和”旗下,奔云豹秋逸腾的一下站起身,紧紧拉住身着素衣的穿林燕秋岑,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要不你别去了。”
“莫要在这里使孩子脾气。”秋岑拂开秋逸,走在堂中向众人严肃拱手道:“家父虽蒙不幸,但旌远后继有人。秋岑不才,愿以旌远之名,为中和一战。”
“好!”鹿饮溪大赞道,“秋姑娘有志气!”
“啰嗦。”方士殷掸掸袖口,一撇嘴,直接将刚刚站定在场中的秋岑击飞到了场外。
乒乓一阵杂响,三不观的席位被撞了个零乱。秋岑只觉有人用绵柔沉稳的力道拦腰接稳了她,又把她放在地上。定睛一看,乃是三不观的观主,三不道人。
“多谢三不真人。”秋岑立刻道谢。
“不必客气。”三不捻了捻胡须,道,“贫道听九回提起过秋女侠。”
“九回真人……提起我?”秋岑颇为诧异,扫看三不观席位,却发现九回并不在列。
“小姑娘,你还比不比了?”不及三不道人开口,方士殷已在堂上睥睨挑衅——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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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星河清佩云雨歇
“她没来。”三不向秋岑淡然一笑,又道,“秋姑娘初出江湖学艺未精,也不要再上前去受罪了。方才那一掌已经伤了你的心脉,再去勉强,必毁习武根基。”
秋岑犹豫道:“可是我……”
三不道人轻甩白色拂尘,严峻道:“年轻人何必以肉喂虎,留得青山在方才有柴烧。”
秋岑本无实力与众家高手同台,无奈旌远中和心法居于旧榜之上,她不得不战。是以秋岑明知不敌,也只能做好以卵击石的准备,硬着头皮前来应战。此刻有三不道人助她言语解围,秋岑终于松了口气,坦然认败。
如此,方士殷和他的圣应已在顷刻间胜过三家心法。
“下一家是……霁月,云弄。”鹿饮溪看向坐席上那如云似雪的身影。
狄雪倾神色净淡,似乎并不在意输赢胜负。倒是迟愿爱屋及乌,深望着狄雪倾,微微蹙起了眉心。狄雪倾很快察觉,遥向迟愿悠然一笑。
众人目送孙自留来到鸣剑堂正中,隐有期许之色。
多年前,孙自留就曾以云弄心法技惊武林,其势如破竹之势不亚于今日的方士殷。可惜云弄上榜后孙自留却再无精进,使得原本可以大有所为的云弄心经不过屈居第七之位。如今霁月阁少阁主风光归来,于群雄之间仍是怡然自得、无虑无畏。那孙自留更是春风满面,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禁让人猜想这霁月阁的云弄心经,是不是已经柳暗花明起死回生了。
似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方士殷轻松连胜几场,却在与孙自留的比试中陷入了僵持。两人你来我往,频繁过了近百招也还没有分出胜负。一时竟难分辨是孙自留的云弄突飞猛进,还是方士殷的圣应强弩近末。
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狄雪倾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她沉着目光,将方士殷的一招一式默默看在眼中。意识到某种可能性,狄雪倾主动看向迟愿,想与她确定一二。但见迟愿亦是面露疑色,仔细盯紧方士殷。显然,她也在怀疑着什么。
转眼,孙自留和方士殷又斗了四五十招。两人实打实的拼着内劲,此刻都有些气喘虚浮。趁着交手的空档,方士殷扫看过御野司宋玉凉、凌波祠箫世机,还有挽星剑派的宗弋。那三人所代表的心经,正是天箓心经序上“探花、榜眼、状元”三家。野心趋势下,方士殷少见的皱起眉头,眼中透出不耐烦的情绪。
果然,再次出手时方士殷明显斗了狠。他的内劲不再像缠斗时那般克制,而是猛的提升了两三个境界,生生将孙自留身上的粗棉布衣都震得破裂开来。孙自留本人更好不到哪去,踉跄退了数步后,从鼻孔嘴角里缓缓渗出了两注鲜血。
“到此为止吧,霁月阁认败。”狄雪倾云淡风轻,示意天箓侯停下比试。又遣人将孙自留扶回侧席,倾身与他低语数句,便就安坐如初。
“方道长,可否需要稍事休息?”鹿饮溪询问方士殷。
方士殷拂袖一抹额头,道:“不必。”
鹿饮溪点头,又道:“下一家,正青,阳南。”
正青门主敬剑尊虞英仁站起身。
侠剑尊书英才嘱咐道:“掌门师兄,谨慎。”
“原来是云天正一,虞盟主,失敬。”方士殷向虞英仁拱拱手,颇有意味的笑了笑。
虞英仁回礼,冷道:“出手吧。”
台上两人一触即发,迟愿却在余光中瞥见狄雪倾抚案而起,似要离席。迟愿以目光征询,狄雪倾便向她微微颔首,示意邀她堂外相谈。
迟愿半是犹疑半又忻悦,随之起身。
宋玉凉专注场上,未理迟愿。白上青却审慎的盯着迟愿看,似在问她要去哪里。
迟愿自知难找借口,索性直言低道:“霁月阁主中途离席,恐有什么蹊跷。我……跟去察看。”
白上青瞥了一眼霁月阁的席位,确实不见狄雪倾踪影,只好点头。
离了鸣剑堂,狄雪倾正在一段只燃着几盏小灯的庭廊中等候迟愿。昏黄烛火在狄雪倾清静的容颜上洒下一片微光,仿佛还不满足于大胆袭吻她的脸颊,那光,又悄然攀附在那袭皎月清雪般的身影上。
迟愿深深凝眸,顿了须臾,才下意识加快脚步,走近狄雪倾面前。
“久违了,迟大人。”狄雪倾轻言细语,沉静眼眸中映满烛火的柔光。
迟愿心头霎时柔软,脉脉低应道:“久违。”
招呼过后,狄雪倾却只静静看着迟愿,并不言语。迟愿没来由的横生几分局促,不由得用修长手指理了理衣襟领口。
狄雪倾莞尔,道:“唤大人出来,是有紧要事。请大人随我至他处细说清楚。”
“好。”迟愿清明眼眸,收敛心绪,随在狄雪倾身后浅步慢行。
两人来到鸣剑堂旁的东偏厅。这东偏厅与其说是一个厅,但其实不过半个房间大,是宾客等候进入鸣剑堂时暂作休息的安静小所。此刻厅中已无旁人,甚为安静。但狄雪倾似乎并不准备在东偏厅内与迟愿相谈,她拉开对墙上的门扇,走了出去。原来厅外还别有洞天的藏着一个小巧隐秘的庭院。
但见那小庭以青灰碎石铺地,居中留有一许方圆。院墙下矮篱疏环,围种丛丛丈许高的青翠慈竹。竹间立着两只铜鹤香炉遥遥相望,缓缓放送着宜人的香氛。
“此处……”迟愿犹疑。
狄雪倾立身门廊灯下,环顾四周,道:“此处清幽雅致,适宜。”
“适宜……什么?”迟愿心念微动。
“没什么。”狄雪倾避而不提,只道:“大人是否觉得方士殷的心法招式似曾相识。”
迟愿见狄雪倾开门见山便说正事,也思量道:“逍遥游道自成一派,又是初出武林,他的心法招式理应陌生新颖才对。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圣应心法中的某些细处有几分相熟。”
狄雪倾眉目轻晗,道:“雪倾武侠造诣疏浅,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他的招式。”
迟愿慢慢回忆,道:“大概记得。”
狄雪倾扬眸迟愿,道:“可劳烦大人辛苦,为雪倾演示一二?”
“你是想……”狄雪倾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迟愿还是猜到了几分。
“对。”狄雪倾嫣然一笑,伸出素手扶在迟愿腰间,缓缓推着迟愿走进小庭院中,淡淡言道,“我是想仔细确定一下,以解大人之惑。”
夏衣轻薄,迟愿清晰感到腰际传来若即若离的施力。仿佛狄雪倾的每点指尖都精准按在要穴上,迟愿的腰身不由自主的僵硬起来。当那轻柔触感消失时,迟愿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定在庭院中央的青灰碎石上了。
“大人,请。”狄雪倾明眸清朗。
“……好吧。”迟愿轻叹,持着初白翩然起武。
门廊灯火幽柔,任尺寸月辉洒落庭中,将那袭墨色身影覆上一层皎然清凛的颜色。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动作,方士殷使来尽是急功近利的迫切,却被迟愿演绎得循序有礼、温文尔雅,别有一番飘逸姿态。
“迟大人,稍慢些。”狄雪倾浅声唤道,“雪倾看不清了。”
迟愿点头,收了大半速度。却见狄雪倾饶有兴致,缓缓向她走来。
“狄阁主?”墨夜般的身影稍有迟缓。
“不必停。”那雪白清秀的娇躯惊鸿而起,与那墨衣之人合身同影,琴瑟和鸣。
一时间,纱衣染夜,暗铄金芒,轻缦携云,丝绦淬火。两畔身姿如雾似雨,双影相印。既似徐风忽来,零落梨花覆青岩。又如飞白皑皑,轻舒漫绕偎乌山。
“狄阁主,你怎会……”迟愿难掩讶异,却未停息。
狄雪倾缓缓随着迟愿举止移步,略有喘息道:“自家心法,我自然知晓。可惜气海无力,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空架势罢了。”
话音方x落,正是一招腾跃。迟愿捷如飞燕,凌空而起。狄雪倾却似风摇枯叶,踉跄欲坠。
“小心。”迟愿眼疾手快,俯身而来,将狄雪倾的腰肢稳稳捞在臂弯。
“大人见笑了。”狄雪倾亦扶着迟愿墨色嵌金的袍带,站稳了身姿。
迟愿轻一摇头。低垂眼眸时,正看见满夜星光荧荧缀点在狄雪倾的薄羽长睫上。狄雪倾的轻喘尚未平息,温润颚线下,清白脖颈在明暗交织的烛火和夜光中微微起伏。晚风闲来送爽,牵扯一缕青丝曳动,将细碎幽影投进了黛眉下的心湖。眼前人便如粉妆玉琢般惹人爱怜,却又让人不忍企及近前。可恨冥冥中偏还有徐来暗香,撩拨心弦,扰乱方寸。
迟愿目光沉沦,痴凝许久。
狄雪倾柔声道:“大人为何这样看我?”
迟愿心神一震,无言应对,只得低涩道:“……以阁主之意,方士殷的圣应果然就是云弄?”
狄雪倾故作思量。她早已立稳了身姿,一双素手却还按在迟愿腰间。两人之间明显过于亲近的距离让迟愿的呼吸微微变重。迟愿犹豫一下,双手握住狄雪倾两只纤细手腕,想将她推离一些。
谁知狄雪倾并不就范,反而更加一些力气,压近迟愿道:“所以,大人又在怀疑我什么?”
“难道不该怀疑?”迟愿口吻强硬,却不由退后一步。
狄雪倾眸色盈动,魅然又近迟愿几分,颇有意味道:“我也很奇怪,霁月云弄从未外传,唯独在大人那里短暂寄存过。莫非,是大人在雪倾负伤昏沉时……”
“我从未将云弄透露给他人!”迟愿立刻辩白。
“雪倾自然相信大人,可惜,大人却不相信雪倾。”狄雪倾莞尔一笑,眸中映满迟愿略显窘迫的严肃神情。
迟愿早被那不断欺近的弱柳娇躯迫得慌乱,却又不舍干脆将狄雪倾驱离。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鼻息间隐有寒梅凛香氤氲弥漫,缠绵思绪,绕上心头。那香氛来处,更有一畔楚楚身姿,若即若离,若隐若现,诱着她放肆抛却理智管束,只把满心爱念尽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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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星河清佩云雨歇
“不是的,我相信你……”迟愿缓步慢退,却始终拉不开与狄雪倾的距离。一向清朗的她忽然也语结起来,急着解释道,“……但那方士殷既用了云弄,却又称之为圣应,背后必定有蹊跷……”
话音未落,迟愿只觉身后有什么东西阻隔退路,膝窝一软,霎时便有向后倾倒之意。但那瞬间,迟愿本可以侧过身体来保持平衡。怎知狄雪倾竟明目张胆的“使坏”,顺势推着她,把她按坐在庭院边的木质厅廊上。
“大人,不如陪雪倾稍坐片刻。”狄雪倾微微俯下身,仔细凝看迟愿。碎星般流光动人的眼眸里,隐隐透出一丝暧昧不清又决绝凛然的情愫。
“狄阁主……”仿佛怕惊动寂夜,断了虫鸣,迟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刚一出口,就消散在两人缓缓交融着的视线里。
但,狄雪倾双手掌心里的力道更轻。轻得拈不下一瓣花,戳不破一片纸。轻得挽不住一缕光,掬不起一抔水。可正是这弱似病柳、柔如翎羽的绵薄力道,却让迟愿倍感凝重。心思怔然间,早已无力抵御。
“自雪倾由燕州归返凉州,便与掌秘使孙自留开始重修云弄心法。时至今日,孙自留的云弄已近五境。雪倾也将九境云弄通览数遍,虽不能修习,却也牢记在心。”狄雪倾悠然聊说起的凉州事,正中了迟愿身在京中的念想。轻言细语中,狄雪倾自然而然的来到迟愿身旁,与她一起并肩坐在了厅廊上。
清凛梅香愈加明晰,更有一缕清甜幽幽沁入迟愿的呼吸。狄雪倾真的很近了。近得余光里便能细数她鬓边的乌墨青丝,近得只要垂手身侧就能挽住她的青葱玉指。
但此刻,迟愿的注意力被迫集中在那一角被狄雪倾略略压住的衣摆上。不过是一丝微不足道的牵扯感,却让她如坐针毡,两难取舍。离狄雪倾远些,就要伸手拽出衣角。如此,难免会触到狄雪倾的腰身。离狄雪倾近一些来缓解?那岂不是本末倒置,更要与她相临相亲?
迟愿揣着反复难解的小心思,狄雪倾却似不察,目色朦胧看着庭院边幽香氤氲的铜鹤香炉,幽幽言道:“方士殷的云弄层境比孙自留更高一些,或许已达六境上层,不日即可臻至七境。往昔江湖人不曾见四境以上的云弄,故而不知圣应即是云弄。但雪倾知道,此事绝瞒不过大人。所以才约大人来到此处,想就此澄清一番,那逍遥游道与霁月阁完全无关。霁月阁也一定会查明他的云弄是何人相授,又是从哪里学来。”
狄雪倾鲜少如此多言,又字字句句说得缓慢。迟愿一直微倾着身子迁就衣摆,此刻已是腰肢酸软百般不适。趁狄雪倾讲完,她立刻一边起身,一边应道:“云弄六境绝非朝夕之功,狄阁主确实该详察仔细。”
“大人。”狄雪倾轻声低唤。
一袭凉润从背后倏然勾上指尖,又温吞流进掌心。迟愿眼中波光骤颤,仿佛庭中烛光被揉碎成万点星火,粼粼摇曳在心湖上。
“雪倾想知道一件事。”狄雪倾静坐如初,玉臂微扬时,白纱轻袖半褪腕下,露出清冷细腻的素手,牵住了迟愿。
“何事?”迟愿故作镇定,却是心音难平,紊乱不堪。
可笑庭院幽深,木廊敞广,迟愿有心抽手回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逃。留给她的只有偏灯之下、狄雪倾旁侧那一隅方寸。她只觉自己仿如一只被越收越紧的纸鸢,只能默默回到掣线人的身边。
“开京别时,雪倾留给大人的字条,大人看过了么?”迟愿落坐身畔时,狄雪倾还若即若离的勾着迟愿的手指。
“看过了。”迟愿竭力克制着想与那凉润素手十指交缠的欲念,缓缓从狄雪倾的掌心里收回手来,故作轻松道,“阁主倒是深谙天机,迟某还想问问阁主,不知冬至之后哪日有雪呢。”
“怎么?”狄雪倾目色暧昧,凝着迟愿半有期许半又闪躲的眼眸,悠悠调笑道,“大人也觉得雪倾这通晓阴晴,能断雨雪的本事厉害?”
迟愿本不相信狄雪倾会无聊到花几个月的时间来作弄她,还准备这次晋州相见时再向她询问清楚。怎知狄雪倾此刻半藏在笑意里的分明就是计谋得逞的愉快颜色,这才确定那张纸条竟真的只是狄雪倾的一个玩笑而已。
迟愿无奈,正色道:“阁主此举着实荒唐,害迟某一度误以为那纸上有什么要紧事,心心念念记挂许久。今后绝不可再……”
“记挂,许久?”狄雪倾唇角浅扬,突然打断迟愿道,“不知大人,是想着纸条里的字,还是……”
“什么……?”迟愿全然沁润在那清新微甜的味道中,心脏不由狠狠顿了一下,然后剧烈的鼓动起来。
“想我。”柔软清凉的唇角轻轻厮磨在迟愿耳畔边,将如魔似魅的低靡呢喃温暖递送进迟愿耳中。
迟愿的心跳戛然而止,一道酥麻凉意直从白皙脖颈通透到双臂指尖,攻城掠地般将她的肌肤激得僵紧起来。脑海也如疾烈暴雪席卷过后的萧瑟大地,空旷瑕白得毫无一丝思想心绪。
“我,我自然是……想字条的内容。”耳中轰鸣作响,开口时,迟愿甚至听不清自己的支吾言语。
“扯谎。”狄雪倾缓缓从迟愿耳畔转来面前,将瞳眸里的流光幽影都纤毫毕现的倒影在迟愿的双眼里。
直觉告诉迟愿,狄雪倾那柔波潋滟的目光正像出鞘的利剑一样刺穿她的心防,透进了她的心思,看破了她所有的情思和念想。
迟愿再不敢与狄雪倾对视,下意识垂了眼眸,喉舌干涩轻声述道:“也……想你。”
狄雪倾手指微微怔动。
飒爽月辉下,一如山云雪月般清浅x的容颜上,终于现出一缕明媚嫣然的笑意。
弱灯昏黄,草木无声,鸣剑堂东偏厅外的小庭院霎时安静得连虫鸣都难再听闻。也不知怎么就被这夏夜静庭蛊惑心神、又被烛火幽香冲昏头脑,竟贸然说出如此令人羞愧的言语,迟愿顿时尴尬无措。
“是迟某唐突了!”片刻沉默后,迟愿强按纷乱心绪,努力辩解道:“迟某自感与阁主同行江湖时,意气颇为相投,故而愿引阁主为知己。又在凉州羲女轩得阁主舍身相救,实在……实在记挂阁主伤情。所以才说出那般冒犯之言……你我已出来许久,鸣剑堂中鏖战尚未休止,迟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许是发觉在狄雪倾意味深长的审视下,所有的徒劳的解释不过都是可笑的掩饰。迟愿决定与其越描越黑,不如干脆逃离。
“大人稍等。”狄雪倾抚手按在迟愿腕间,再次挽留迟愿道,“除去雪倾想问,还有一事,雪倾愿为大人知晓。”
“那……你说。”迟愿脸颊醺红,仍不敢与狄雪倾目光相接,却也因狄雪倾所言而不舍离去。
狄雪倾轻快道:“雪倾此去燕州拜见故人,恰巧得知粗名鄙意。”
“雪倾?”迟愿脱口而出。忽的意识到自己竟当着狄雪倾的面直呼其名,双眸霎如被轻风吹皱的两湖春水,涟漪不止。
“正是。”狄雪倾温柔一笑,认真凝看局促的迟愿道,“原来这雪倾的倾字……”
迟愿的心被无形的手牢牢捏紧,让她不由忘却了呼吸。
“是倾心的倾。”狄雪倾说得且柔且缓、云淡风轻,却一字一句重重点在迟愿的心尖上。
“狄阁主……”迟愿瞳眸倏然扩展,结舌无言。她着实不敢自作多情,去猜想狄雪倾言语之外是否另有他意。但狄雪倾那愈来愈加欺近的香软娇身,却又让她麻木停摆的思绪,在一波又一波汹涌袭来的晕眩感中反复沉溺。
“雪倾。”狄雪倾淡淡纠正。
迟愿恍惚道:“……什么?”
“从此以往,大人私下只唤我雪倾,可好?”狄雪倾轻柔诉说,淡薄唇色逐渐临至另一抹秀致红润之前。
迟愿再不敢讲出只言片语。不知何时,她们两人的唇齿间已相近得只有一息之隔。
“那张字条,确实荒唐。有些心意,更是无状。可惜,情不知起,亦不该起,却叫人辗转无措,患失患得。”狄雪倾幽幽言罢,沉默片刻,又深晗眼眸眷看迟愿道,“大人……可教雪倾如何释怀。”
夜风氤氲拂来,狄雪倾鬓边发丝暗香浮动,轻盈撩拨在迟愿鼻尖。
“我亦苦无良策。”迟愿扬起手臂,缓缓的缓缓的环住了狄雪倾的娇弱腰身,双目迷离道:“世上情思最难为,偏偏易结却难解……或许,就任它去吧,不解也罢……”
“不解也罢。”狄雪倾浅浅一笑,柔声低语道:“既如此,唯愿君心,更似我意。”
短短一言,骤然扯断了迟愿紧绷的心弦。
再抑不住情理焦灼,唇齿拉扯,迟愿沉沉抚着狄雪倾的纤柔软背,把她纳入怀中,暖唇相覆,深吻下去——
作者有话说:以下省略九万字(并没有o口o)
圣诞快乐,就用倾迟初吻当礼物吧
muhahahahahahahahahahahaha
(笑得像头300斤的驯鹿)
第104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鸣剑堂上惊呼连连,东偏厅的庭院里,却是夜色静淡灯影阑珊。丛丛竹叶相偎,袅袅熏香醉人。灯下更有一双缱绻身影,轻拥浅揽,细腻感受着彼此。
无声的亲吻从小心试探,慢慢变得轻柔缠绵。一畔梅香凉甜,一畔爱意怜人。虫鸣窸窣再起,掩去了着意克制的喘息。只有残烛私心暗藏,留予青墙两缕清影,交错朦胧。
“怎会如此!”
“这方士殷到底是什么来头!”
“已经连胜八场了!”
“连夜雾城的莫残都拦不住么?”
“浮冷幽香为何不亲自下场?这种时候还遣年轻后辈历练勉强,那不就是白白把大好排名拱手让与他人吗!”
“叶小城主好内劲。”方士殷大咧咧向叶夜心一拱手,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夸赞道,“这莫残少说也有七八层境了吧。可惜啊,混了不上台面的锦溪底子,反成累赘。不过无妨,日后若能去锦溪糟粕留莫残精华,倒也大有可期!”
顾西辞闻听此言,愤然握紧了明前剑。黎枝春脸上神情无甚变化,但手中捻动的串珠却骤然停了下来。
叶夜心微微按着心口正中,方士殷嘴上说得好听,下手时却丝毫未留情面。她隐忍抬起眼眉,向顾西辞微笑一下,默默走回了夜雾城的坐席。
叶寒溪目光平静,并无喜怒,只向叶夜心点了点头,便举起一块灰色的帕子闷声压住了低咳。
鹿饮溪深吸口气。方士殷连连得胜,转眼这旧榜上的十家心经,当真只剩下挽星龙泉、凌波沧浪和御野霞移三门魁首了。
“下一家,是……”鹿饮溪正正神色,向宋玉凉颔首道,“御野霞移。”
凉风习过,夜虫惊伏。再次骤然静默下来的方寸小庭中,终是轻雪初霁、细雨消歇。
狄雪倾的手还轻柔勾在迟愿肩头,便浅浅睁开双眸,回望向烛火下的东偏厅门廊。
“怎么了。”迟愿目色如水,恋恋流连在狄雪倾的侧颜上。
狄雪倾敛回视线,温润垂眸道:“似乎到宋提督出场了。”
绵长柔久的细吻过后,狄雪倾云袖懒散、衣襟微乱,半偎迟愿怀中。那轻似薄雪软如弱羽的荼白纱衣,此刻更像一缕掩不住清晖的天霄,还依依不舍的牵攀着月色皎然。她原本清淡的双唇上亦如覆上一层胭脂,柔腻红润,饱满诱人,衬得她血气淡薄的肌肤愈加清透净润。
这一回眸,更让迟愿对这弥散些许情/欲却又静凛如雪的人爱怜有加,不由拂手撷取那红果般的柔唇于指尖浅浅摩挲。
“该回去了。”狄雪倾嫣然轻笑,将迟愿的右手笼进掌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手指。然后站起身来,缓缓理起身上的罗衫衿带。
迟愿唇角悄然扬起,又痴痴看了狄雪倾片刻,才也打理起乌墨染金的提司夏服。黑色纱衣稍有松弛,从腰带间浮出些许。那是狄雪倾情不自禁拥紧她时,指间牵扯而过的痕迹。迟愿心中甜蜜,仔细将衣襟铺展陈平。但当她触到悬于腰际的锦囊时,不由蹙眉一怔。
锦囊的袋口有些松散,与最初系在袍带上时袋口收紧的样子不同。迟愿立刻捏了捏锦囊,好在里面的墨玉嘲风符还无恙安在。她稍有犹疑,抬起眼眸,却正对上狄雪倾眸中盈满光彩,脉脉含情的望看着她。
此刻,狄雪倾浅披一抹柔光,亭亭立入夜色。荼白纱衣仍似清雪,却再不冷寒。目光依然净澈明洁,却再无孤寥。
“大人,有何不妥么?”狄雪倾也仍是这样唤她。
迟愿顿觉春风如沐,只道狄雪倾寥寥字句之间,也似藏着柔情万种。
“没什么。”收紧锦囊束带,迟愿起身牵住狄雪倾,和悦道,“情若久长,不在朝夕。虽有许多言语愿与阁主详说细叙,但此刻还是暂且回去,免生无妄枝节。”
“大人叫我什么。”狄雪倾眉目轻凛,盯着迟愿。
“雪倾。”迟愿微笑改口。
两人相视莞尔,十指相扣,并肩归入东偏厅内。及至通往鸣剑堂的长廊木门前,又心有灵犀双双停下脚步。与火光一墙之隔的幽暗中,狄雪倾与迟愿都没有言语。迟愿松了二人相牵的手指,拂手掠过狄雪倾鬓边发丝,在那柔润的额角上深情印下一吻。
“不在朝夕?”狄雪倾低语调侃迟愿。
迟愿不急争辩,只向狄雪倾轻一扬眉,露出半抹宠爱半抹如愿的称心笑意,然后拉开了房门。
狄雪倾先行离开东偏厅,回到鸣剑堂中落座。堂上,宋玉凉已与方士殷连过百十招数,两人都还气息平稳难解高下。片刻之后,迟愿也回到了鸣剑堂。
“迟提司查到什么了,我看霁月阁主方才就回来了。”白上青环着烈燎棠刀,悄声询问迟愿。
“无有异常。”迟愿提起案上茶盏,浅润一口已近凉冷的茗茶,悄然凝望狄雪倾。
但狄雪倾却是目光净淡如初,再不向御野司席位看来。
“没有?……没有就好。”白上青总觉迟愿自堂外归来后,眉目神情里似有几分变化。他又侧目仔细打量迟愿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只得悻悻作罢。
高手交锋招招致命,却又干脆利落。眨眼功夫,堂上两人x又针锋相对了半百招数。只是这次,方士殷渐渐落向下风。十家众人不禁暗中松了口气。倘若让这来历不明的方士殷甫一出手,就拔下天箓心经序新十年的头筹,云天正一与自在歌两盟岂不颜面尽失。
但方士殷并不甘心就此认败,他卯足内劲与宋玉凉抵撞在一起。可惜,宋玉凉单掌便接住了方士殷的奔袭,还顺势借力将他扯往身后。随即,宋玉凉扬起另只虎爪,直向方士殷后颈窝擒扣过去。方士殷破绽大出,眼看就要被宋玉凉力克压制,忽有一挽星弟子跌跌撞撞闯进鸣剑堂来。
“养剑围……出事……了!孤心剑……”那弟子话还没讲完,只报了声讯,便呕出一股黑血,当场扑倒在地面上。
“怎么回事!”九曜剑闻怅猛站起身。
“他中毒了。”沧泽宫主王卜霖看着那滩黑血,用衣袖掩住鼻息,淡漠道,“不过,还没死透。”
堂上众人亦是议论不止。各派随行弟子为探究竟,已有人近前至那昏死的挽星弟子身旁围观。
“各位且请骚安勿躁。“挽星掌门宗弋摆摆手,镇定道,“待挽星遣人前去养剑围调查清楚,再与诸位知晓事由。”
破云剑宗弋,不仅是今日东道主挽星剑派的宗主,更是天箓太武榜首的至尊人物。宗弋发了话,众人自会卖他面子,纷纷回归各派席位落座。闻怅立即带人匆匆离去。惊风剑江牧亦是神色肃穆,不断与身旁弟子低声耳语,似乎在交代什么事宜。
“诸位,诸位。”鹿饮溪这时清了清嗓子,宣布道,“养剑围虽然发生些意外,但霞移与圣应之战也已有了结果。”
众人闻言看向场中。但见方士殷在宋玉凉手下挣扎许久,仍是徒劳无果。此刻已内劲耗尽,满面不甘的被宋玉凉牢牢制服。至此,技惊四座的圣应心法终于败下阵来。
宋玉凉理理软绸短打,向宗弋和箫世机道:“接下来便是御野霞移、凌波沧浪和挽星龙泉之战。但挽星剑派突生变故,想必宗门主定是牵挂在心,难聚精力。不如稍待片刻,等养剑围那边传回消息来再做比试。宗门主箫祠主,意下如何?”
宗弋拱手道:“多谢宋提督体恤,老夫亦有此意。”
箫世机向来不喜官家人,只冷哼一声,表示无甚所谓。
宋玉凉也不多言,剑眉逆凛,归席落座。
宗弋起身来到沧泽宫席前,与王卜霖客气道:“方才王宫主只看一眼,便知门下弟子一息尚存。不知宫主可有灵丹妙药,回转他的性命?”
王卜霖颇为意外。他没想到武林众家面前,宗弋竟愿为一个寻常弟子亲来与他对话。倘若依他平日心性,定会断然拒绝。可现在他本就在挽星剑派的地界上,满堂又聚着云天正一各家门派。再由着性子拒绝宗弋的话,定会惹云天正一不快,恐会生些不必要的是非。
“有。”王卜霖不情愿应着,心中着实无意去救云天正一的无名草芥,便索性细细对身后人吩咐道,“此人之毒淤积在心,需先灌三瓶温清水,服下一颗初荷丸。再以羽扇清风拂其脸面,重扇十五,轻扇二十。然后寻一掌力生猛的主儿,照背心处狠狠一锤。只要他能喷出口鲜血来,这条小命也就捡回来了。你们只管照我说的一一去做,谨记每一步都少不得,也乱不得。”
两名泽兰药宗门人领命,准备去救治那挽星弟子。
“慢着。”仿佛拖延的时间还不够,王卜霖再次叫住那两人,又补充道,“你等解毒时,切莫沾到那口腥臭污血。免得过几日肌肤生疮,疼痒到骨子里。”
众人不知王卜霖实属有意拖延,尽被这奇怪的解毒之法震撼,不禁面面相觑。暗中赞叹那挽星弟子不过呕了口难闻的黑血,王卜霖便已看出他中的什么毒该用什么解,真不愧是当世毒理名家之巅峰。
鸣剑堂中,两盟诸派目不转睛的盯着正在解毒的沧泽宫门人,倒要看看他们怎么用这古怪的方法救人。唯独狄雪倾一人既不惊异也不好奇,只悠然坐在案前,慢慢品着一盏新泡的暖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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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很快,九曜剑闻怅匆匆从养剑围回到了鸣剑堂。
那养剑围乃是挽星剑派暂时存放新铸之剑的所在。匠剑堂每有利剑新成,必先送入养剑围中进行一番润养。而且每柄剑的材质不同铸法不同,所需的润养时间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也不尽相同。至于养剑之法,就更是挽星剑派密不外传的独门诀窍了。
闻怅神情严肃,直奔宗弋座前,禀告道:“我到养剑围时,围中已空无一人。除了方才来报信的弟子,其余值守养剑围的十一人已全部罹难。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弟子尸身亦无外伤。但看他们全身僵直,牙关紧扣,面色暗紫的死状,应该也是中了毒。”
“唉……”宗弋无奈摇头,道,“将他们好好安葬了罢。”
闻怅郑重应下,又道:“事发时养剑围存剑四柄,其中三柄锁在剑匣,检查过了,无恙。唯有孤心将许新主,置于匣外剑架……”
“丢了?”宗弋目光一黯,已料到结果。
闻怅点头,道:“我在养剑围内外寻了三遍,到处都不见孤心踪影,必是遭窃了。”
听闻孤心剑失窃,且盗剑人还兵不血刃地毒杀了十余名弟子,众人不禁讶异万分。且不知那大胆狂徒如何来头有何背景,竟敢在天下群雄眼前,挽星剑派的地盘上行此不义之事。
正此时,沧泽宫门人按王卜霖所言几番操弄,那中毒的挽星弟子终于猛喷一口鲜血,醒转过来。其他挽星弟子立刻将他扶到宗弋面前。
江牧先道:“感觉如何,可能言语?”
那弟子捂着胸口,艰难道:“劳江堂主挂心……能言。”
江牧又道:“养剑围究竟发生何事?”
那弟子擦了一把嘴角残血,悲道:“弟子奉命看守养剑围,忽见夜色里浮现一缕身影……便上前探看。哪知那人只向我挥了一下衣袖,我的胸口就像被石锤狠狠擂了一下,闷得生疼。弟子无能,登时昏厥过去……待醒来时,便看见其他同门也遭了毒手。弟子忍痛连试了三五个人……结果都没了呼吸……再看剑架时,孤心剑果然已经不在了……”
闻怅追问道:“你可看清用毒之人如何样貌,穿甚衣着?”
众人闻言,更加瞩目那弟子。盗剑人既下如此毒手,必是冲着死无对证去的。怎知这弟子大难不死,竟被沧泽宫救活。如今武林诸门齐聚挽星剑派,那盗剑人身份模样若是当着两盟的面儿被指证出来,可有他好看了。
“看清了。”中毒弟子恨恨言道,“那人是个女子,生得十分好看……穿着一身白色纱衣,站在月光下就如广寒仙子下了凡。而且她肩上饰着两条纤细的朱红长缨,抚袖时,那缨穗就在我眼前掠过……好像,好像一枝伸展在白雪中的红色腊梅!”
那弟子话音方落,众人忽觉这盗剑人的样貌装束隐隐相熟。
女子,擅毒,白衣,红缨,仙姿婆娑,清婷泠洁。
迟愿心中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看向了狄雪倾。
更有眼尖者立即高声叫道:“那配色和样式,不是霁月阁主的衣衫吗!”
众人目光霎时聚集在狄雪倾身上,果见狄雪倾一袭雪云纱衣浮光粼粼,仿有清凛月晖织进绸锦,映得她肌如洁玉、腻润无暇。她纤弱的双肩上,也确有两缕红色丝缨浅埋云纱之中,既将那纯白的素袍点缀一抹浓色,又在肩背之后垂下几分灵动风姿。
“是她……就是她!!!”那中毒弟子的视线越过人群,在看到狄雪倾的容颜时露出了错愕惶恐的神情。
狄雪倾轻轻眯起眼睛,倒也不急理论,只饶有兴致的拾起茶盏,继续饮她的香茗。
“后生。”孙自留从旁起身,冷笑道,“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你可知你指着的是什么人?”
“她……是霁月阁主?”弟子愈加震惊。一时也想不通狄雪倾既有这等身份,为何还会毫无避讳的x去盗剑杀人。
“知道就好。”孙自留没给弟子思考的时间,严声斥责道,“你这小卒,可是想凭一副空口白牙,来毁一派之主的声名?”
那弟子愤而不甘道:“我虽是浩桑武林中的一介微尘,却也出身名门正派,怎会用养剑围中十一位同门的性命来行污蔑之事!”
“有趣。”狄雪倾放下茶杯,抬眸注视中毒的弟子,淡然询道,“足下何以如此肯定,下毒盗剑的人就是我?”
弟子笃定道:“你当时离我不过一步距离,我将你的容貌衣着看得清清楚楚!”
狄雪倾淡笑一下,问道:“那你可曾听见我的声音?”
“这……”中毒弟子犹豫一下,如实道,“你顷刻间就毒倒了我,并未与我说话。”
狄雪倾似乎验证了什么,转向宗弋道:“宗老前辈,霁月与挽星同在云天正一,霁月阁着实无意与挽星剑派互生罅隙。何况,雪倾残躯天定难以习武,对那孤心剑没有兴趣。”
宗弋似乎认可狄雪倾所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闻怅却突然发问道:“狄阁主方才离席许久,此番言词若是为了自证清白,何不干脆说一说阁主离开鸣剑堂后去了哪里?”
“是啊,狄阁主。”正青门主虞英仁义正词严的附和道,“老夫记得你是个眼中揉不得沙子的爽快人,最喜欢将一切隐情当众讲明。怎么今日轮到自己头上,却遮遮掩掩的不肯交代了呢?”
虞英仁暗有所指,自在歌虽不谙内情,却也乐得作壁上观,欣赏云天正一突来的内讧之兆。而云天正一则是清楚明了,虞英仁这般发难,无非是对正剑尊金英芝的死耿耿于怀。
狄雪倾被正青门和挽星剑派共同逼迫,迟愿于心不忍,抚案起身启齿欲言。却见狄雪倾暗中向她摇头,有意制止。她只好缄口不语,静待狄雪倾自行处理。
“弟子殒命,孤心失窃,我亦深感遗憾。”狄雪倾幽幽言说,随即话锋一转,又道,“但我是赴天箓心经序十年邀约的宾客,不是正青挽星随意提审的嫌犯。今晚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不过,既蒙宗老前辈信任雪倾,我便向挽星剑派提一件保证好了。”
众人闻言,纷纷盯紧狄雪倾,且听她如何承诺。
狄雪倾含目扫过诸家门派,淡淡言道:“方才我确有离席,但并未离开鸣剑堂庭院。至于养剑围,更不曾涉足半步。正青想逼供,挽星要缉凶,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及正青挽星回应,鸣剑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随即便有十几名凌波祠弟子风一样闯了进来。一进厅堂,他们立刻抽剑出鞘将狄雪倾团团围住。
狄雪倾安坐未动,只扬起眼眸,默默看着直奔到她面前的冠玉公子箫无忧。
“狄雪倾!”箫无忧星目贯恨柳眉倒竖,剑指狄雪倾怒斥道,“你这肮脏无耻、人面兽心的恶毒女人!”
“箫公子何出此言。”狄雪倾悠悠环转茶盏,漠然道,“莫非凌波祠也看见是我狄雪倾毒人盗剑?”
“挽星死什么人丢什么剑,本公子根本不在乎。”箫无忧狠狠顿了顿,咬牙切齿道:“但是我家小妹她……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怎敢如此对她!”
“箫姑娘?”狄雪倾微微一怔,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我杀了你!”箫无忧一剑挑翻茶盏,剑锋直刺狄雪倾喉咙。
茗茶轻溢,将雪白衣衫染上几点斑驳。茶香中,另有两物争先恐后疾驰而至。一个很是沉重,狠狠砸在箫无忧握剑的手臂上,打得箫无忧胳膊酸胀不已,差点连夜放剑也握持不住。另一件则准准击中夜放剑身,将那剑尖撞偏寸许。夜放就此贴着狄雪倾颌边透过了她的发间,斩断几缕青丝凌落肩头。
箫无忧定睛一看,那两物乃是一颗梨子和一枚暗镖。
“无忧,勿要在天下群雄面前失了礼数。”箫世机站起身,低沉询道,“你说清楚,无曳怎么了?”
“小妹她,她……”箫无忧有口难言,支吾许久,含恨返回箫世机身边,与箫世机悄然耳语。
“想知道箫家大小姐究竟如何了么?”喜相逢不知何时摸到了狄雪倾近旁,浅笑道,“不如狄阁主现在就赊些喜钱,来买这第一手的消息?”
狄雪倾犹豫着,取出丝帕擦了擦指间的茶汁,还是应允道:“成交。”
喜相逢神色如意,凑近狄雪倾耳边,低声言道:“箫姑娘刚刚在西偏厅里被人轻薄了。亏得我恰巧路过,才惊走了那个登徒子。小姑娘少不经事该是吓坏了,哭得真叫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呐。”
狄雪倾闻言,一双黛眉霎时蹙结起来。
“狄阁主,你就是这样束下的!”那边厢,箫世机也已得知箫无忧向狄雪倾发难的缘由,脸色登时阴沉下来。两只深炯鹰目绽出咄咄凶光,恨不能立时将狄雪倾撕成碎片。
狄雪倾沉默须臾,隐忍道:“不知箫姑娘的事……又与我有何相干?”
箫无忧愤懑道:“我妹妹说,是看见你中途离席,才随你出去。也是看见你进了西偏厅,便跟了进去。怎知与你随行的恶徒将她击晕后,你却只顾向养剑围去杀人盗剑,全然不理小妹她……”
箫无忧再讲不下去,便对围着狄雪倾的凌波祠弟子一挥手,决然道:“杀了她吧。”
这次,连箫世机也不再阻止,那十几弟子即刻操剑再向狄雪倾刺去。
“笑话,凌波祠真当霁月阁无人了?”孙自留一蹴而起,游龙而行,转眼就将那十几个弟子缴了武器,击伤到一旁。
本就在鸣剑堂中的凌波弟子立刻架势起阵,把孙自留围入其中。堂上的霁月阁门人也不甘再克制忍耐,纷纷亮剑对峙。一时间,鸣剑堂中竟是剑拔弩张,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箫无忧。”狄雪倾幽幽唤了一声,冷眸道,“我只说一次,箫无曳的事与我无关。你若再无理取闹纠缠下去,休怪我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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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箫无忧不理狄雪倾的警告,仗剑便要来袭。
“箫公子,且慢。”九曜剑闻怅挡在箫无忧面前,问询道,“公子方才说,令妹随狄阁主进了西偏厅?”
“是又如何。”箫无忧不知闻怅何意,谨慎回答。
闻怅目光一凛,看向江牧。江牧亦是无奈摇头,神情愈加严肃。
虞英仁从旁看出端倪,借机言道:“云天正一向来崇尚端信,没什么不可直言道来。倘若今日盟中当真出了武林败类,虞某自会集全盟之力清理门户,给挽星一个交代。九曜剑有何隐情,不妨就此说来。”
闻怅闻言,咄咄逼视狄雪倾道:“养剑围并非机要秘处,虽有诸多方式可达,但若从鸣剑堂去,那西偏厅便是必经之路!”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唏嘘哗然。
“还说自己没去过养剑围,没去养剑围怎么在西偏厅被凌波祠大小姐给看见了!”
“也不知箫家姑娘到底怎么了,不会正巧撞破狄雪倾的不义之行,遭了她的毒手吧?”
“这还真不好说,你看冠玉公子那气急败坏的样子,都当着两盟和御野司的面动x起手来了。凌波祠本是出了名的高傲性子,若非证据确凿,怎会不管不顾失仪至此。”
“狄雪倾怎么说也是一派之主,哪会当众扯谎呢。况且她刚刚不是跟宗门主保证过,绝没去过养剑围。”
“笑话,现在云天正一和自在歌都有人看见那毒人盗剑的人就是她。这若不是实情,难道还是两盟联手冤枉她不成。再说,她分明就在养剑围出事的当口悄悄离开了鸣剑堂,却又故弄玄虚不肯讲明去处。我看她呀,就是想不出狡辩的说辞,死鸭子嘴硬罢了。”
“凌波祠和霁月阁素有旧怨,箫无忧自然会咬定狄雪倾不放。但挽星剑派那边,宗老前辈还没发话,你们如此就下了结论,实在过于草率。”
“呵呵,就算毒人盗剑并非霁月阁所为,这事恐怕也和狄雪倾脱不了干系。”
堂上风言影语不止,狄雪倾仍是淡淡聆听,缄口不言。
“狄阁主。”天箓侯鹿饮溪似乎也有些稳不住了,试探劝道,“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阁主既是问心无愧,要不……就给大家说说方才去过哪里?”
狄雪倾轻瞥鹿饮溪,漠然道:“我说过,今夜无需向任何人辩白。”
“狄阁主!”闻怅严肃道,“事已至此,怕是由不得你清者自清。若狄阁主不愿在天下群雄面前失了体面,便请随我到执剑堂细说仔细。”
“狄雪倾不能走!”箫无忧振剑阻拦闻怅,道,“挽星剑派和霁月阁这笔糊涂账,你们可以慢慢算。但她必须先交出西偏厅中的随行者,让那无耻之徒以死谢罪!然后,她自己再向我家无曳小妹叩首认错。否则,她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鸣剑堂!”
闻怅不悦道:“虽不知狄阁主何处招惹令妹,但查清她是否与我挽星失剑伤人有所瓜葛,才是今夜最紧要的事。冠玉公子要求诸多,却又无理至极。便是狄阁主愿以公子之事优先,我挽星剑派的鸣剑堂,也不容你来撒野!”
“撒野?”箫无忧柳眉一震,道,“九曜剑应知本公子在天箓太武榜上的排名,为免伤及无辜,本公子已是极力克制。九曜剑可不要逼人太甚!”
“放肆!”闻怅喝道,“冠玉公子还想反客为主不成!”
“未尝不可。”箫无忧傲然一笑,暗示门下弟子去擒狄雪倾,自己挺剑直挑闻怅。
闻怅不料箫无忧竟不惧寻衅挽星剑派,当真对他出手,亦是招呼门人与之针锋相对。一时间,凌波祠与挽星剑派忽然兵刃相见,鸣剑堂上刀光乍起。
“够了,都住手!”两派喧嚣撕斗中,一袭墨色身影如疾射之箭凌然入场。
但见棠刀初白刃锋凛凛,先借洞明、隐元之力震荡夜放,将杀气腾腾的冠玉公子格出刀长之外。反身又与那双剑横刃相抵,纵劈直斩,逼得九曜剑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连退丈远。
“红尘拂雪!”箫无忧略收剑势,不快斥道,“你是忘了,御野司不得擅扰江湖事?”
闻怅亦道:“迟提司,这是何意?”
“你们不是问狄阁主方才去向。”迟愿目色幽深,冷眸扫过鸣剑堂诸家众人,唯在狄雪倾的视线里温柔稍停,道,“我知道。”
狄雪倾迟疑一瞬,随即低垂了眉睫。
闻怅意外道:“迟提司知道狄阁主去了何处?”
迟愿点头,半明半昧道:“她方才……与我在一起。”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闻怅亦将信将疑的打量迟愿。
迟愿知他心思,补充道:“狄阁主一直与我在东偏厅庭院中。”
“你们在一起……干什么?”因涉江湖事,宋玉凉久未言语。如今听闻迟愿似乎也被牵扯其中,宋玉凉不由眯起眼睛,一双狭长凤目藏着不怒自威的精光。
迟愿顿住,欲言又止。
狄雪倾缓步来到迟愿身旁,淡然一笑,又向宋玉凉道:“我与迟提司曾在角州飞霜山庄结下一些旧谊。自冬日相别已是许久未见,便乘今夜月白风清,与迟提司……叙叙旧。”
“叙旧?”宋玉凉审视迟愿。
“确是……叙旧,并无其他。”清白手指微微握紧了墨色的棠刀,迟愿净朗道,“我可以证明,狄阁主自离席起到重归鸣剑堂,从未去过西偏厅及养剑围。”
迟愿如此笃定,闻怅不禁质疑道:“若迟提司所言为真,那挽星和凌波两家共见的狄阁主,难道另有其人?”
狄雪倾瞥了虞英仁一眼,微笑道:“浮霄之妙,尚且还有赝品。江湖之大,为何不会有相似的人?”
去年清州正云台的碎雪大会,闻怅虽不在现场,但也从江牧那知晓一二内情。正青门正剑尊金英芝正是被一名与亡妻面容极为相似的女子所惑,才遗失了云天正一盟主剑。最终,狄雪倾当众以挽星之口验证浮霄为假,使金英芝失颜天下,被迫提剑自刎。此事已成云天正一一桩羞于启齿的家丑,狄雪倾却在此刻旧事重提,不仅是在言语中提点挽星,莫要拘泥于目之所见,更狠戳了正青门失剑亡人的痛与耻。想来也是虞英仁方才对她咄咄相逼,才惹得狄雪倾笑里藏刀反唇相讥。
想到此处,闻怅心中一震。如此心机叵测睚眦必报的主儿,便在挽星剑派与凌波两相交迫下,依然云淡风轻浅笑坦然,又怎会犯下杀人盗剑却被看见面孔还留活口的拙劣错误。
“呵呵呵,真是蹊跷,这些人都没脑子的么?”叶夜心恰在这时环着手臂,嗤笑道,“岂不闻江湖自古便有易容术,那暗水虾市里更有令人改头换面的邪医术。你们两家还整夜揪着狄雪倾不放,恐怕真凶这会儿已经逍遥到九天云外去了。”
“叶女侠言之有理,我亦正有此意。”迟愿点头道:“无论在养剑围行凶的贼人是谁,她有意穿着与狄阁主相似的衣装,扮做与狄阁主相似的模样,很可能就是为了扰乱视听,将不义之举栽赃嫁祸给霁月阁和狄阁主。”
闻怅听见,更是暗叫不妙。只觉自己方才不仅被门下十数弟子的死状蒙蔽了心思,更被箫无忧蛮横抢人的行为激昏了头脑,以致于不但错失缉凶良机,还要被两盟江湖嘲笑。
“迟提司。”这时,宋玉凉制止了迟愿的言辞,严肃道,“即使你方才与狄阁主在一起,也只能证明杀人盗剑的不是狄雪倾本人。此乃事实,你话说至此便就够了,不可再做更多推测。”
宋玉凉所言并无不妥。迟愿当众被警醒,即刻回过神来,亦觉自己方才不同往昔,莫名心气浮躁情绪难静,委实有些僭越规制。
“多谢大人出言相护。”狄雪倾向迟愿微微颔首,又与鸣剑堂众人道,“看来此事我无论如何都难脱干系。也罢,反正我也想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冒我名讳、污霁月阁的清白。那雪倾便请先行离席,同九曜剑走一趟。待有结论,自会给挽星剑派和凌波祠一个交代。”
“狄阁主……”迟愿目晗忧色。
“大人不必挂怀,雪倾只是去养剑围和西偏厅调查,并非到执剑堂受审。”狄雪倾浅看迟愿柔和轻语,再向闻怅道,“九曜剑现在不会再逼我认罪了吧。”
闻怅隐忍道:“若查明一切确与狄阁主和霁月阁无关,闻某愿向狄阁主负荆请罪。”
“二位稍等。”狄雪倾与闻怅正要离开,宋玉凉突然言道,“御野司本不该参与江湖事,但迟提司方才私自出头为狄阁主作证,已是置身其中。不如本督就惩她随你二人同去调查,为此案出谋献力,助挽星早日擒得真凶,二位意下如何?”
闻怅闻言,看向宗弋。
宗弋客气道:“迟提司清凛严正,聪颖机敏。能得迟提司襄助,挽星幸甚。”
宗弋话音刚落,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便冷冷瞥了宗弋一眼,眸中满是不悦之色。
“狄阁主呢?”宋玉凉又问狄雪倾。
嘴上说着不涉江湖事,却偏偏要遣人来掺合。宋玉凉的醉翁之意十分清楚,无非是想第一时间渗进这桩牵扯两盟的怪案中来。更何况,这怪案里还有个与赫阳郡主后人极其相似的人。
狄雪倾料到宋玉凉心思,淡然道:“一切但听宋提督安排。”
宋玉凉满意点头,道:“如此,天箓心经序之战,便也可以安心继续了。”
宗弋道:“那是自然,挽星万不会因自家琐事误了武林大事。”
“你去吧。”宋玉凉向迟愿拂袖挥手,吩咐道,“望你时刻牢记提司身份,莫做不适宜的举动。”
“属下领命。”迟愿将腰x上锦囊解下交与白上青,同闻怅和狄雪倾一起离开了鸣剑堂。
“父亲为何拦我。”眼看三人离去,箫无忧怒意未消,心生愤懑。
箫世机阴沉道:“那狄雪倾心思诡谲,欲擒故纵,多番缄口不语竟引得御野司为她出言作证。而你不顾大局公然喧闹鸣剑堂,早已失却人心在先。此时再与她明争对峙,定然理亏,难有如愿结果。”
箫无忧郁郁道:“倘若平时,我定不会失态至此。只是这次事关无曳小妹,我受不得小妹委屈!”
“无忧啊,这便是你与狄雪倾的参差所在。”箫世机慨叹一声,低道,“众目睽睽之下,狄雪倾被两盟同时指为盗剑杀人的凶手,她不但泰然处之方寸不乱,最后还反客为主,得允亲去调查。便是这份沉静心谋,就值得你反思一二了。”
箫无忧沉默不语。
“为父并非说你不如她,只是狄家人心思深的很。当年你祖父和为父都吃了狄家的亏,为父不想你无端在此被狄雪倾折辱。”箫世机目含冷光,话锋一转道,“更何况,霁月阁弄丢了凌波祠的东西,还不曾双手奉还归来。既然狄雪倾和狄晚风一样狡诈,又是个锱铢必较的主,何不等她将那物件寻回之后……”
箫无忧应道:“父亲深谋远虑,是无忧目光短浅了。但小妹的事……”
箫世机蹙眉握拳道:“狄雪倾不是自请查找嫌凶么,老夫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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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三人离了鸣剑堂,向养剑围而去。那条一分东西的长廊此刻已被点燃诸多灯火,照得通明。长廊上也多了许多挽星弟子职守。很快,三人来到西偏厅门外。闻怅拉开木门走进去,但见西偏厅中安安静静空无一人,箫无曳并不在此处。
闻怅环看四周,道:“老夫方才匆匆途径此处两次,均未察觉异样。但冠玉公子称,萧家小姐曾随狄阁主来到西偏厅,然后便遭了暗算。此刻仔细一看,这待客茶案确比本来位置偏移了寸许,案上的铜鹤摆件也已滚落在地。除此之外,厅中再无其他痕迹,显然是没有经过激烈打斗,而是突袭所致。”
迟愿思量道:“贼人或许并非想取飞鸿仙子性命。但从冠玉公子咄咄逼人,执意要置狄阁主于死地的举动看,飞鸿仙子应是受了重创。且不知她究竟伤在何处,伤势如何。”
“大人。”狄雪倾轻声呼唤迟愿,目中流露几分难色。
迟愿微微低头,凑近狄雪倾唇边。狄雪倾窃窃私语,简单将箫无曳的境况告知迟愿。
“竟有此事?”迟愿眉宇凝竖,眸中隐含怒意,须臾又道,“喜相逢和某些人一样,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生意人。你如此轻易应她,日后若是……”
“原来雪倾在某些大人眼里中,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不过……”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道,“同喜会和霁月阁做的是同路买卖。喜相逢不肯做亏钱买卖,雪倾自然也不会做折本生意。更何况,我可是说过的……”
“是,你说过,一文铜钱也不会落到同喜会账上。”迟愿接过话茬,只道自己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大人还记得。”狄雪倾微扬眼眸。
“咳咳。”闻怅清清嗓子,拉开西偏厅另一侧的门,道,“飞鸿仙子此刻应被送回凌波祠行居了,当务之急,还请二位将心思放在养剑围内。”
狄雪倾与迟愿道:“那我们便先去养剑围查看,晚些时候再去探望箫姑娘罢。”
“好。”迟愿颔首。
与东偏厅外是个玲珑庭院不同,西偏厅外是一条通幽曲径。曲径三回五转愈加明朗,到了尽头便是一方开阔竹林。此时夜色正浓,轻薄月辉抚落翠色竹叶,撒下满地斑驳碎影。竹林不深,举目即可望见一圈低矮的竹篱墙。竹篱墙又在这林中围出一间小小院落,一座二层高的竹楼就安安静静架落在竹院的正中央。
三人来到竹院前,便见院子的竹门上简单嵌了一块薄竹木匾,但匾上题着的“养剑围”几个字却是气度非凡,深有底蕴。
守卫的挽星弟子见闻怅到来,上前施礼道:“我等依匠剑尊之命在此看守,自您方才离开,便再无人来过,围中一切亦保持原样无有变动。”
“好。”闻怅应着,引狄雪倾和迟愿进入养剑围。
三人刚进院门,立刻就看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迟愿上前粗略看了看,那尸身僵硬绷直,脸色青紫,除此之外即无外伤,也未流血。
三人再向竹楼行去,短短数步之距,尸身三三两两越现越多。直到登上竹楼二层,正是不幸陨灭的十一条性命。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彼此心中有数。
迟愿犹疑道:“这些弟子确是中毒身亡,只是这贼人所用之毒……有些蹊跷。”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也对毒物有所钻研?”
迟愿谦虚道:“并非是我深谙毒理,而是这些尸身的症状很像中了乌头之毒。大炎军中常以乌头之毒涂抹箭锋,我也曾见过被乌头毒箭所伤之人的模样,所以才在阁主面前班门弄斧,大胆生出些猜测出来。”
“大人猜得没错,毒确是乌头。”狄雪倾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散在尸身附近的棕色粉末,道:“但乌头熬成汁液,毒素更甚百倍。碾作粉尘吸入的话……便需要极大的份量才能在短时间内使人毙命。大人说蹊跷,可是不解那贼人为何不选些行之有效的剧毒,却要费这般力气?”
“正是为此,不知雪倾你……有何高见?”狄雪倾灵犀知心,迟愿不由忻悦,凝看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情。
“我?”鲜少有人这般温柔唤她名字,狄雪倾清浅勾唇,道,“乌头虽毒,少量使用却可入药,有祛风除湿、散寒止痛之效,故而大城小村的药铺中都可以买到些许。我想,贼人大概是看中这点,既能制毒又不易引人怀疑。”
“十一人的致死药量,应该要提前绸缪许久,才攒得下这么多药粉。”迟愿思虑道,“或者,贼人本就与药材买卖相关。”
“大人方才也说军中常备乌头,未必不是……”狄雪倾目光幽然。
迟愿讶道:“屠戮江湖,窃人器物?朝廷若有意孤心剑,自会明令来求,何必用这种下作方式。”
“是么。”狄雪倾眸中掠过一丝凉冷,淡漠道,“我只是把可能性都提出来罢了,并无他意。”
迟愿将狄雪倾的目光浅漾看在眼里,心中也泛起微澜。
沉默须臾,迟愿又道:“此案还有一点奇怪,养剑围中十一人皆死于乌头,唯独那报信的弟子中的却是淤心。贼人此举,可谓居心叵测。”
“呵,还不是因为乌头不及消解,淤心却能救治呢。”狄雪倾冷笑道,“杀人盗剑本是死无对证最好,偏偏却要留着活口来鸣剑堂指凶认人。如此大费周折,无非是想把我拉下这趟浑水。”
“所以那女子才穿了与霁月阁主相似的衣装,甚至易容成你的模样。”迟愿垂下眼眸,认真思考道,“但淤心之毒解法繁复,倘若来不及救治,岂不失策。”
“故弄玄虚罢了。”狄雪倾轻嗤一声,道,“除了那颗初荷丹是解毒必需,其他一切过场都是无用的花架式。”
“两盟水火,处处相难。”迟愿悟到王卜霖心思,不由慨叹。
狄雪倾又道:“倒是那初荷丹,大有稳心脉补经络的功效。平时虽不常用,但出席天箓心经序之战,内劲有限王卜霖确是要随身带着呢。”
“好个步步为营,精于谋算。”迟愿侧眸x瞥看狄雪倾,半真半假道,“若不是那时你就在我身旁,这等铺排便说是你的手笔,我亦会听信半分。”
狄雪倾先是一怔,即觉迟愿是在玩笑,不由重重嗔道:“大人。”
狄雪倾娇斥于她,迟愿也乐得消受。转过身来,迟愿又正色与闻怅道:“养剑围详细便是如此,一时再查不出多余线索。飞鸿仙子曾与那贼人的随行者打过照面,在下此刻想去凌波祠行居与箫家小姐见上一面,看看可有其他端倪。”
“老夫为二位引路。”闻怅言毕,先行下了竹楼。
狄雪倾与迟愿随在闻怅身后,沿着一条石路向山下的灯火阑珊处行去。山路清幽,两侧种满了高挑的慈竹。笔挺竹干虽隔着石阶遥遥相望,茂盛竹叶却在碎星点点的夜空中交接相牵。忽来一缕默契,让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闻怅不察,渐渐将两人拉下些许距离。月辉捉住时机,一路映上竹叶,将那双悄然勾起的手指掩进了夜影里。
狄雪倾缓言轻语道:“震开夜放剑的暗镖,是大人掷的。”
“嗯。”迟愿柔声回应道,“箫世机只用一颗梨子去啄箫无忧手臂,分明是怕错伤爱子分毫。虽有舔犊深情,却不顾他人死活。我不会……任你为夜放所伤。”
狄雪倾轻顿一瞬,随即淡淡笑道:“若箫无忧再早几分说出那句与我随行的人是个衣冠禽兽,大人的暗镖会不会改戳他的喉咙?”
“胡言。你又不是那滥杀无辜的贼人,我自然也不是那色/欲焚心的……”话说一半,迟愿戛然顿住。东偏厅庭院中的细腻缠绵又上心头,那“辩白”的言语便忽然说不出口了。
山风徐来,轻送夜爽。
两人沉默着同行了片刻,狄雪倾幽幽言道:“箫无忧那一剑,是真正要取雪倾性命的。便是箫世机掷了颗梨子,也不过是夜放剑在我喉上刺得深一分还是浅一寸的区别罢了。若非大人庇护,雪倾早已血溅当场。救命之恩,雪倾铭记,还要谢过大人……”
“最后一次。”迟愿板起面孔打断狄雪倾,又将那只纤细微凉的手掌全部握进了掌心。
“什么?”狄雪倾浅蹙黛眉。
迟愿故意严肃道:“谢过大人,谢过大人。什么大事小情的,你都要谢过大人。大人她啊,听得腻了。”
狄雪倾眉心倏然展开,抽手挣出迟愿掌心,反来还在迟愿的手背上狠狠按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次,多谢二字,以后休要与我再提。”迟愿还想再装装严肃,终究还是忍俊不禁,柔声又道,“之前就觉得你太过客气,甚至生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味道。我一直想着,你其实不必如此。救人危难,本就是向善之举。何况今夜之后……护你平安更是我心之所愿,你亦无需再对我言谢。”
狄雪倾闻言,静静垂下眼眸,任长睫细影遮去了深沉心湖中的涟漪。迟愿也不再言语,只扬起眼眸望向幽远晚空,淡淡将狄雪倾重新牵近了身畔。
山路浅短,转瞬之间三人已置身阑珊灯火处。
“二位,前面就是客舍行居了,凌波祠的居所就在院中西首。”闻怅回首招呼。
迟愿环臂身前,神色清正道:“此事涉及狄阁主,我与她贸然前去恐引纠纷,烦劳九曜剑遣人先行通报凌波祠。”
不出迟愿所料,凌波祠虽请狄雪倾进去,但门下弟子却用利刃般的眼神将她“凌迟”了一路。
箫无曳此时正在自己房中静缓心神,榻前留了一名亲近的女弟子陪伴,屏风之外又有两名相熟的女弟子策应。
迟愿敲门进来,止步屏风前,问候道:“箫姑娘,御野司提司迟愿,多有叨扰。”
语毕,迟愿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抿唇摇头。
迟愿会意,轻声道:“还有阿倾……也来看你。”
“阿倾……?”屏风后,传来箫无曳一声微哑颤抖的呢喃——
作者有话说:再来一更,然后27号见~
ppppps:emmm……乌头这个东西我也不是很懂,要是有什么写错了丢人的地方,大家多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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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狂蜂浪蝶惊初蕊
“是我。”狄雪倾低语相应。
屏风之后,却是一阵沉默寂静。
“我去吧。”迟愿轻轻抚按狄雪倾肩畔,转入了屏风。
箫无曳此刻偎在床榻上,身旁放着一壶静心凝神的淡茶。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尽,原本灵动的明眸里蒙上了一层阴霾颜色。见迟愿进来,箫无曳抬起眼眸,小心翼翼看向迟愿身后。确定狄雪倾没有与她同来,箫无曳露出了既安心又失望的复杂神情。
“可以坐下么。”迟愿指指箫无曳身侧。
箫无曳点头。
“箫姑娘,受委屈了。”迟愿轻轻坐在榻边。
箫无曳摇了摇头,道:“以前父亲和哥哥总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我虽然也在江湖里走过几遭,却还从未遇见过这种事。着实有些……难受。还好同喜会的喜当家恰巧路过,不然,真不知那坏人还要做些什么。”
听闻登徒子并未伤害箫无曳太深,迟愿安心几分。
“其实我心里最难过的是……明明我和阿倾是那么好的朋友,她却放任那个坏人欺负我……”箫无曳低下头,委屈道,“如果那时阿倾有事要做,嫌我妨碍了她,只要直接与我讲清楚就好,我一定不会去再打扰她。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那个人,不是阿倾。”迟愿抬起手来,本想安抚箫无曳,又怕她此刻对身体接触太过敏感,只好再默默收回了手。
“不是阿倾?”箫无曳终于抬起眉睫,眼中燃起一丝光彩。
“不是。只是个故意扮得与阿倾相似的凶徒罢了。”迟愿下意识看向屏风。
屏风之外,鸦雀无声。
“此事另有蹊跷,须得仔细调查。”迟愿顿了顿,小心试探道,“箫姑娘可愿与我讲讲从鸣剑堂离席之后的事。”
箫无曳提起几分精神,问道:“我说了,提司姐姐会去捉那坏人么?”
“会。”迟愿郑重应道:“不仅为箫姑娘和狄阁主,还有挽星剑派十一条弟子的性命,我定要将那两个贼人缉拿归案。”
箫无曳点点头,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切。
那时,箫无曳看见狄雪倾离开鸣剑堂,便想一起出去闲叙旧话。哪知刚一起身就被箫无忧发现了。箫无忧将她拦下,不允她独自出去造次。箫无曳自知明争不过,便假意放弃离席,转为暗中寻找“逃跑”良机。很快,箫无忧被那逍遥游道牢牢吸引了注意,箫无曳便趁此机会溜了出来。
鸣剑堂外的长廊上烛火晦涩不清,但箫无曳却认得狄雪倾那袭洁白如雪的轻纱薄衣。她匆匆一瞥,正看狄雪倾准备进入长廊西侧的房间。箫无曳唤了声阿倾,狄雪倾却不止步,径直走进了屋子。
箫无曳奇怪狄雪倾为何不理她,又以为狄雪倾或许想在那间屋子里等她。于是,箫无曳快步上前也追进了西偏厅。没想到刚进房中,忽然就被人用帕子捂住了鼻息。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浑身瘫软难以站立。
对箫无曳下手的人是个体态清瘦的男子,穿得锦衣玉服极致华美,生得面如敷粉眉目疏朗。不但风姿俊逸不输冠玉公子,甚至比那箫无忧还要柔美几分。
男子将娇小无力的箫无曳揽进怀中,便埋着鼻子在箫无曳的领口间四处闻嗅,一边贪婪吸吮着少女玉肌自然散发清香,还一边急切切的念叨着:“起来,起来呀!这可是如花似玉娇滴滴水嫩嫩的小姑娘,怎么还不起来!”
“阿倾……救我……”箫无曳心中惊恐,趁着药效未深奋力挣扎,却在余光中看见狄雪倾推开了西偏厅的另一扇门,正要出去。
听到箫无曳求救,狄雪倾终于微微止x步,回眸睥睨孤立无助的箫无曳。月光清冷映在狄雪倾的容颜上,她眼中的凉薄却比月晖更冷。许有那么一瞬,狄雪倾的眼底生出过一丝淡淡怜悯。但最终,她还是漠然离去,在那条曲幽的小路上渐行渐远。
“阿倾……!”大颗泪珠不住从箫无曳眼中滚落脸颊。那一刻,箫无曳好像蓦然领悟了父兄口中的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真是邪了门了!”男子似乎哪里不如心意,焦躁的把箫无曳按到厅中几案上,伸手便扯去了箫无曳身上的月白披纱。
桌上未填燃香的小铜炉被打翻在地。那钝闷的坠落声,仿佛箫无曳的脆弱之躯被压在重岩之下,叹出的无人听闻的悲怆哀鸣。
箫无曳大惊失色。虽未曾经历男女之事,亦知自己已成砧板鱼肉,将被宰割。但箫无曳不愿束手就擒横遭玷污,她硬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并集中气力挣扎呼救。
男子恐怕叫声引来是非,空出一只在箫无曳荼白布裙上乱摸乱拽的魔爪,按紧了她的嘴巴。箫无曳仍不服输,扭头抢出机会,在男子手上狠狠咬下一口。
咸腥味道冲进口舌鼻息,箫无曳忍不住胃底翻腾,阵阵作呕。
“呦呵,还是个小刺猬!好,很好,兴致来了,兴致来了!”男子虽然吃痛,眼里却闪起了兴奋的靡光。不知为何,那男子竟又主动把手掌塞进箫无曳齿间,兴奋道,“咬我,小刺猬,用力咬我!”
箫无曳本就是弱小女子,又中了软香散之毒,一番搏力下来早已筋疲力尽。此刻,男子清瘦的身体更似千钧之重,压得她再怎样努力也挣扎不脱了。
就在箫无曳临近绝望时,西偏厅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男子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回望。箫无曳趁机深吸口气撑开男子,然后用力挪动身体滚下几案,瑟缩进房间角落的阴影中。
“哪家的淫贼,竟在此处行龌蹉之事!”进门来的,是同喜会的大当家喜相逢。她一眼就认出那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穿的是凌波祠服饰。只可惜,西偏厅中并无灯火。仅借着长廊里的微弱烛光,喜相逢并不能辨清那华服凌散的男子是谁。
男子慌愣一瞬,立刻从西偏厅的另一扇门落荒而逃。喜相逢追到门边,便见那男子轻功精妙,三摇五晃就消匿在茫茫竹海里。喜相逢眯起眼睛又想了想,隐隐觉得那身影多少有几分眼熟。
“好在喜当家来得及时,箫姑娘不幸之中得之大幸。”听闻西偏厅中细节,迟愿不禁再次感叹。
“嗯。”箫无曳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所以无忧哥哥说,他会亲去阳州光阴榭向喜当家道谢。”
“对了。”沉默须臾,箫无曳又想到一事,向身旁同门女弟子道,“把那东西也给提司姐姐看看吧。”
“好。”凌波祠门人犹豫一下,去到了屏风外,从柜阁中拿出一方锦帕递回在迟愿面前。
“这是……”迟愿接过绢帕仔细瞧看。
箫无曳幽幽言道:“是我与坏人推拉时,从他身上扯下来的。”
听闻此乃贼人之物,迟愿愈加细致观察。
但见那晴山蓝的帕子色彩清润、雅致宜人。赛品月还深几分幽隽,比天青更淡几许浮华。拿在手上时,帕子柔若凝脂、顺滑如丝,仿似一缕山雾缭绕指尖,又似一抔凉泉掬在掌心。帕上以晴山蓝素线暗绣满幅银杏,那绣活巧如天工,叶片瓣瓣脉络清晰,纤细入微。
如此贵重的绢帕,绝非俗市流通之物。迟愿心神一振,提起手帕两角迎着火烛又再凝看。这一看,果然让她有了确切的答案。
迟愿将晴山蓝的绢帕折好,与箫无曳道:“这帕子倒是捉拿贼人的重要线索,我想将它带回……”
“不行!”凌波祠女弟子一把夺回手帕,道,“我家公子早吩咐过,必须妥善保存此物。红尘拂雪想私下带走,恕在下不能从命。”
迟愿犹疑一下,起身道:“也罢,冠玉公子有意亲自缉拿凶徒,我自不会干预。烦劳姑娘代我传句话,便说为了箫姑娘,我送冠玉公子两个字:云锦。如此,他便无需再走弯路了。只是这名头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望他莫要像今夜为难霁月阁这般恣意妄为了。”
那女弟子也算精明,听懂迟愿话中之意,立即拱手道:“多谢红尘拂雪提点。”
“不必。”迟愿摆摆手,又向箫无曳道,“叨扰多时,迟某先行告辞,箫姑娘早些休息。”
走出数步,迟愿犹豫再道:“箫姑娘……或许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但确是迟某心意。有道是天辽地远,人间锦绣。箫姑娘年纪还轻,来日方长,切莫因一时失意,将悲郁之情淤积心中。”
箫无曳点了点头,道:“提司姐姐好意,我懂。”
迟愿温和一笑,走出屏风。狄雪倾亦默默站起身,准备与迟愿共同离去。
“阿倾!”屏风之后,骤然传来一声呼唤。
狄雪倾止住脚步。
屏风后的少女怯怯问道:“那个人,真的不是你?”
狄雪倾沉默一瞬,道:“不是。”
“可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箫无曳声音幽怨。
狄雪倾眸色净冷,道:“我与迟提司,会给你答案。”
狄雪倾和迟愿离开凌波祠行居,闻怅还等在门外。迟愿上前与他说了几分西偏厅内的详情,又道此事关乎箫无曳清誉,切莫广传。
闻怅点头道:“老夫明白。”
迟愿又道:“在下还有些许言语要与狄阁主相谈,就此别过。”
闻怅亦赶着回去与宗弋江牧商议,便就与两人拱手告辞。
转过身来,迟愿与狄雪倾蓦然相视。虽说行居就在眼前,两人却又心有灵犀,共向行居之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紧张,不知道能不能上新年期间的双周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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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心猿意马钗摇香
“大人不吝分享,挽星剑派、凌波祠、霁月阁和御野司便有了同样的信息。日后四家各自调查,还不知是哪家先缉住那杀人盗剑的凶徒。”狄雪倾与迟愿边走边聊。
迟愿浅看周围,四下安静无人,于是她轻轻牵起狄雪倾,道:“自然是御野司与霁月阁联手,拔得头筹。”
“江湖人,最忌与御野司走得亲近。”狄雪倾半真半假的说着,从迟愿指间收回手来,又道,“方才听箫姑娘说那登徒子色相猴急,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迟愿道:“临江城那专害新娘的采花贼?”
“看来大人也想到了。”狄雪倾点头。
迟愿目色轻凛,道:“箫姑娘给我看了从贼人身上扯来的帕子。那帕子样式娟秀,晴山蓝色,绣满银杏叶片。男人用这样的帕子未免脂粉气太重,但若是阳州府那阳气不足的采花贼,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狄雪倾淡淡言道:“万一,是哪家姑娘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不会。”迟愿斩钉截铁道,“且不说哪家姑娘被蒙心窍,误看上这等恶贼。便是那手帕本身,也绝非寻常人可赠之物。”
狄雪倾微微凝眉,道:“雪倾只是随口一言。”
迟愿轻怔。
狄雪倾又道:“我在屏风外听到大人与箫姑娘对话,大人提到的云锦,可是那间绫罗绸缎、刺绣染织仅供大炎皇家御用的云锦织造局?”
“没错。”迟愿笃定道,“那方绢帕质地轻柔、薄如蝉翼,迎光更有飞云暗纹幽幽浮现,正是出自云锦织造的御制贡品。而云锦织造局绝不会,也绝不敢私自将御制贡品流入民间。所以,待我回到开京,在大炎内织造局的贡册上对照查找一番,就知道这条绢帕是从哪里出了深宫大院的门,又流向了何处。”
“难怪大人舍得把帕子留给箫无忧,原来早已成竹在心。”狄雪倾扬眸看向迟愿,道,“从箫姑娘的陈述推断,落下帕子的登徒子和那个与我相似的女子应是相识。或许厘清绢帕的脉络,便可窥知那两个贼人的端倪。”
迟愿脉脉回望狄雪倾,道:“能为你洗清嫌x疑的关键,也一定在那女子身上。”
狄雪倾沉默着,淡淡一笑。顿了顿,又问道,“大人准备何时回京?”
迟愿道:“我不想你多蒙一刻不白之冤,这便回行居打点,尽快启程。”
狄雪倾思量道:“雪倾与大人同去。”
迟愿眉目轻舒,道:“自然。”
两人回转行居,各归房中整理。
进了客舍,单春和郁笛正在外厅奉茶等候。狄雪倾吩咐两人也回去收拾行装,稍后与她同行开京。
两人领命离去,狄雪倾缓缓坐在椅上,轻声道:“出来吧。”
“呵,你知道我在。”内间里传来一声妩媚笑意,一道檀棕色的倩身魅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狄雪倾给自己倒了一盏暖茶,淡淡抚杯道:“养剑围出了事,挽星加派人手四处警戒查探。以你的性子必然懒得在外周旋,所以我猜,你应该会藏在房间里等我回来。”
“竟是被你诈出来的么,还真不甘心呐。”入髓笑了笑,环着手臂打量起狄雪倾。
狄雪倾被看得不自在,浅饮一口清茗,问道:“东西拿到了么?”
“拿到了。”入髓应着。
“那便好。”狄雪倾眸色微微凝顿,声音低如轻澜。
入髓轻蹙眉心,问道:“姑娘如果为难,何不用别的法子?”
“无所谓。”狄雪倾神情已如平常,淡淡言道:“这办法行之有效,而且快速迅捷。我又何必舍近求远,自寻烦恼。”
入髓想了想,试探道:“因为是她,所以无谓?”
狄雪倾漠然道:“只要需要,是谁又有何妨。入髓姐姐行之此道游刃有余,可曾挑拣过半分?”
“那倒是没有。”入髓顿了顿,又道,“但倾姑娘与我终究是不同的,你……”
“没什么不同。”狄雪倾打断入髓,幽幽言道,“你也好,我也罢,不过都是在为庄主做事。”
入髓听闻,陷入沉默。
狄雪倾说得没错,棋子哪有选择保与弃的权利。纵然心有千般意志,也只能随弈者操控而动。入髓虽是心甘情愿被穆乘雪操持,甚至愿为穆乘雪把自己牺牲为弃卒。但狄雪倾不同。入髓看得出来,狄雪倾从来没有安于此身此命,她也绝不会终此残生,只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或许,狄雪倾口中那无甚所谓的人,正是可以助她打破棋局、脱离棋盘的关键……
无声轻叹,入髓向那在苦闷夏夜里仍用温茶缓缓润暖身体的人笑了笑,打趣道:“素闻红尘拂雪心性淡冷,为了给她制这钗摇迷香,我可是大费周折,用尽诸多心思。听那制香的匠人说,钗摇最诱人欲。便是庙里和尚闻了,也禁不住心猿意马呢。不知倾姑娘可还满意?”
狄雪倾见入髓满目戏谑之意,分明在等着看她的好戏,索性回道:“效果不错,可惜香气太重,与挽星铜鹤香炉中的清香气味格格不入。”
“是么,那她不是也没察觉么。”入髓撇了撇嘴,笑道,“谁叫她望人而忘香,醉香却更醉人呢。”
狄雪倾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看着入髓。
“如何?”入髓娇笑更媚。
“又是什么如何。”狄雪倾慢慢将茶盏凑近唇边。
入髓道:“就是那唇齿相接,舌津缠绵的滋味呀。”
狄雪倾手中茶盏微微停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个中滋味,还算有趣。”
见狄雪倾不肯接招,入髓笑着点点头,又道:“看不出来,红尘拂雪一副清禁模样,竟连咱们倾姑娘的香肩雪颈都……”
狄雪倾抬起眼眸,没有言语,只审慎的看着入髓。
入髓走近狄雪倾,打量道:“倾姑娘穿衣打理一向细致,今夜这雪白纱衣上的红缨流苏可是转了一道劲儿呢。”
狄雪倾下意识垂眸,余光瞄向左肩。但见绯色流苏却是规规整整的依附在轻纱中,哪有什么翻滚扭曲的痕迹。狄雪倾即知不妥,凛眉看向入髓。
果然,在这里诈回狄雪倾一城,入髓一双杏目弯得嫣然。她伸出青葱玉指,在狄雪倾左肩轻点一下,笑吟吟道:“哦……原来是吻在这里了。”
“胡言乱语,适可而止。”狄雪倾站起身,缓缓解开衣襟上的束带,将那染着淡淡香气和晕开些许茶渍的阁主华服轻脱下身,目光沉静道,“东西拿到了,便启程去阳州罢。天箓侯府近日会从海上接个匠人回来,那物件就交给他去做。他若有意推辞,只需提三生雪即可,他自会乖乖听遣且懂闭嘴。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入髓意犹未尽,悻悻笑道,“倾姑娘是要对我下逐客令了。”
狄雪倾走入屏风后,缓缓言道:“近些日我会住在开京城的市隐寒舍,阳州事成之后,来此寻我。”
入髓应下,正要离去,忽闻门外弟子通报,说是御野司迟提司前来会见阁主。
“小狸奴,真粘人。”入髓低低一笑,回首看了看屏风。
狄雪倾请迟愿进来。房门开时,入髓微微压低容颜与迟愿擦身而过。匆匆一瞥间,迟愿只觉那女子面孔陌生应是初见,但眉目中却有一缕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
“人都走远了。”狄雪倾从屏风后走出来,提醒立身门口的迟愿道,“大人若想结识那位姐姐,不如雪倾把她唤回来,为大人当面引荐?”
迟愿转过身,但见狄雪倾已经褪去华装繁服,换了件淡色轻简、亭亭如沐的素采薄纱。房中烛火浮动,轻拥着狄雪倾漾入一片潋滟柔光中。那凝脂如玉般的人,便更似疏星寥落秋湖,月晖碎撒波间。狄雪倾也因此散去了昔日荼白雪色的凉冷,却又被这一袭素采云纱端衬得清如寒水,净如凌冰。
迟愿目光流连,不禁走近狄雪倾,尴尬道:“不必引荐……我只是看她的衣着颜色,像是梅雪庄的人。”
狄雪倾如实道:“确是。”
“来送药的?”迟愿犹疑道,“好像和前两次的婢女不是同一个人。”
狄雪倾平静道:“上次那个婢子多有僭越之举,被关进断念堂思过,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忽然说起晴雪庄送药婢子,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提及的回避又涌进迟愿的脑海。夏季不似冬日苦寒,狄雪倾的气色也较风雪之中暖润许多。但她依然是那个需得晨昏用药的人,那二十年寿尽的命咒也还不得开解。
“你……”迟愿难掩心疼,却又无从开口。
狄雪倾若有似无的避开了话题,问道:“大人来找雪倾所为何事,可是要出发了?”
迟愿道:“我已将车马安排妥当,前后思量一下,又觉你今日应是辛劳疲累。所以来与你说,不妨安稳休息一夜,天明再出发也不迟。”
狄雪倾摇摇头,轻声道:“若无雪倾,大人此刻应已启程。既有雪倾,却反成累赘。如此一来,绝非雪倾坦言告解的本意。更别说大人口中的来日方长,雪倾也不敢再妄加期待了。”
“也罢。”迟愿温柔一笑,应道:“那便请阁主与我一同赴京吧。”——
作者有话说:T-T上了个毒榜,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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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鸳鸯双缨南城外
轻车快马,星夜兼程,一行人自晋州清塘直赴既州开京。待到临近开京城南,已是第三日傍晚。
城南门外,迟愿远远便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在路边不远处摆了张木桌,正一边用手指敲点着桌子,一边向路上张望。很快,那人也瞧见了迟愿,倏的站起身来。
“楚提司为何在此?”迟愿催马近前,与那人招呼。
“你说呢?”楚缨琪牵住骏马缰绳,压低声音道,“迟提司刚从晋州出发,白提司就一纸书信传回了御野司的府衙上。信上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此迎候迟提司大驾。还说迟大人这次要查的人颇有来头,万望楚提司全力配合。我左思右想,连迟提司都需要帮手的案子,定是和城里人有关,可不敢怠慢呢。”
“小题x大做。”迟愿轻声一言,瞥见楚缨琪的桌上正煮着香茶,翻身下马道,“还有多余的茶盏么?”
“当然有。”楚缨琪朝迟愿眨眨眼睛,神秘道,“而且不仅有茶盏,还给你带了好东西。等着,我给你拿去。”
说话间,狄雪倾的车驾已至近前。
透过车舆小窗,迟愿邀约狄雪倾道:“车中闷热,先下来舒展舒展,饮杯清茗再进开京城吧。”
楚缨琪捧着一个棉布包裹回来时,便见迟愿身边站着个素采淡衣的清泠女子。那女子身后,还陪着两个霁月阁门人。
楚缨琪柳目轻弯,打量道:“这位就是……霁月阁主?”
“正是在下。”狄雪倾浅浅施礼,道,“你是鸳鸯双缨,楚提司。”
“认得我?”楚缨琪眼眸一亮,饶有兴致道,“是不是迟提司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狄雪倾轻瞥楚缨琪腰间,淡道:“是从这对黑红双刀认出来的。”
“嘁。”楚缨琪扫兴的哼了一声,转向迟愿打开了布包。
那布包层层棉布裹得严实,最深处却是一个小巧食盒。
楚缨琪把食盒推在迟愿面前,又开开心心道:“看,你最喜欢的冰镇樱桃。听说你今日回来,我专门去找安野夫人讨来的。快尝尝,又凉又甜。吃下三颗,什么暑气都散了。”
迟愿眉目轻扬,道:“用我家的果子宴请我,还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嘿你这人,人家费尽心思给你带来的,不领情就算了,自己喝茶去吧。”楚缨琪埋怨几句,随手从食盒中捡了颗红得发紫的饱满樱果丢进口中,满足的享用起来。
见狄雪倾仍在看她,楚缨琪又单手把盒子递向了狄雪倾,大方道:“狄阁主也来一颗么?”
“多谢楚提司,不必了。”狄雪倾摇了摇头。
“怕什么,又没有下毒。”楚缨琪慢悠悠收回手来,瞥着迟愿嘀咕道,“御野司赏的果子都不吃,还真是不给我楚某人面子。”
“哪里的话。”迟愿解释道,“是狄阁主身体不适,吃不得冰的而已。”
楚缨琪一听,笑吟吟凑近狄雪倾,调侃道:“内个来了?”
“行了,吃还堵不住嘴。”迟愿轻轻别开楚缨琪,将沉默的狄雪倾引到桌边,回首招呼陪同前来的单春、郁笛也可一同落座。
转眼,木桌四边都坐满了人。待楚缨琪端着食盒悻悻走来,已无安身之处。楚缨琪也不在意,踢了踢郁笛的椅子脚,吩咐道:“去,跟那姑娘挤一挤。”
“提司大人您坐,我站着就可以。”郁笛初来江湖,对御野司心生畏惧,立刻乖乖起身躲到了单春身后。
这时,单春已将香茗斟入茶盏。
迟愿取来先递给狄雪倾一杯,自己才浅饮润喉,道:“颠簸一路,着实辛苦。眼看天色渐晚,不如进城后先安顿好你的宿处,再来商议后续之事。”
“开京城大人应是相熟,想来已为雪倾想好了去处。”狄雪倾摇动清茗,慢享茶香。
“嗯……”迟愿犹豫一下,言道:“安野伯府中有许多清静房间,府上家人也都和善。阁主若是不弃,今夜可随我回府中……”
“什么?”楚缨琪闻言,顾不得再吃冰镇樱桃,震惊道,“迟提司,我们共事多年,你可从没主动邀请我到安野伯府上做客过夜啊?”
迟愿不解楚缨琪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问道:“楚提司就住在南和门外,自御野司出来,行路不过须臾时间,何必绕路到西治门内的安野伯府?”
“唉。”楚缨琪叹了口气,一双流星眉凄凄楚楚凝作一团,委屈道,“可怜我堂堂四品御野司提司,还租住在开京的一间小单屋里。我也想逛一逛那雕梁画栋的庭院,住一住满铺生香的锦床啊。难道这就是穷苦出身的卑微草芥,永远触之不及的富贵命嘛。”
迟愿见楚缨琪说得夸张,随口附和道:“你若想来,哪日直来便是。待我与母亲招呼一声,即使你来时我不在府中,也留你逛花园住锦床。”
“好!”楚缨琪立刻眉开眼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让我和狄阁主一起到你府上叨扰叨扰。”
迟愿本也有事要与楚缨琪商量,正要答应。
狄雪倾忽然拒绝道:“大人好意雪倾心领,只是安野伯府便不去了。”
迟愿倒不意外,只默默看着狄雪倾。
“为什么不去?”楚缨琪却压低了眉目,直白询问起狄雪倾拒绝的理由。
狄雪倾道:“安野伯府虽然清净,但始终是大炎官员的府邸。雪倾一介江湖人,进进出出多有不便。倘若被有心人瞧了去,加油添醋的言说一番,于雪倾倒是无妨,却要累及大人声名。”
“难得阁主愿为迟提司着想。”楚缨琪面露惋惜之色,又询问道:“既如此,不知阁主准备下榻何处呢?”
狄雪倾道:“市隐寒舍。”
“市隐寒舍……?”楚缨琪柳目轻烁,向狄雪倾道,“那市隐寒舍不是普通客栈,它在京中经营多年,接待的都是三教九流的江湖野客,却始终查不到幕后老板究竟是哪路神仙。听闻狄阁主不擅武功,又只带了两个文文弱弱的女弟子,当真要住进那里去么?”
“江湖人住江湖地,没有什么不妥。”狄雪倾悠然呷了口清茶,凝眸楚缨琪道:“况且,市隐寒舍鱼龙混杂,于寻常人来说许是龙潭虎穴。于我,却更像是信息丰富的消息场。”
“那就随你喜欢吧。”楚缨琪漫不经心,又拈一颗樱桃入口,道,“险些忘了,狄阁主的霁月阁可就是做消息买卖的呢。”
迟愿想起狄雪倾先前仅从几个酒客的三言两语中,就猜出了旌远镖车的走向,自然也相信狄雪倾选择住进市隐寒舍,必有她的用意。
思量须臾,迟愿对狄雪倾道:“依你的意思也好,但还是要做些防范才能有备无患。稍后我会从府上遣些人来,让他们宿在你的左右房间,我不在时也好从旁照应。”
狄雪倾摇头道:“若在往昔,雪倾又要当大人想派人来监视我了。大人不必劳心,有单春和郁笛在就好。”
“言外之意,狄阁主现在不怕迟提司监视了?”不及迟愿回应,楚缨琪忽然插言,追问道,“迟提司调安野伯府的人手去给狄阁主当护卫,虽说也没什么不可,但总有一丝无事献殷勤的意味。难道说,你们之间……还有些公事之外的来往?”
“并非如此。”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只是相识久了,知她更深罢了。”
“久?有多久?”楚缨琪扬起一双流星眉,睥睨狄雪倾道,“能比我和她认识得还早么?”
“自是与同袍多年的楚提司不能并论。”狄雪倾平静看着楚缨琪。
“算你识趣。”楚缨琪得意扬唇,目光忽又一重,道:“与迟提司相熟是好,不过狄阁主也别忘了,御野司最擅的就是捕风捉影,洞察视听。阁主可别有心猎雁,却被雁儿啄瞎了眼。”
“多谢楚提司提点。”狄雪倾垂下眼睫,慢慢饮尽最后一口清茶。再抬眸时,却将寂淡的目光望向了迟愿。
“我怎么不知道捕风捉影是这样用的?”迟愿也搁下茶盏,对楚缨琪道,“你就别再逗狄阁主的趣了。她虽初归霁月阁,却不是江湖涩新,才懒得听你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哈。”楚缨琪爽朗笑道,“吓不到她吗?我怎么觉得狄阁主已经当真了?”
迟愿不再理楚缨琪,与狄雪倾道:“休歇片刻,也解了乏渴,咱们就此进城吧。我先送你到市隐寒舍落脚,然后再去内织造局寻觅信息。”
狄雪倾颔首,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去内织造局?”楚缨琪环着手臂,道:“内织造局那几个老奴才,终日做惯了肥差事,脾性可是娇贵的很。你这么晚去,他们才不理会你呢。”
“不是我,是我们。”迟愿轻扬眉宇,道,“内织造局的主事太监敢不理我,却不敢不理御野司的鸳鸯双缨。”
“嗯,这话我爱听。”楚缨琪理理衣衫,边去牵她的枣红马,边道,“那就快把狄阁主安顿在市隐寒舍,我再好好陪你去夜访一趟内织造局。”
迟愿点头,向狄雪倾道:“上车出发吧。”
狄雪倾沉默未语,转身走向车驾。
“雪倾……”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迟愿总觉得狄雪倾的心思好像忽然重x了。她轻轻唤了一声,狄雪倾没有回首,只在单春和郁笛的陪伴下坐进了车舆。
迟愿幽幽看着落下垂帘的车舆小窗,心绪微乱。
她不会真把楚缨琪的“疯话”听进心里去了……
“迟提司,还愣着干嘛,快走呀。”楚缨琪这时已置身马上,催促迟愿道,“再晚些,那班老宦官睡下了,可就真不理人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