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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大雪满凉州》 第91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铺纸陈砚,研墨润笔,迟愿细心选在狄雪倾右边坐下。这样就可以在书的写同时帮狄雪倾稍按书页,让她不必单手难为。
狄雪倾会意,嫣然轻笑。她把云弄心经向后多翻数页,目光渐渐专注进天书一样的“字谜”里。
“四海孤游,两壶霜雪……坎离二物,龙虎丹行。万劫千生,身始觉轻……”狄雪倾眉心微蹙声音轻弱,只读几句便止顿下来。
迟愿依言书写,落下雅正的字迹。
这云弄心法着实玄机暗藏、晦涩难懂。莫说满篇文字皆为乱序,便是被狄雪倾释义出来的内容,也不似其他心法那般清晰明了易于修炼。不过玄虚之间,这些似似而非的字句从狄雪倾口中淡漠诵出,倒与她此刻身置芜杂而从容不惊的境韵隐隐相和。于是,竟无端生出些宛若诗阕的别致意蕴来。
写罢二十几字,不闻狄雪倾有所继续。迟愿悬笔斜眸,悄然凝看。但见狄雪倾正将伤腕轻轻置在膝头,缓慢翻覆书页,潜心研读猜解。
迟愿无意叨扰,静候等待。
沁夜寒意慢慢笼罩,弱灯久燃已近枯竭。许是趋于对温暖的向往,狄雪倾似乎在不经意间向迟愿靠近了些许。迟愿能感到身边时而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清浅依偎。她亦不动声色,微微向左/倾了倾身。
须臾,狄雪倾又解数语,笃定道:“别云山外,炼魄魂精。见至九鼎,欲穷三清。如获……”
言且未尽,狄雪倾拂袖掩口,幽幽轻咳起来。
仿佛冥冥中忽起暗示,书页张张合拢,覆上迟愿手指。迟愿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抽出手,轻稳柔和的揽在了狄雪倾的肩畔。
“多谢大人。”轻偎相依,咳嗽带来的痛楚减缓大半。狄雪倾平息片刻,正要坐直身姿,却感到肩头掌心丝毫没有退去之意。
“就这样吧。”迟愿低声浅语。
狄雪倾微微一怔,想从迟愿的神情里确定此言之意。恰是扬眸的瞬间,鼻尖竟如飞燕点水轻轻掠扰过迟愿的颚线。细腻的凉润立刻在迟愿的脖颈上激起一圈涟漪,迟愿不由得轻咽涩喉。目光虽然直直盯在纸上,眸底却是浮光幽影摇曳不止。
“就这样……”迟愿喃喃重复,语气愈低。
狄雪倾未应,酥肩轻倚迟愿,柔声续下断句,道:“如获遇真,紫府仙名。”
迟愿心生怜惜,笔墨落处更显凝重。
书罢置笔,还记得狄雪倾方才读到哪页,迟愿独自翻开云弄递在狄雪倾面前。狄雪倾空出左手,浅托伤臂,含目细看。迟愿便擎着书本耐心静候,待狄雪倾视线扫至页底,再为她翻入下页。
两人这般配合无间,很快也写满了四五页纸。
须臾之后,狄雪倾缓缓又读一句。迟愿提笔书尽时,墙上灯火微光忽然明暗跃动,摇摆不止。迟愿顿了顿,亦觉得狄雪倾依偎在身上的重量也在慢慢变得沉重。斜眸一看,狄雪倾已是色若静空,目合如线的凄迷模样。
迟愿疼惜,又揽了揽狄雪倾,连着外袍一起将她小心拥紧。
“抱歉……我分心了。”许是腕伤作痛,狄雪倾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迟愿怜爱目光。她勉力在迟愿的臂弯中撑起身,询道,“大人写好了?”
迟愿点了点头,又道:“夜应深了,寒气沉重。阁主失血伤身不宜煎熬,不如就此休歇片刻。”
狄雪倾摇头,羸弱道:“四境之章已近尾声,还是……将它写完罢。”
迟愿轻声浅叹,拂手取来云弄。
狄雪倾再将视线落入乱文之中,眉心却是皱得更紧。较之初译云弄时的专注,此刻,她的神识已近涣散。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狄雪倾淡淡言语,轻缓得几乎甫一出口,便溶解进了阴冷的空气里。
迟愿不得不更加倾近,仔细侧耳聆听,才能分辩狄雪倾唇齿含糊的字句。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尘中……”狄雪倾音若游丝又语数句,呢喃戛然而止。
迟愿心弦骤悬,垂眸一看,才又缓缓松弛。
那曾凌于高天遍经风雨,疲于周旋明矢暗箭的倦鸟,终于在一方没有凄风冷雪的柔枝暖巢里,安然入眠了。
迟愿放慢呼吸,等狄雪倾又睡沉些许,才轻放书卷,深深为怀中人环住一畔静谧温暖。
时光轻缠,灯火渐暗。仿佛舍不下那张宁寂清幽的睡颜,微光荧荧欲褪,却又几番归返。就在这残灯阑珊里,还有一缕温柔目光且随灯火徘徊流连,将狄雪倾眉宇间的轻蹙微颦尽收眼底。
那颦蹙,是腕上伤口的叨扰,是阴冷寒夜的侵袭,更是时局晦涩的不安。牵扯着狄雪倾,让她于昏沉半眠中仍留薄识,不得释然。
迟愿愈加心疼,却见狄雪倾轻扶伤处的左手正不堪苦寒,悄然滑落。她缓缓俯身,将那只透白素手抄进掌心。不意狄雪倾竟也因此稍舒眉黛,循着这丝暖意,更深更软的偎进了她的心怀。
青丝浅就颌边,清梅冷香蓦然缭入鼻息。迟愿心中柔软,忽起一丝情夙。且愿幽夜永泽静宁,雪霁再无霜风。
残烛无力,灯火终息。轻吻油然,潜落青丝。
其时,林间煦日正暖。阳光透过斑驳碎叶,缱绻在倦鸟染血的翎羽上。
可惜,羲女轩今宵注定霜雪凄然、动荡难安。刀光剑影顷刻生死,惊风劲弩更煞亡魂。分明是奚家的破败旧庭,却借予霁月阁做了修罗坟。目及之处,不见素荼,尽染赤红。一时难分是夜乱了雪,还是雪惊了夜。
“阁主,白女侠,你们在吗?”最先擎着火把寻进地库里来的,是单春。
躁动光影霎时侵入黑暗。
迟愿察觉怀中人已经醒转,便顺势抬手半遮眼睛。既不唐突也不纠缠的把何时起身离开的自由交还给了狄雪倾。
“里间。”狄雪倾掌心余温尚存,口吻却已趋于淡漠。
“阁主,你没事吧!”单春话音方落,地库里间也已火光通明。
“无碍。”狄雪倾浅托伤腕孑然而立,黛眉深眸严静清冷。
“阁主受伤了?属下马上救阁主出来!”单春把火把塞给身旁弟子,急切近至三道铜锁前,抽出长剑用力劈了下去。
可那铜锁既是奚女轩护卫宝库所用,自不是俗兵凡铁能削切得开的。几缕火星飞溅,倒是震得单春自己虎口发麻。
“去擒尤速,钥匙在他手中。”狄雪倾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单春,平静又道,“交给孙自留。”
“请阁主稍待片刻,属下这就去知晓掌秘使。”单春得令,留下数名弟子在此戍卫,自己返回了羲女轩战场。
狄雪倾回过身,神色稍缓。
“还撑得住么?”迟愿把云弄送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微微沉默一瞬,轻声道x:“方才小憩片刻,已经没事了。心经……可烦否劳大人暂代雪倾保管。”
狄雪倾托着伤腕,实已无力再往身上藏纳书本。
迟愿会意,将云弄纳入衣襟收好。
片刻,单春携取三把钥匙重新归来。重获自由,迟愿一马当先,护着狄雪倾回到羲女轩正堂。
堂上暖炉红炭尚燃,温热袭人。
迟愿止步,与狄雪倾道:“院中形势不明,阁主不如先留在屋中取暖。待我平息时局,再来接你。”
狄雪倾欣然浅笑,与迟愿道:“大人小心。”
迟愿点头,转身走进了血腥袭面的寒夜风雪。
挽星棠刀本为撼世利刃,持之可杀四方。尤速不傻,早以此刀替剑防身护卫。可惜,他终究没有迟愿那般身手。当迟愿寻到尤速时,他早已身中数箭死去多时。
装着初白刀鞘的黑色布袋还背在尤速背上,初白刀身却滚入雪中踪影半藏。想来应是单春自知难敌尤速,便远远的用箭弩射杀了他。单春近前来时,又一心只为翻找钥匙,便忽略了半埋雪中的棠刀初白。
迟愿持起初白,转腕一挥便将布袋从尤速身上削下。取回刀鞘,迟愿目光沉稳掠过雪夜,很快便锁定了那个身负双月,皆染血色的身影。
张照云战得正酣,虽有四五人将他团团围住,却难敌他手中一双圆月弯刀,一直奈何不得。有人毅然上前,本想奋起一搏,却难逃被两轮冷月枭首夺命的厄运。
血雾从无头的断颈里喷薄而出,在寒冷空气中凝华成细碎的红色冰尘,寥寥覆于残雪,慑得其他人不由后退。张照云杀意更兴,眼看月下又要再增几缕忘魂,忽有一袭清利刀光劈飞斩雪,迅疾而至。
张照云未及看清来人,便觉刀锋已近在尺寸。他立即抬刀抵挡,便听锵锒一声脆响,那圆月弯刀即在刹那之间断为两截。
幸亏来人些许迟疑,张照云才得时机暂且避退。待他定睛一看,这破空而来的人,果然是手持挽星棠刀的御野司提司迟愿。
张照云暗呼不妙。
虽说孙自留此来始终遮遮掩掩藏在暗处,令他不得先擒贼首。但就整体局势来说,掌命部在惊风劲弩的协力下,还是更胜一筹。
可这天箓太武榜九的红尘拂雪一旦现身……
不给张照云再多喘息,迟愿提起内力疾驰上前。且是一刀接连一刀,迅如急雨敲叶,戾如凛风摧林。直劈斩得张照云只有招架之力,绝无还手之机。
踉跄退出十数步,张照云仅剩的那把圆月弯刀也再抓握不住,被迟愿扣刀一挑,飞入暗无月色的雪夜深空。
饱尝霞移之威,张照云方才惊觉。为何那日他试“白月”身手,总觉得她武功路数诡异又有几分熟悉。原来,她竟是逆向使出了御野司的霞移心法!
而逆行心法,实乃习武大忌。稍有不慎,即刻损及经脉,遗下无穷后患。因此,江湖中便是已将心法运用纯熟的艺高之人,也未必敢妄自一试。但这红尘拂雪不但“倒行逆施”得云淡风轻,还与他生生缠斗了一番。如此骇人之举,也唯有根骨天成一解,着实令人羡恨。
张照云正错愕不已,却在呼啸而至的棠刀背后看见一双凛如寒星的深邃眼眸。
迟愿举刀挥刃,初白杀气吞云,以破竹之势斩向了张照云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心法实在懒惰,扣脑壳也不想不出什么,干脆借用吕喦诗词若干。
【七夕】
四海孤游一野人,两壶霜雪足精神。
坎离二物君收得,龙虎丹行运水银。
野人本是天台客,石桥南畔有旧宅。
父子生来有两口,多好歌笙不好拍。
【献郑思远施真人二仙】
万劫千生到此生,此生身始觉飞轻。
抛家别国云山外,炼魄全魂日月精。
比见至人论九鼎,欲穷大药访三清。
如今获遇真仙面,紫府仙扉得姓名。
【七言周行独力出群伦】(部分)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
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
尘中若有同机者,共住烟霄不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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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张照云自知无活,闭眼受死。未料一丝隐痛过后,颈边寒意骤然止息。那刀刃力含千钧压在肩头,却只将他的脖子割破了些许皮肤。
张照云睁眼开眼睛,但见迟愿正稳稳擎着初白怒视于他。
“哎呀呀,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孙自留见张照云被擒,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吟吟道,“掌命使平日可是最不肯服输的,怎么今天都不挣扎一下,就乖乖领死啦?”
“呸!”张照云狠啐一口,咬牙道,“虎落平阳,小人得志!”
“难听,太难听了。”孙自留挑眉毛道,“咱哥儿俩同门多年,好歹有些面子上的交情,你怎么能说我是狗呢。”
张照云冷道:“有自知之明便好。”
孙自留摇头笑了笑,走近前来。
迟愿制止道:“御野司将缉此人以备审讯,还请掌秘使退后。”
“我认得我认得,黑鞘金纹,红尘拂雪嘛。”孙自留笑眯眯看着迟愿手中刀鞘,回手指向院中堆满尸体的角落,道,“但那几个兄弟都是我为阁主精挑细选的护卫,就这么草草的被掌命使给杀了,我打他几拳给弟兄们报报仇,不过分吧?”
院墙深处一片幽森黑暗,已经看不清尸身到底是有几具。唯有素雪染红,半冻半凝,如疯枝乱长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趁迟愿目光瞥转的瞬间,孙自留猛一提力,以暴风骤雨之势向张照云袭去。张照云措手不及,前几拳便被打得胸腔震痛经脉崩断,喷了一大口血出来。等他再想提势防守却是为时已晚,生生挨了孙自留十数拳,最后被一股迸发的内力狠狠撞进雪中。
“你……!”张照云不可思议的瞪着孙自留。
张照云有莫残七境之功,而孙自留不过莫残五境,平素里根本不是张照云的对手。就算孙自留趁张照云不备占了上风,也着实不该压他到这等地步。
“厉害吧?”孙自留笑呵呵的揉着拳头,睥睨张照云道:“此乃云弄四境第一式,刚学的。”
迟愿闻言,不禁蹙眉。
狄雪倾将四境心法交给孙自留,不过须臾功夫。孙自留尚且无暇潜心修习,仅靠粗略浏览便已起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倘若有人将云弄心经修得大成,且不知武林又将惊现几般风云人物。
“你!唔……”张照云向来不将孙自留和他的掌秘部放在眼里,如今被孙自留踩在头上撒野,胸口更加郁结淤堵,喉头一紧又哕出一大口血来。
羲女轩整夜恶战,终因一方群龙无首宣告终止。
正堂大门被人打开,冷风和血腥再次侵入狄雪倾的鼻息。
“属下救驾来迟,阁主莫要怪罪。”孙自留笑呵呵的把张照云掼在狄雪倾面前,殷勤道:“院中逆党业已伏诛,张照云也给阁主逮来了,全凭阁主发落。”
“掌秘使辛苦。”狄雪倾轻声一应,却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也不在意孙自留邀功,关切回望狄雪倾。
得见彼此无恙,两人相视浅笑,各自安心。
张照云被打得内伤不轻,身上又五花大绑捆得紧实,摔在地上后便连独自起身也成了一件难事。但他还是勉力挣扎着,似乎想站起身来。
想到他平日那副傲气凌人的模样,此刻却卑贱得犹如尘埃。迟愿不禁暗中感慨,狄雪倾又要使她那套杀人诛心的手段了。
果然,狄雪倾就只神情漠然、漫不经心的看着张照云吃苦出丑。直到他终于狼狈起身,才从唇齿间吐出几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字眼。
狄x雪倾道:“谋害阁主,论罪当诛。”
张照云仰起头,高傲道:“江湖从来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老夫今日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狄雪倾淡道:“为我阶下囚,或可生,或可死。唯独不能自求生死。”
“怎么,不杀我?”张照云眉头一挑,冷笑道,“也是,连御野司红尘拂雪都掺和进霁月阁的家事里来,想必不是好心助你排除异己那么简单。还是说,你们想从老夫这儿得到什么?”
“我不过想你一死,提司大人或有所问。”狄雪倾故作无谓,扬眸淡看迟愿。
迟愿略一沉目,严肃道:“泰宣三十四年……”
“哈哈哈哈哈,原是如此。”不等迟愿说完,张照云放声大笑,随即又戛然收了笑意,阴鸷道,“那或许要让红尘拂雪失望了,老夫无可奉告。”
“不急。”狄雪倾轻抚伤腕,向孙自留道,“今夜我也有些倦了,先把张照云缉回霁月阁囚起来。下毒、拷打、水刑,或者强辱,总有一种办法能让掌命使开口。”
“啊,强辱……?”孙自留不知这是张照云恐吓狄雪倾的原话,不禁撇嘴一抖,同情的看向了张照云。
羁押张照云的马车先走一步,迟愿扶狄雪倾行至院中。羲女轩的夜终于重归平静,只是比来时更加阴森。处处凄风卷雪,如亡魂呜咽悲鸣。狄雪倾缓缓驻足,望进一片染血寂夜。血腥与寒冷,处处都是她讨厌的味道。
“苏娘子还在千机库中。”将行时,迟愿想起一人。
狄雪倾幽幽看了迟愿一眼。
“提司大人多虑了。”单春解释道,“你前脚刚出正堂,阁主就命人去千机库寻过。只是那库前守卫已中流矢而亡,且有一行女子足迹由隐蔽处通往轩外。想来那苏娘子早已逃出生天,无需挂念了。”
“如此……”迟愿顿了顿。
“走吧。”狄雪倾轻唤单春,离开了羲女轩。
再次回到望晴居,天色已过黎明。富扬尘一觉醒来,才知霁月阁出了此等大事。他紧忙唤来常驻阁中的郎中为狄雪倾详细诊治伤处,也好抓紧表现。
那郎中是个女人,名唤石衔珠。从三十几岁起便被富扬尘请来为阮芳菲调理身体,如今已是五旬有余。不仅生得慈眉善目,清伤敷药包扎的手段也是细致利落,很是在行。
待狄雪倾在内室的月洞门暖床上歇下,迟愿便随石衔珠一起来到廊下为狄雪倾煎药。
须臾,石衔珠忍不住问道:“提司大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可是不放心老身?”
“抱歉。”迟愿微微尴尬,委婉道:“此药对狄阁主来说至关重要,在下不得不……”
石衔珠笑了笑,和蔼道:“要说给阮副使瞧病的这二十年,老身确是不解。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狠毒之人,竟故意用药把个健健康康的姑娘给折磨得不成人样。但老身也是明理之人,自不会把阮副使的苦难怪在狄阁主身上。况且阁主她……”
石衔珠说着,不住摇头。面色悲怆,难掩失望,甚至比提到阮芳菲为宿疾遭罪时还要无奈几分。
“阁主怎么?”迟愿关切询问。
石衔珠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望晴居紧闭的房门,才压低声音道:“狄阁主年纪轻轻,却已身如残灯,渐近枯竭。便是现在炉上煎着的吊命苦药,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老身见提司大人与阁主情谊颇深,不妨与大人直说。阁主今年正值双十年岁,倘若日日服药精心照料,满打满算或可再活上二十载。”
“二十年……?”迟愿眉心骤然蹙紧。心中纵有百般滋味霎时涌起,最后却是尽数化作哀愁。
“对,二十年。”石衔珠赞钉截铁的确定,又深深叹道:“以阁主现在的情况,可再受不得伤筋动骨剜肉失血的大伤了。否则那二十年就只能有减无增,便是阎王有心开恩,也替她添不得阳寿。”
火噬散的味道渐渐氤氲,像苦涩笼罩的晨雾。迟愿怔怔望着清白雾气,坠入了沉默。
“大人,你这伤……”石衔珠仔细盯着迟愿脸上的伤痕瞧看,目色犹豫不定。
“假的,是易容术。”迟愿回过神,拂手轻触脸颊。
“竟是如此精致逼真么?”石衔珠惊声讶叹,道,“还是第一次见呢,连老身这个郎中都上当了。”
“狄阁主的手艺。”迟愿浅然一笑。
“呵呵呵呵,那丫头手真巧。”石衔珠笑着夸赞,忽又止了言语。
迟愿意识到什么,试探道:“阁主的手……”
无奈神色再次浮现,石衔珠顿了顿,一半玩笑一半宽慰道:“举箸提笔倒也无碍,只是重物再不得提,穿针走线也彻底无望了。”
迟愿目光轻沉。
“那一箭凶险得很,阁主的手能保住已是不易。”石衔珠犹豫一下,还是拍了拍迟愿的手臂,慈祥道,“多亏大人处理得及时果决,又有上好的金疮药止血。而且,包扎得很不错。”
迟愿知道石衔珠在开解她,点头道:“所幸平日在御野司有所训练。”
“好啦,提司大人不用愁眉苦脸的。”石衔珠把药壶端下小火炉,笑道,“雪倾姑娘贵为阁主,难道还要靠女红手艺找夫家不成?”
“石郎中误会了。”迟愿眼眸一震,解释道,“我并非替阁主愁嫁……”
“好好好。”石衔珠也不听迟愿解释,把盛满汤药的瓷壶递给迟愿,道:“稍晾凉些,就可以给阁主服下了。让她尽快安眠修养,有助伤口恢复。老身还要抓紧配些补血生肌的药,烦劳大人把药带进房中,单春和郁笛都在呢。”
迟愿小心接过瓷壶,走进望晴居,有人正在外屋等她。
“嘘……”郁笛把手指压在嘴巴上,低声道,“阁主好像睡着了。”
“没关系,药也要凉一会,让她先睡吧。”迟愿放缓动作,把灼烫药壶放在桌面上。没有面具遮挡,她脸颊上那条沾着血污的疤痕愈显狰狞可怖。
“是。”郁笛小声应下却不离去,只怯怯的看着迟愿。片刻,小姑娘似乎鼓足了勇气,从小柜上捧来一套服饰,小声道:“阁主归来时,已命属下为提司大人备了新衣物。郁笛这便服侍大人盥洗更衣。”
乘夜从羲女轩赶回霁月阁,迟愿一心只顾安顿狄雪倾,确实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闻听此言,她略略垂眸,但见身上衣衫既有弩/箭划破的褴褛,也有自行撕烂的凌乱。甚至胸前衣襟上,还残着狄雪倾的殷殷血色。
自是不能这样去见她的。
迟愿敛回视线,摸摸瓷壶依然炙手,便轻声道:“有劳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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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郁笛在铜盆中盛上温热清水,迟愿取了布巾,小心晕开附着在脸上的鱼鳔胶。仔细清洗过后,那道骇人的长疤痕便完完全全从迟愿面颊上消失了。迟愿又松了发丝,重新打理整齐。然后将身上的破烂衣衫和轻银链甲一并脱下,换上了整洁的新衣裳。
那是郁笛从藏金院物资库里拿来的霁月阁常服,依狄雪倾吩咐,选玉白色弟子长衫和墨色副使外袍。只因霁月阁历来尚朱白二色,穿墨袍的只有三部六使。故而这般墨雪相间的搭配穿在迟愿身上,更像一套不失江湖之气的锦绣华服,倒也没什么不妥。
迟愿盥洗完毕,转过身来。
“原来大人……”初次见到迟愿的庐山真面目,郁笛难掩讶异。
但见斯人青丝染墨x,肌无毫瑕。一双羽眉清丽入画,两畔明眸净若朗空。薄唇胭脂未点,却如雨线温润,勾勒初绽红荷。鼻峰轻挺秀致,更似卧山傍水,映照止水心湖。不仅那条偌大的疤痕消失不见,便是容貌和气质也像换了个人一样,和那煞气腾腾的白月女侠完全不同。
“嗯?”迟愿系好长带,理正衣襟。抬眸时,神情里自有半分娴静,缓走流云。威仪中更生几许清凛,飒风过林。
郁笛平日见惯江湖气重的霁月阁弟子,尤以掌库部里那些精于买卖计算的同门居多。此刻仅与迟愿对视刹那,便为她自华而出的清正肃雅而折服。刚刚退去的对白月的惧怕,尽数变作了对红尘拂雪的敬畏。
郁笛就这么怔怔看着迟愿,愣了半晌也没再说出半个字来。
药汁将温,迟愿端起瓷壶走过中屋。单春正倚在桌边闭目休息,闻听有人进来,朦胧睁开眼睛。正见一人青丝剪鬓,眉目柔然,身着白衫袭清雪,肩披墨袍曳乌云。分明散着矜贵凌人的傲气,却又隐隐惹人想要亲近。
迷茫中,单春忆不得霁月阁中还有这般人物。
“阁主该服药了。”迟愿轻声言语。
“是红尘拂雪……?”单春揉揉眼睛淡去睡意,终于看清卸去伪装的迟愿,露出和了郁笛一样的惊讶神情。
迟愿点头。
“我去唤醒阁主。”单春起身,要接瓷壶。
迟愿迟疑一下,轻道:“我来吧,正有些话想与她说。”
单春会意,退了下去。
望晴居的内室依然灯火轻软,暖意葱茏。只是这次,那畔凭栏观雪的身影已不在窗前。迟愿将瓷壶里的苦药盛入白瓷小碗,轻步来到帷幔相依的暖床前。
“狄阁主。”颀长手指拨云撩雾,拂开一半锦缎。在那柔光潋滟的半轮明月中,迟愿见到了牵动心弦的人。
“大人。”狄雪倾睡得不深,光透进来时便已悠悠醒转。待她侧眸浅看,正迎上迟愿满目怜爱,不由露出一丝清甜笑意。
迟愿怜惜更甚,小心端着瓷碗在床边坐下,轻声道:“虽不忍扰阁主清梦,但药已温好了。”
狄雪倾慢慢起身,半依床边,道:“单春不在么,怎劳大人亲送来。”
“她在。”迟愿垂下眼眸,捻住白瓷小勺在碗中不住调转,道,“是我自来的。”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为何?”
“方才与石郎中一起煎药,说起阁主这次保得手臂无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石郎中千叮咛万叮嘱,让阁主今后不可再受皮肉之苦。我来,就是要把石郎中所言郑重转告于你。今后无论什么人发生任何意外,阁主即使有心相助,也务必三思后行。切不可再鲁莽任性,由着一时意气胡作乱为……”说着说着,迟愿手上动作稍停。抬眸一看,狄雪倾果然目色浮动,笑意潜藏的看着她,似乎对她这般闲碎多言的模样很是意外。
“喝药。”迟愿立刻改口,盛起一勺药汁在碗边晾了晾,凑近狄雪倾唇边。
一缕不可思议划过狄雪倾的眼眸,她默默看着迟愿,欲言又止。
“又不是小孩子,还要讨糖么。”迟愿板着脸,将白瓷小勺轻轻压在狄雪倾唇上。
狄雪倾不肯张口。
“是因为你手上有伤,我才……”迟愿脸颊绯红,还硬要解释。腕间不经意一动,倒把勺中药汁微微漾在狄雪倾唇上。
事已至此,狄雪倾终于不再坚持,启齿饮下汤药,脸上却倏然蒙了一层幽怨神色。
“烫?”迟愿仔细摸摸碗底,又转动小勺轻搅药汁。须臾,才满意的将第二勺汤药递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下意识向后回避,道:“大人是想一口一口喂雪倾喝完这碗药?”
“不然呢?”迟愿神色严正,强调道,“你手上有伤,不便持物。”
狄雪倾无奈,玩笑道:“火噬散又名人间极苦,如此浅啜细品,雪倾宁愿凌迟而亡。”
迟愿一怔,手中小勺滞在半空。忆起狄雪倾平日确是端着瓷碗将药汁一饮而尽的,颊上愈加绯红。
“大人好意,雪倾心领了。”狄雪倾柔柔一笑,抬手覆上迟愿手腕,牵着迟愿的手和白瓷碗一起靠近唇边,饮尽了温热的火噬散。
“服过药,就休息吧。”迟愿缓缓低语,收回了手。
狄雪倾却认真与迟愿道:“我已命人对张照云行无眠之罚。张照云心思沉重,大人昨夜问他半句泰宣三十四年,当时看似无功,在无眠之刻却有奇效。”
迟愿垂眸凝思。
无眠,一日萎靡,二日涣散,三日混沌,四日躁狂,五日致幻,六日失感,七日忘忆……再多些时日,其人必致癫狂,又或猝然而亡。
张照云既知她有心询问泰宣年间的旧事,潜意识里必为此事设防。随着无眠之时与日俱增,这谨慎提防的念头反而会变成他脑海里的一根刺。让他执念越深,无法摆脱。待四五日后,便是以弱凌强、摧其心防的最好时机。
“阁主好计策。”迟愿扬起眼眸,却见狄雪倾正温温含笑的看她,也不知这般端详了许久。
迟愿不解,拂手摸摸脸颊,问道:“我脸上有什么……?”
狄雪倾轻道:“大人先不要动。”
迟愿依言,犹疑等候。
狄雪倾却是向前倾身几分,伸出手指,轻柔抚触在迟愿的眉心。
一丝凉润清晰在额上扩散,恰似小石投入静水,惹起涟漪连环。
“狄阁主……?”迟愿掌心微微用力,握紧手中白瓷碗。
“还好伤浅。”狄雪倾目光专注,落在迟愿眉间。但双眸轻眨之后,便微微垂下了视线,于咫尺之距深深凝看着迟愿的眼眸,轻声道,“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迟愿的心深深一悸。
那帷幔浅遮的半弯柔光里,几缕情意油然暗生。似如薄雾缭月,无言缱绻,氤氲游走。
在望晴居安心修养四日,第五日清晨服下苦药后,狄雪倾便召孙自留一起到皎辉楼提审张照云。似是有意而为,她专程命单春郁笛为她穿戴好尊贵繁复的阁主华服,才与一身墨白相间的迟愿双双走出望晴居。
皎辉楼中,张照云身上的捆束比从羲女轩归来时减少许多,只在脚踝上拴着一条沉重的锁链。但他气色很差,花白头发凌乱无状,双目涣散失去光华。周遭还有三名弟子不停在旁走动,对他指点。惹得张照云口中喋喋不休,一直斥责三人。时而,又会指着无人处煞有介事的怒骂。
狄雪倾走进皎辉楼,不及落座便被张照云看见。张照云霎时像被激怒了的公鸡,眼睛一红就要冲近前来。迟愿也不客气,提起棠刀初白纵鞘狠点,生将张照云击退丈远。
镣铐缠绊张照云双足,他立刻失去平衡踉跄向后摔去。
孙自留箭步上前,从背后扶住张照云,笑呵呵道:“掌命使小心脚下,可知一失足必成千古恨。”
“臭丫头!臭丫头……”张照云挥肘甩开孙自留,恨恨盯着狄雪倾。但他也只是草草骂了两句,便无力再睁双目,只想瞌睡。
三名弟子见状立刻上前,又摇又戳的将张照云唤醒。
“无眠的滋味如何。”狄雪倾安然落座,轻轻挥手屏退那三人,漠然问张照云道,“接下来,该是下毒还是水刑呢。”
“乳臭未干,黄毛丫头……”张照云虎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兀自低吼道,“仗着一丝阁主血脉,就敢在霁月阁颐指气使,对老夫如此不敬!你知道老夫是谁?老夫是你爷爷的首徒,你父亲的兄长,是霁月阁堂堂的代阁主!”
“代阁主?”狄雪倾不以为然,冷笑道,“掌命使是困糊涂了么。不过压着掌秘掌库两部代行了几年阁主之权,就当自己真有阁主之实了?莫说那两部不认你,便是整个江湖,也只称你为风里刀罢了。”
“老夫本就该是阁主!本就该是阁主……”张照云张开手臂胡乱挥了挥,指点四周道:“狄三更,你说话不作数。明明要把阁主之位传给我,为什么反悔?为什么举亲不举贤,硬要把那不成器的狄晚风推上阁主之位!”
孙自留闻言,悄悄瞄了一眼狄雪倾。只见狄雪倾神色平静,大有任张照云肆意而言之意。孙自留会意,便又退回半步。
“好,你是我师父,我不怪你。”厅堂上,张照云还在乱语,他目光迷离咧嘴一笑,又挺直身躯倨傲道:“而你,狄晚风!明知掌命部是霁月阁立命的根本,却视其为糟粕草芥。非要搞什么掌秘部,进什么云天正一,娶什么赫阳郡主,给朝廷当走狗!既然大炎郡马那么好当,你为何不入赘燕王府?为什么还眷着霁月阁的阁主x之位不肯放手!”
“所以你想做霁月阁主,便只能杀了狄晚风?”趁张照云气怒喘息,狄雪倾云淡风轻插了一言。
迟愿记得那日在羲女轩地库,狄雪倾也曾诱导张照云回答同样问题。但那时张照云自认胜券在握,意气正胜,轻易便将此问回避过去。
而此刻,经过五日无眠之罚和以下犯上的放肆滋扰,张照云显然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他的思维和他的神志一样,早就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他的意识更是轻易便被狄雪倾牵着走,脱口而出的都是在混沌思绪里,艰难捕捉到的第一缕最真实的念头。
“哈哈哈哈,要杀,当然要杀!”果然,张照云放声狂笑过后,便指着空气中的三个方向,凶狠道,“杀狄三更,杀狄晚风,杀狄雪倾。所有姓狄的,都要杀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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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旧事扑朔恨成空
狄雪倾似乎察觉到合适的时机,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向孙自留点头。
孙自留上前接过,在瓶中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他把药丸抓在手心,笑呵呵走向了张照云。
张照云自不肯乖乖就范,胡乱挥招抵抗。却因太过疲惫而功力大减,很快便被孙自留钳住下颚,硬将药丸给塞了进去。
张照云又想扣着喉咙把药吐出来,不料孙自留立刻锁了他的双臂,让他动弹不得。须臾功夫,张照云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开始发紫,大口大口的吐起污血来。
狄雪倾再次点头,孙自留这才松开张照云。只见张照云登时站立不得,捂着下腹蜷在地上打滚。满头冷汗大颗落下,咬牙闭目,痛不欲生。
“阁主这是……?”迟愿有些意外。
狄雪倾轻扬眼眸,却又不语。
迟愿明白,俯身侧耳,凑近狄雪倾唇边。
狄雪倾这才低声道:“只是绝气海断经络的猛药罢了,并不致死。”
迟愿唏嘘起身。
曾经张照云还想独占云弄,如今却是连最初的莫残也保不住了。
转回视线,狄雪倾看着张照云的目光凉冷下来。她微微正了神色,语气却更加不屑,道:“既贪权欲,又恋功名。一边做着弑同门害江湖的龌龊事,一边爱惜羽毛自诩救派之主,当真可笑。”
张照云绞痛难耐,无力言语。只从灰白乱发中射出灼恨目光,牙关咬到咯咯作响,仿佛要将狄雪倾喝血啖肉才得解恨。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一只在泥浆里打滚的癞皮狗还丑。”狄雪倾故在张照云面前轻抚伤腕,不疾不徐道:“你大概就要经脉寸断暴毙而亡了,想活命的话不如试试来求我?就跪在这皎辉楼中痛哭流涕的忏悔,哀求云不流的枉死怨灵莫来午夜入梦,无相嗔僧的旷野孤魂别在黄泉索命,祈求被你暗下杀手的我的父亲宽容饶恕,横遭无妄之灾的我的母亲得以安息。或者还是赶快爬近些,求本阁主大人大量赏你一颗解药苟且续命?”
狄雪倾连连数过泰宣三十四年银冷飞白所为恶行,最终又以张照云梦寐以求却始终不得企及的阁主身份,压垮了他意志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张照云闷闷憋了半晌,呕出一口淤黑脓血。他抬袖擦了擦嘴角,整个人渐渐沉钝下去,呓语般低喃道:“求饶……不可能。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语毕,张照云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声息全无。孙自留上前几步,用足尖碰了碰张照云戴着镣铐的腿脚。张照云依然侧身躺在血污里,没有任何反应。
孙自留悻悻皱眉,道:“不会死了吧?”
狄雪倾冷漠道:“是睡着了。”
迟愿闻言,凝目细看。果然看见张照云散在鼻前的乱发还在随着呼吸微弱颤动。
“把他弄醒。”狄雪倾淡淡吩咐,幽深目光游向窗边,道,“就用凉州的雪。”
孙自留没兴趣探寻狄雪倾此举是何用意,此时皎辉楼中又没有别人,他便亲自走去堂外抓了一大捧雪回来。
寒凉冰雪迎头落下,一股脑掼在脸上,落进衣领。那刺骨的寒意比二十年前只身单骑、穿梭风雪的无月之夜还要腥冷。
张照云猛一激灵,从短暂的沉眠中醒来。
这会儿,他比先前冷静许多。不再疯疯癫癫的咒骂,也不再怒不可遏的指责。他只是茫然且迷离的坐在地上,陷在思绪里,反复回溯着数十年来他那如枕黄粱的野心,到头来不过是脆弱得一触即破的痴心妄想。
“呵呵呵,二十年残念,雪落无痕,空梦一场,万事休。”张照云说着,提力挥手猛拍向自己的天灵盖。可惜却是气海空寂,力如飘絮,求死无门。
“你忘了?做我的阶下囚便再无生死自主。”狄雪倾的声音远在天边,又似近在咫尺。
张照云不理,锲而不舍的一下下狠敲头顶。片刻,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缓缓停手道:“丫头啊,你是不是已经查实,老夫便是三生雪的主人了?而且,也只有杀了老夫,让狄晚风和赫阳郡主大仇得报,你的往后余生才能活得心安呐?”
狄雪倾迟疑一瞬,避去后半问题,只逼问道:“所以你承认泰宣三十四年的银冷飞白,就是你一手炮制出的江湖闹剧?”
“是我。”张照云满口应下。然后抬头看向狄雪倾和迟愿,平静道,“当年确是老夫以银冷飞白之名,在你的满月宴上暗杀狄晚风……”
昔年旧事终被重提,狄雪倾虽然面无表情的安静听着,却难掩眸底幽光微动。迟愿察觉,素手轻按,在狄雪倾肩上轻轻施下一缕抚心安神的力量。
“可惜,那七心狐狸或许早有察觉,竟趁着混乱一去无踪。至于赫阳郡主……唔啊……”张照云说着,偏在这时捂着腹部痛苦干呕。
狄雪倾依然隐忍克制,没再露现半点神色变化。但迟愿明显感觉到,她纤薄的肩头已不由自主向前倾出几分。
须臾,张照云平稳气息,继续又道:“至于赫阳郡主,她不是我杀的。老夫那日未曾踏进霄光院半步,待阮芳菲赶到时,赫阳郡主早就断了气。”
狄雪倾神色一凛。
张照云看在眼中,悠然道:“所以啊,御野司要找的银冷飞白,是我没错。但你想寻的杀父弑母仇人,又该到何处去寻呢?”
狄雪倾瞳眸骤扩,脸色霎时沉冷,亦如凉州深雪。
难怪张照云愿将银冷飞白的身份和盘托出,原来是自知身念皆休死生无望,便索性以此谜案来摧扰狄雪倾的心神。就像阴鸷蛇蝎身僵几死,更要反咬一口让人不得安宁。
“呵呵呵呵。”张照云面露悦色,沧桑笑道,“暗水虾市豁出性命,委于官权讨好御野司,拱手云弄拉拢笑面鬼。论计谋,你是胜过老夫一筹。可笑千机算尽,你也不过和老夫一样,为他人裁好嫁裳,白白空忙一场。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给我闭嘴!”孙自留离张照云最近,在他肚上狠打一拳。
张照云吃痛蜷缩,仍是笑声不止,仿佛又回到了无眠失神将近癫狂的样子。
尘封二十年的悬案,如今终得答案。可惜这本该值得庆贺欣慰的事,却惹得迟愿心中五味杂陈。迟愿不忍垂眸,却也只能把柔婉目光默默落在狄雪倾身上。
“把他带下去。”狄雪倾只是声色清冷,一字一句道,“霁月阁从此再无掌命部,亦无掌命使。”
狄雪倾出人意料的冷静,让孙自留颇感惊讶。他愣了一下,才遵令把张照云揪起来,扯出了皎辉楼。
偌大厅堂中,转眼又剩狄雪倾与迟愿两人。狄雪倾一言不发,只安静坐在椅上,既似放空又似凝思。
迟愿沉默须臾,启齿欲言。
“恭喜大人,侦破疑案。”却是狄雪倾站起身来,先开了口。
迟愿摇头,问道:“你相信张x照云的话?”
“人虽痴狂,言无不妥。”狄雪倾简单总结,淡然又道:“他既亲口承认自己是银冷飞白,雪倾便按先前约定,把他交予大人缉返开京受审。”
迟愿郑重道:“御野司定会深究仔细,还原真相。”
狄雪倾点点头,露出一丝浅淡笑意,道:“无论如何,雪倾今日已是一阁之主,有护霁月阁安危声名之责。来日回京,还望大人在提督面前不吝美言。便说此事乃张照云一人所为,霁月阁已主动缉凶、裁部撤员,恳请宋提督祸不及无辜。”
迟愿见狄雪倾说得正式,轻叹口气,道:“在下自会如实禀报,狄阁主放心。”
狄雪倾未有言语,只沉默凝看迟愿。
迟愿心绪愈加复杂。
半晌,迟愿实在遣不出自觉合适的字句,只好低声轻道:“世间造化最是弄人,万事万物难免遗憾……”
“大人不必为我伤神。”狄雪倾轻舒眉心,浅然笑道:“清州相识,角州相行,阳州相知,永州相伴。这一路承蒙大人不弃,允行左右,已是雪倾偏得。至于旧年仇怨,线索断就断了。纵然雪倾万般无用,尚且寥有残生。日后多费心思,另加探寻便是。”
“阁主不因此事郁结就好……”迟愿轻声相应,眷看狄雪倾的目光里横生几分不舍。
“我有些累了,回望晴居吧。”狄雪倾错身走出迟愿的视野,少有的将落寞低靡的心绪写进神情里。
两人缓步雪中,并肩无言。离情毫无预兆,骤然陡增。细雪缠缠绵绵,纷落在右肩之上。掌心里的伞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偏往了心之所在的方向。
“大人何时出发。”狄雪倾突然且平淡的一问,霎时乱了风雪和迟愿的心。
迟愿狠狠握紧伞柄,神色泰然,道:“明晨。”
狄雪倾步履未停,足下积雪之音,声声窸窣在迟愿耳畔。迟愿垂眸凝目,只看得见一路雪白苍茫。
“不如大人多等雪倾一日。”狄雪倾声音清透,如似春风拨却风雪。
“你……又要出门。”迟愿缓了脚步。
“去燕州,雪倾想与大人同路,行至既州再分道扬镳。”狄雪倾悠悠说着,兀自走进细雪。
燕州,极北极寒。
狄雪倾去哪里,做什么?
迟愿想问,却只是赶上前把狄雪倾笼入伞下,另询它事道:“既州之后,你一个人?”
狄雪倾淡道:“到望晴居便与西辞传书,约在既州城北等我。”
“也好。”迟愿沉默一瞬,轻声又道:“有顾女侠在,我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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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多驻留的一天,迟愿向凉州府发了封信函。得知御野司要押解囚犯赴京,凉州知府立即提供车马解差随行,以策万全。
出发当日,迟愿打马带队走在前面。身后囚车中,锁着内力全无、武功尽失的张照云。囚车两侧,各有五名解差押车。囚车后面,还随着一乘箱舆马车。安坐舆中的,正是即将北上燕州的狄雪倾。
一行人清晨启程,行路颇急。倘若顺利,第二日下午即可到达既州开京。如此披风走雪整夜未歇,车队进入既州界时,已是寒夜将明时刻。
但见天边晨光朦胧,四野暗色消褪。放眼望去,满目尽是幽蓝颜色。细雪纷飞整夜,此刻刚刚休歇,林间空气便凉冷得如同凝固了一样。车行土道早被落雪掩去痕迹,看不见半点足迹车辙。
一行人在没过马蹄的松雪中慢慢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枯燥的咯吱声,流连耳畔昏昏催人。车前尚有几盏白纸清灯缓缓摇晃,灯中烛火晦涩将熄,唯有“凉州府”三字依然清晰醒目。
迟愿轻敲马身,加快行路。只要走出这片梓林,便入京畿共益地界。车队即可停入共益县衙稍作调整,一来让疲惫饥劳的解差们吃些热食,二来也好为狄雪倾寻个炉灶烹药。
正此时,林间忽然惊起一阵破风呼啸之音。大量飞箭骤如急雨,毫无预兆的从四面八方射向了车队!原来雪中竟伏着十数个全身白衣的弩手!
迟愿提刀拨箭,躲过一袭。身后却是人仰马翻,哀嚎声起。迟愿回眸一看,已有数名解差闪避不及,落马摔进雪中。张照云似乎也中了箭,睁目无言表情痛苦。就连狄雪倾所乘车舆也布满了箭矢,不知车中人尚且安否。
那些弩手并不恋战,射过一轮乱箭,即刻各自择了个方向四散遁去。
“戒备!”迟愿一声令下,急至狄雪倾车旁拉开车舆。
“大人。”狄雪倾目露忧色。
“藏在车中,莫要出来。”见狄雪倾无碍,迟愿无暇多言,点起轻功追入雪中。
天如重帘,雪似雾幕,掩着弩手们逃得迅捷,很快便难觅踪影。迟愿亦不放心离开车队太久,她盯准一个弩手迅速追击,很快便近至弩手身旁。
只见那弩手一身白衣白裤,身披白色披风。头上罩着白色头巾将五官包裹严密,只留出一双眼睛。如此埋伏在雪中一动不动,四野天色未明,确实难以察觉。
被迟愿追在咫尺,弩手目中凶光毕露。他反手将手/弩指向迟愿,毫不犹豫的连连扣下机括。数只快箭袭来,迟愿急点松雪飞身踏上梓树枝干,三纵五越反抄在弩手身前,阻断了弩手的逃遁路线。
桠上积雪纷然落下,初白出鞘鸣音震动。细屑飞雪中,棠刀骤然而至。迟愿身影一晃便现身降临在眼前,那弩手来不及反应,只能凭感觉举起手/弩四向乱射。然而他只来得及按下两次机括,那硬木所制手/弩便像清脆竹筒一样,被直刃刀锋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弩手被初白利气震慑,踉跄跌坐在地。手中两半残弩已不成器,箭匣中尚有三只余箭,也滚散在雪地中。
弩手不肯服输,丢下残弩碎片,伸手便去抓了只散落的箭矢紧紧握在手中。
“别动!”迟愿将初白指向弩手,准备将他擒回去审讯。
“呵。”那弩手似乎早有准备,闷闷一声冷笑,竟是反手猛刺,毫不犹豫的将那箭矢扎向了自己的喉咙。
“住手!”迟愿挑刀去拦,箭矢应声折为两截。
可惜弩手脖子上缠着的白色粗布还是渐渐渗出了一丝殷红颜色。只看这寡淡的出血量,箭伤应是不深。可那弩手却仿佛被人勒紧了喉咙一般无法呼吸。怒睁的双目里,瞳孔也在不断扩张溃散。顷刻时间,那弩手便瘫软暴毙于雪中。
箭矢淬了毒!
迟愿心绪一沉,急急返回囚车旁。
“提司大人,情况不妙。”幸存的解差迎上前来,向迟愿汇报押解队伍的查整情况。
凉州府这边共有四匹马和三名解差中箭。虽然那几人只是被流矢擦伤,但因箭上淬过毒,已经毒发毙命。就连那四匹不幸中箭的膘肥体壮的官马,也难逃毒发身亡的厄运。可见此毒极其迅猛,令人不及施救。
迟愿忧心之事恐成事实,她快步来到囚车前查看张照云。
解差用佩刀抬起张照云的下巴。但见乱发之中,他花白的胡须已经染满了浊血。另一解差登上囚车,伸手探探张照云鼻下,又摸了摸张照云颈上脉搏,无奈的摇了摇头。
迟愿凝紧眉目,一言不发。
“死了?”狄雪倾无甚感情的声音从迟愿背后传来。
迟愿点头,将狄雪倾拉近些,道:“怎么出来了,危险。”
狄雪倾轻依在迟愿身边,道:“有你在。”
迟愿顿了顿,转向两名解差吩咐道:“西南不远处有具弩手尸首。你们去,把尸体和碎断的手/弩、残余箭矢一并带回来。小心箭上有毒,不要误触。”
两名解差领命,朝西南走进雪中。
“死得这么快,看来毒很厉害。”狄雪倾扬眸,向迟愿道,“我去看看?”
“的确很毒,见血封喉。”迟愿神情严肃,道:“阁主虽精于此道,但也……千万小心。”
狄雪倾微微一笑,走向最近处的解差尸体。
从袖中扯出锦帕x,狄雪倾小心拔出解差身上无羽的弩/箭,却见那伤口处的血液几乎已经凝结不动。狄雪倾把箭锋凑在鼻息前微微嗅了一下,即刻将箭放在一旁深深咳了起来。
“你还好么?”迟愿轻抚狄雪倾脊背,将她扶起来。
“多谢大人,雪倾无碍。”狄雪倾在囚车边捻了一缕清雪,在掌心里揉化,细细洗了洗手指,道,“凝血,味苦,大毒,死者心脉麻痹尤似窒息,应是箭毒木的汁液了。”
“箭毒木,那不是角州南地常见的植株么?就连药局里也买得到它的树汁和果实。”迟愿从怀中取出一块墨色方帕,牵起狄雪倾的手,一边言语,一边小心为狄雪倾拭去了手上的凉冷雪水。
“正是……”狄雪倾微微一怔,顺势将迟愿的帕子接过来,自己默默擦干了另只手心。
迟愿并未留意狄雪倾的动作,只蹙眉道:“如此说来,想从毒药来源缉凶,无异于大海捞针。”
狄雪倾冷漠看着张照云的尸身,道:“囚车高挂凉州府名号,来人本不该知大人身份,亦不应知笼中囚犯乃是武林中人。”
迟愿点头,这正是她专程调用凉州府解差随行的目的。但如今事与愿违,张照云仍被人射杀在途。迟愿不由沉思此次行踪究竟纰漏在何处。毕竟知晓此次押解行程的,只有她与狄雪倾,以及凉州知府和那十个解差。而知晓张照云身份的,就仅有她和狄雪倾两人。
迟愿沉着眼眸,低道:“十数弩手,身着素白伏于雪中,显然早有准备。既有准备,必是我等此行走漏了风声。因此弩手若为张照云而来,这凉州府的名头反而成了提醒他们动手的信号。”
狄雪倾轻凛眉目,阴郁道:“大人又在怀疑雪倾?”
迟愿沉默一瞬,目光闪烁道:“阁主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么?”狄雪倾幽幽一笑,道:“若放任张照云被御野司缉去,雪倾的明夜令岂非一生无解?”
这一次,迟愿沉默的时间更加长久。
这伙弩手无差别射出一通乱箭,即刻四处逃散。这种完全不顾张照云死活的行为,显然不是为了营救张照云而来。那么如果张照云死在押解路上,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迟愿暂时能想到的,确实只有狄雪倾。
她和狄雪倾都很清楚,张照云一旦进了御野司的大牢,无论审出什么结果,都难有重见天日之时。倘若张照云落个死生不明的下场,夜雾城便要坚守明夜令之约,对狄雪倾格杀到底。而那时候,狄雪倾再想除去这个麻烦,恐怕就只能去闯御野司大牢了。
甚至再偏执些,张照云对狄晚风早有杀意,对狄雪倾更是将杀心付诸行动。以狄雪倾睚眦必报的性格,难免……
迟愿迟迟不语,狄雪倾愈加明了。
“雪倾已知大人如何思量。”狄雪倾轻眯眼眸,幽怨道,“雪倾既已答应将张照云交由大人处置,又何需当着大人的面做这一场戏。”
“我也希望不是你……”迟愿心中矛盾,语气也虚了几分。
“无妨。”狄雪倾冷道:“人犯遇刺,大人合理怀疑便是。”
“不过……”迟愿顿了顿,又道:“缉捕张照云,本也是为银冷飞白一事。或许他当真与靖威十八年的银冷飞白有所瓜葛,才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进入御野司。”
狄雪倾见迟愿改口,也不再言,独自一人往雪中走去。
迟愿叹了口气,向余下几名解差吩咐道:“把三位不幸罹难的解差和那弩手抬到马车中,继续赶路吧。”
林中积雪颇深,狄雪倾一人走得艰难。迟愿牵马前行,区区数步便赶上了狄雪倾。
迟愿拉着缰绳,临近狄雪倾,试探问道:“阁主在生我的气?”
狄雪倾目视前方,道:“雪倾一介草民,怎敢生提司大人的气。”
迟愿斜眸,但见狄雪倾分明神情幽怨怒色微露,却又嘴上不饶,不禁打趣道:“阁主大人是要一路走到开京城去么?”
狄雪倾随口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既疑雪倾,雪倾自不该再与大人同行。”
积雪蓬厚,拔步难行。狄雪倾话音方落,忽被积雪绊得足下踉跄。
迟愿松了缰绳,近前一步揽住狄雪倾的肩头,柔声哄道:“我知道阁主是主动让出车马,让那几位解差不至曝尸荒野。待到共益县衙,我便命人送他们游魂归乡,身还故里。”
狄雪倾打掉迟愿的手,讽道:“雪倾阴险狠毒,哪有这般善心。”
“事情尚未查明便妄加猜测,确是迟某行事不妥,阁主勿要见怪。”迟愿说着,牵了马儿过来,诚挚道:“此处雪深风冷,狄阁主,先上马吧。”
狄雪倾不理迟愿。
迟愿蹙眉,又道:“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射杀之行究竟何人所为,迟某日后定会彻查清楚。眼下阁主烹药时间将近,还是快些抵达共益县衙才好。”
“提司大人自是要查,免得信口污人清白。”狄雪倾终于停下脚步,也接过了缰绳。但却幽幽看着马匹,迟迟不肯上马。
迟愿想到什么,试探问道:“莫非阁主……不善骑马?”
狄雪倾侧目道:“雪倾残身不经颠簸,从来出行都是轻车暖舆,怎精骑术?”
“如此……阁主上马便是。”迟愿舒展眉宇,扶狄雪倾置坐马背之上。
怎知那马儿刚历箭雨惊魂未定,忽有人骑上身来不禁燥火顿生,又是喷鼻咴叫又是蹄踏飞雪,很是不安。
狄雪倾霎时神色严肃,黛眉深凝,下意识握紧了缰绳。
“坐稳。”迟愿足下轻点跃身上马,将狄雪倾稳妥环在前身,道,“迟某护阁主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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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车队在共益县衙整顿,迟愿将凉州府解差归乡之事交予共益知县处理,另调两辆车马将张照云和素衣弩手的尸首送往御野司。
安顿好相关事宜,狄雪倾也煎好了苦涩的火噬散。迟愿到偏厅去寻狄雪倾,推门进去,狄雪倾正在纸上写着什么。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把纸片叠起来,收进袖中。
迟愿好奇道:“阁主在写什么?”
狄雪倾神秘一笑,道:“天机。”
迟愿即知多问无用,道:“已为阁主备好新的暖舆马车,随时可以启程。”
“马车?”狄雪倾起身来到迟愿面前,扬眸道:“雪倾初次骑马,甚觉有趣。竟有几分羡慕大人,常可威风凛凛,策马而驰。”
迟愿微微一怔。
“雪倾与大人玩笑的。”狄雪倾嫣然轻语,道:“乘在马上,背后虽有大人拥怀之暖,迎面却是风雪如刀,割得脸痛,雪倾着实无福消受。”
迟愿微笑,道:“阁主若喜骑马,可选春光明媚日,游河踏青,观群芳盎然。亦可择秋高气爽时,穿林越径,赏红叶漫山。到那时,阁主便信马由缰,缓步慢行,不失为一番趣致。”
狄雪倾凝眸迟愿,目色欣悦,道:“大人所言,确是自在。”
迟愿心绪渐远,视线缓缓沉入了狄雪倾眼中的春花秋色中。
离别之意渐渐深浓,两人却都缄默不提,只心照不宣的把个中浅愁融进了飘渺飞雪。
县衙门外,车马等候多时。
迟愿撑伞与狄雪倾走到车舆旁,道:“阁主上车吧,我送你到开京城北去。”
狄雪深深看着迟愿,道:“人犯遇刺,此等要事,大人无需归返御野司亲理?”
迟愿轻叹,道:“两具尸首,唯有鬼神与仵作能与言谈。我去……也问不出什么。”
“我还以为大人万事皆以公务优先。”狄雪倾扶着迟愿手臂,稳稳坐进车中。
“轻重缓急,我自有分寸。”迟愿关合了车舆之门。
天灰似雾,细x雪如烟。车轮流转不止,开京城须臾竟在眼前。其他车马于西门进了京城,迟愿便从城外绕行,直去北门。
越近北门,往来开京的行商旅者愈加众多。迟愿远远望见一袭竹青身影立于雪中。那人头戴暖笠,手持长剑,正眺向车马来处。
迟愿心头微沉。
“迟大人。”待马车近前停稳,顾西辞向迟愿拱手致意。
迟愿看着面色红润,目含星辉的顾西辞,回道:“许久不见,顾女侠气色健爽许多。”
顾西辞脸颊微红,道:“……吃得好。”
迟愿平静道:“看来夜雾城的佳肴意外养人。”
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更加红润。
“又劳西辞陪我远行,叶夜心……可舍得?”狄雪倾从车上下来,随口问询顾西辞。
可这一问实在模棱两可,也不知是问顾西辞是否舍得叶夜心,还是问叶夜心是否舍得顾西辞。
果然,顾西辞思考片刻,仍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索性支吾道:“舍……舍得。”
然而话刚出口,顾西辞便恍然察觉,无论如何作答都难逃被狄雪倾套话。
“我等你。”顾西辞神色窘迫,牵着马车走去不远处,似给狄雪倾和迟愿临行话别之机。
虽然一路三缄其口,对离别避而不谈。怎奈此刻,离别就真真的近在眼前,迫着狄雪倾与迟愿不得不言。
“保重。”迟愿酝酿再三,才从薄唇中斟酌出两个字。
狄雪倾淡然道:“大人亦如是。”
迟愿沉默,却又欲言又止。
狄雪倾凝看迟愿片刻,道:“大人可是有临别赠言?”
迟愿把伞递进狄雪倾手中,低柔道:“别着凉。”
狄雪倾欣然接下,道:“大人赠伞为礼,雪倾也为大人备下一物。”
“给我的?”迟愿目光轻烁,询道:“是什么。”
“大人可伸出手来。”狄雪倾在袖中摸了摸,不知拿了什么握在拳心。
迟愿依言,向狄雪倾摊开掌心。
狄雪倾覆手其上,将一块巧妙折叠的纸条按捺进迟愿的手心里。
“这是……?”迟愿微微触着狄雪倾清凉的掌心。
“今晨煎药时,雪倾写下的。”狄雪倾神色清正,认真言道:“大人需在夏至后第一个雨天打开来看,一切自会知晓。”
迟愿犹豫一下。不禁猜想这纸条中或可叙写着狄雪倾有意告知的江湖之秘?又或是这数月来,狄雪倾与她同行的心思所想?还是说……那纸上写着下次相逢再遇的邀约之期?
可无论是如何内容,都让迟愿忍不住好奇心起。
仿佛看透迟愿心思,狄雪倾握紧迟愿的手,凝眸道:“大人可会守约?”
迟愿见狄雪倾语气着实严谨,又觉纸上内容或许万分重要,便静敛心意郑重应道:“定按阁主之言。”
“如此,雪倾告辞了。”得了迟愿承诺,狄雪倾神色安然许多。
迟愿将那纸条小心收入衣怀,再抬眸时,狄雪倾已行至马车侧畔将要登车。
“雪倾。”迟愿言犹未尽,不禁启齿轻呼。
狄雪倾闻声回眸。一缕笑意如若春风嫣然明媚,飞拂轻烟细雪,流入迟愿心眸。
迟愿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马车北去,那亭亭而立的一袭墨色身影,终似雪色冷空中的一点寒鸦,孑然渐远,消失不见。
顾西辞驾车,行至城北十里长亭。
狄雪倾在车中道:“西辞稍停。”
顾西辞依言停车,很快便有一身着檀棕色冬袍,戴着檀棕色罩帽的女子由亭中起身,向车边走来。顾西辞认得那身衣装,乃是梅雪庄侍女服饰,故而未加阻拦。
“倾姑娘。”那女子打开车舆,带着一缕寒意登上马车。
“久侯了。”狄雪倾并不介意,向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此行辛苦。”
“不辛苦。人人皆言,三十六计,唯美人之计最是省力。”女子摘下罩帽,露出一张多情妩媚的容颜。单是那含波杏目柔然一瞥,便叫人酥到心尖里去了。更别提她如莺燕轻啼的娇声细语,倘若与谁耳鬓厮磨,定如靡靡之音一般,蚀骨入髓。
女子落座在狄雪倾身旁,悠悠一笑,揶揄道,“不过,我可从没想过,美人计对男子好用,对女子也有奇效。”
“何出此言。”狄雪倾侧目,轻瞥女子。
女子愉悦笑道:“那一声雪倾,可是叫得痴情。”
“开京城北,你也在。”狄雪倾沉默一瞬,严肃道:“红尘拂雪机敏聪颖,你竟放肆从旁窥看,未免托大。”
女子娇颜失笑,尴尬道:“入髓以为去了易容之术,不会被她认出。”
“我并非责备之意,仅是为入髓姐姐担忧罢了。倘若失策被擒进御野司……罢了。”狄雪倾顿了顿,神色稍缓道,“上次劳你易容窃物,尚还未及感谢。这次羲女轩之谋,又累你扮作苏家娘子,生受三月委屈。待回梅雪庄谒见庄主,我自会为你邀功请赏。”
入髓杏目含烟,轻叹自怨道:“入髓这副皮囊早就脏了。能以此为计,为庄主和倾姑娘所用,也不过是涌泉之恩,滴水回报而已,何来委屈之说。”
“无需自轻。庄主座下四人,唯你最为得力。”狄雪倾看着入髓,认真道,“我也最为信任你。”
“多谢倾姑娘抬爱。”入髓感切道,“有倾姑娘此言,入髓手上多染些血命也无所谓。况且我随奚亭牧三月时间,即知羲女轩不少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随便哪件提出来,都是死有余辜的恶行。姑娘此行,也算为民除害了。”
狄雪倾淡漠道:“奚亭牧若是善类,我也不会选上他。”
马车缓缓而行,舆中半晌安静。
入髓忆起旧事,轻倚车舆道:“我见红尘拂雪生得标致,与她扮作白月时的相貌大相径庭。数月不见,倾姑娘的易容之术又精一层。”
“白月之颜,并非我一己之力。”狄雪倾合目淡道:“一赖入髓姐姐将易容之道教得细致,二是那红尘拂雪尽心投入演得逼真。”
“那依姑娘看……”入髓试探问道,“她对你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呢。”
“真心……?”狄雪倾下意识抚触伤腕,如自言自语般言道,“即是逢场作戏,何必妄言真心。”
入髓随狄雪倾动作垂眸,正看见狄雪倾隐于袖中的手腕上还缠着敷药的布带,不由柳眉紧蹙,关切道:“姑娘后来受伤了?”
“无妨。”狄雪倾睁开双目,眸如静水,道:“美人之计迷人眼,苦肉之计惑人心。欲收其果,怎能不种其因。”
“姑娘言之有理。”入髓忧道,“可是姑娘的身体……”
狄雪倾道:“一副残躯……”
“姑娘还说我。”入髓打断狄雪倾,道,“幽谷野花,尚有暗香。生不如意,毋需自轻。”
狄雪倾凝看入髓,道:“倒是敢用我的话来回敬我了。”
入髓笑了笑。
两人又静静行车,安度须臾。
车外风雪渐兴,密如鹅毛。
顾西辞缓了车速,扣敲车舆,提示道:“看见了。”
狄雪倾拉开厢壁小窗,放目望去。
但见荒野远处有一院孤寂建筑,若隐若现于浩渺风雪中。那别院凋敝破落,被一条凝冰的深壑围成了孤岛。
狄雪倾若有所思。
在霁月阁时,孙自留向她透露过一个信息。说当年银冷飞白之祸后,曾有疑似狄晚风的人在开京城外出现。可惜他去寻时,仍是一无所获。
狄雪倾问孙自留,狄晚风现身在城外何处。孙自留便答,城北,寒绝斋。
寒绝斋。
泰宣年间,废太子景澜的别院。
冷风卷雪,袭入车舆窗棂。狄雪倾蹙起眉心,阵阵轻咳。
“倾姑娘,别着凉。”入髓关了小窗。
狄雪倾蓦然回神,便再无言。
马车北上数日,终达燕州。顾西辞就此与狄雪倾作别,由入髓驱车继续北走,深入松海密林,直进覆雪山峦。又行半日,崎岖小路也难觅踪迹。直到前路尽数化作茫茫重雪,车马寸步难前时,便看见一株梅树下,候着一乘四人软轿。
狄雪倾弃车换轿,更入山雪深处。摇摇晃晃颠簸了一个时辰,那轿子终于落停。
“倾姑娘。”入髓轻道,“梅雪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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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深山,厚雪,梅林。梅雪庄依稀掩映在雪色与梅林之间,半幽半冷,半惹春意,又沾半分清寒。
梅雪庄的院墙不高。视线越过墙瓦,甚至可以看见院中一丛丛一簇簇凌霜傲雪的梅花。然而梅花虽多,庄主人却似乎只偏爱一种颜色,便是那滴血一样的鲜红。
狄雪倾走出软轿,拉紧衣袍。雪山深处的冷寒更比山外沉重。可这里,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倾姑娘回来了。”一名穿着檀棕色冬装的女子迎上前来,双手交叠轻搭,举至眉前向狄雪倾恭敬行礼。
这女子神态静柔,声音净暖。虽已年近不惑,却仍眉目清秀,温婉雅致。即使身为梅雪庄婢女,也难掩小家碧玉的芙蓉气质。
“倾姑娘……”另个容姿娟秀,神情楚楚的檀棕衣袍侍女也含情脉脉的唤了一声。施礼过后,从手掌后露出一双情意缠绵的眼睛,牵得眼下那颗浅棕色泪痣更显阴柔凄委。
“庄主在何处。”狄雪倾不理此女,只淡淡问那第一个来搭话的侍女。
女子应道:“本在留香冢。闻听姑娘将归,已至泠香居。”
狄雪倾伫立雪中,目光远向庭院深处凝望。片刻,才启了步伐,往梅雪庄门庭走去。
狄雪倾走过身前时,那眼下有泪痣的侍女悄从袖中伸出手,浅浅扯了下狄雪倾的衣衫,又迅速松开手指文静站好。
狄雪倾似是不察,沉着眼眸径直离去。
但这动作却被那温婉女子看在眼中。
“烙心。”温婉女子蹙眉斥道,“无状,不可对倾姑娘失礼。”
原来,那几番于风雪中为狄雪倾送去火噬散和清蒙丹的侍女,名唤烙心。
“是,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低眉顺眼,立即认错。
原来,这温婉如水的侍女,名唤彻骨。
彻骨跟上狄雪倾一起去了梅雪庄,留下烙心兀自立在原地。待到那两人离得远了,烙心斜扬起唇角,笑吟吟的呢喃道:“呵,无状又如何?更失礼的事我也对倾姑娘做过了。”
“烙心妹妹。”入髓如魅影一般出现在烙心背后,用修长无骨的手指挑起烙心的下颚,幽幽问道,“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烙心瞳孔一震,随即推开入髓的手指,匆匆走进了梅雪庄。
来到一间朴素且普通的房屋前,狄雪倾却不进门,只驻足立于雪中,轻声道:“庄主,我回来了。”
冷风习习,摇曳飞雪。吹着房前檐下一块儿小小的梅木字牌徐徐转动,也不断掀拨着狄雪倾的衣袍罩帽。狄雪倾静静候着,房间里始终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
狄雪倾眯起眼睛,那梅木牌上的“泠香”二字似乎比她数月前离开梅雪庄时更加红艳了。又过许久,狄雪倾的眉睫上微微凝了一层冷霜。可那霜色的清冷,却不敌她脸上越来越清透凄白的萧寒。刺骨寒意从脚下向上蔓延,侵扰着狄雪倾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
彻骨忧心低道:“今次似比从前更久,倾姑娘……”
狄雪倾漠然看着梅木牌,摇了摇头。
烙心抬手,将冬袍的纽扣解了一颗,显然是想为狄雪倾加上自己的披风。
“别添乱了。”入髓按下烙心的手,低声道,“又想惹庄主把你们一起罚进断念堂么?”
彻骨亦道:“断念堂何等地方,你受得了,倾姑娘可受不得。”
“是,彻骨姐姐入髓姐姐教训得是。”烙心幽幽放手,目不转睛的看着狄雪倾,眸中哀嗔骤起,只怨那两人偏生多言碍她好事。
又过半炷香时间,彻骨悄然在袖中揉了揉冰冷的指尖,烙心下意识收紧了披风罩袍。就连三人中武功最上的入髓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狄雪倾更如风中细雪柳梢飘絮,身体僵冷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栽倒进雪里去。
“你进来。”那粗朴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一声沧桑低语。
“是。”狄雪倾神色稍振,脚下却是寸步难行。
烙心见状,又要上前搀扶,却被狄雪倾冷冷一句“不必”给斥了下去。
狄雪倾蹒跚推门进去,泠香居的正位上端端坐着一个素衣如兰女人。女人不过四十风华,却已满头银丝,如霜若雪。但她的眉目仍然柔雅,虽未施粉黛,亦不掩当年丽质。
看见狄雪倾的瞬间,女人平静的目光里倏然闪过一丝欣喜。但那欣喜之意很快便在狄雪倾开口施礼的瞬间化作失落。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厌恶的情绪。
“庄主。”寒意仍在,狄雪倾勉力将双手举止眉前。
“你受伤了?”穆乘雪眼眸一凛,声音里没有半点关怀,仿佛只是在训斥一个犯了过错的孩子。
“是苦肉计。”狄雪倾低声回禀。她的伤处虽然藏在袖中,但缠在布带中的药味儿终究瞒不过穆乘雪的鼻息。
穆乘雪那双婉约细致的秋娘眉突然皱成疙瘩,厉声斥道:“这具身体本就不济,你怎敢擅自做主,再去伤它!”
“事急从权,雪倾知错了。”狄雪倾立时认错,此时反应竟与方才的烙心并无二致。
“罢了。”穆乘雪兀自揉着眉心,半晌才道:“还有二十年,还能撑二十年。”
狄雪倾立身堂下,一言不发。
片刻,穆乘雪回复了平静神色,对狄雪倾道:“我已有所耳闻,你此去数月,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说吧,倒是为何?”
狄雪倾依言,从清州碎雪大会讲起,一直说到张照云在开京城外被暗箭射杀。她把这一行的细枝都向穆乘雪陈述清楚,唯独略了些许与迟愿相处的末节。
穆乘雪面色不悦,隐忍道:“竟不是银冷飞白所为。”
“如果……”将要提到那个字眼,狄雪倾谨慎几分,小心道:“……母亲的死与银冷飞白无关,或许还是要从大炎朝廷入手。”
穆乘雪瞥了狄雪倾片刻,道:“靖威帝下令赦免赫阳郡主,天下人尽数知晓,何人胆敢抗旨?”
“圣旨无人敢抗。”狄雪倾沉眸道,“除非靖威帝自己言出又悔。”
“你是说……”穆乘雪虽也想过这种可能,但先前在她心中,银冷飞白无疑才是最大的嫌疑。如今证实银冷飞白并非夺取景如性命之人,也只有如狄雪倾所说,再从大炎朝廷这边来寻端倪。
狄雪倾思量道:“我一直觉得奇怪,当年给燕王定下的罪名是谋逆,为何由御野司宋玉凉带兵围剿燕王府。”
穆乘雪眼中绽出一抹恨意,道:“燕州王因与江湖私交过深获罪,由御野司来理有何不可?”
“燕州王毕竟是皇室宗亲。纵然有罪,又岂是区区御野司可抄其家治其罪的。”狄雪倾似是辩解。
“放肆!你在质疑我?”穆乘雪果然不悦。
“庄主息怒。”狄雪倾认真道:“我只是想说,御野司去燕州清剿,必奉靖威帝旨意。但那旨意上究竟写了什么,除了御野司提督旁人不得而知。”
穆乘雪目光幽暗,一言不发的打量着狄雪倾。
“所以,我想探一探到底是不是靖威帝出尔反尔,明里说着特赦母亲,暗中又生斩草除根之意。”狄雪倾顿了顿,试探道:“此番清州会上,我恰好结识了一位御野司提司,她正是……”
“红尘拂雪,迟愿。”穆乘雪打断狄雪倾,轻蔑道:“我听说了,你与她走得……颇近。”
狄雪倾微微一怔,冷冷看向烙心。
烙心却不知愧,大胆回望狄雪倾的眼神里,泛着三分得意七分如意。
狄雪倾只得向穆乘雪道:“我只是对她的身份加以利用罢了,并无其他。”
“量你也不敢再有其他。”穆乘雪漠然道:“红尘拂雪是永夜霜刀迟于思的女儿,也是冷刃金刀宋玉凉的下属。你想利用红尘拂雪渗透御野司的想法不错,但她应该不会帮着外人来察御野司的秘事。”
狄雪倾闻言,欲言又止。
穆乘雪道:“你此番拿回霁月阁实权,日后行事也算有了资本。但你毕竟是江湖中人,与御野司提司往来频繁,未免太过招摇,恐要节外生枝。”
狄雪倾沉默下去。
穆乘雪瞥了狄雪倾一眼,继续道:“听闻那红尘拂雪亦是聪慧机敏之人,你在她眼皮底下诸多操/弄,她就没有怀疑过你?”
狄雪倾道:“自然怀疑。”
穆乘雪道:“你不怕她也在和你演一场戏?”
“红尘拂x雪武功高深,却心慈手软,正是颗好棋子。”狄雪倾说着,垂下眼眸。片刻,又低语道:“对她,我有把握。”
“行吧,只要能为你母亲复仇,你想怎么做我不拦着。”穆乘雪犹豫须臾,终于松了口。她站起身来,目色迷离道,“走吧,随我去见她,她等你很久了。”
入髓和彻骨不禁相一对视,然后不约而同的把复杂的目光落在狄雪倾身上。唯有烙心眼底暗浮喜色,殷勤上前,为穆乘雪拉开了泠香居的房门。
穆乘雪出了泠香居,一路向庄后雪山走去。狄雪倾默默跟在后面,进山的路她很熟悉,但下山的路她途经这么多年,依然陌生。
两人沐着风雪,进到山中深处。只见山岩峭壁下,梅雪庄浸在整片红梅白雪中,清净沉默。
于隐士来说,这是一方避世净土。于病入膏肓之人来说,这里是可以寻仙续命的冰上蓬莱。可惜,对于折翼畏寒的飞鸟来说,这里,不过是一座冷锋刺骨的牢笼。
穆乘雪在一处覆满霜雪的大石处停下,狄雪倾也缓缓止了脚步。
穆乘雪扫视跟在不远处的彻骨和烙心,冷淡道:“你们,在此候着。”
彻骨和烙心听命,不再向前。只有狄雪倾与穆乘雪绕过巨石,走进一条被巨石掩映着的狭窄山谷。
峡谷嵌在两座山峰之间,左右山岩相互交错,崖壁上覆着厚厚一层冰晶,仿佛万仞冰锋剑指云天。峡谷越往深处越加逼仄,到了底处,便现出一座瑰绮精雅的陵墓来。
那陵墓冰雕玉砌而成,上及千年纷飞清雪,下接万年不融之冰,晶莹剔透,不染一丝瑕埃。陵前一株红色梅树由雪地中破冰而出,孑然独立,孤傲盛放。满树花香幽冷,清雅可人。梅树的梅枝上也垂下一块梅木小牌,浅把“留香”二字娟娟刻进了年轮里。
穆乘雪走到树下,轻轻擦去木牌上沾染的细雪,口中喃喃不知所言。狄雪倾则垂手等候在旁,直到穆乘雪松了木牌,才随她一起走进了坚冰筑就的陵墓大门。
墓室里,寒气愈加逼人。刺骨凉意和无形死寂弥散在空气中,安静清冷得仿佛时间都被永久冻结在此。穆乘雪步步凝重,拾阶而上,临近那具由凝冰雕凿而成的水晶棺椁。当她越靠近那棺中的人,她的神情便悲喜相参忧嗔各半,复杂得无法言喻。
只见冰棺中静静安躺着一抹殷红色的身影。那血般红、梅般艳的赤色来自一套华丽尊贵的嫁衣。嫁衣的主人,是一个永入幽冥的年轻女子。女子发如乌云,面似白瓷。便是双目轻合沉然睡去,也难掩眉宇间的英凛之气。她的双手搭在身前,手中握着一枝盛放的梅花。那花枝便如持花的人一样,历经二十年冰封岁月,依然栩栩如生留香不散。
“跪下。”穆乘雪声音微微颤抖。
狄雪倾依言,来到冰棺前,将双膝印在冰雪中。然而穆乘雪却迟迟不语,只是看着棺中人伤神。寒意很快沿着狄雪倾的身体攀附而上,将她笼罩在刺骨的寒冷中。狄雪倾虽已极力克制,身体却止不住幽幽作抖。
“很冷么?”穆乘雪终于将注意力施舍给狄雪倾,语气却如这墓中的寒意一样冰冷。
狄雪倾轻咬牙关,道:“不冷。”
“不冷?”穆乘雪解下腰间的青囊布袋,从里面取出条柔软藤鞭,睥睨狄雪倾道,“不冷就脱了吧。”
狄雪倾沉默无言,用透白轻颤的手指解开外袍,慢慢褪到腰际,只着一身单衣跪在棺椁前。那藤鞭即刻狠狠抽在狄雪倾背上。
穆乘雪眼眶泛红,厉声斥道:“她在这里躺了二十年,她都没有说冷,你怎敢恐凉畏寒?你可知你能活到今日,是谁给了你体温,是谁用自己的性命护了你的周全?你却迟迟不能为她报仇,便在这里陪她受受苦寒之痛,难道不应该么!”
狄雪倾扬起眼眸,冷静看着穆乘雪,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穆乘雪见状,又甩了几鞭下去,冷道:“你不似她,你不似她!你这张又冷又媚的脸,像那个男人。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不要再看了!你的眼神里有他的影子,我不喜欢!”
穆乘雪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竟将藤鞭的手柄直戳向的狄雪倾眼睛。狄雪倾不为所动,仍然直直盯着穆乘雪。藤鞭骤然停在狄雪倾眼前,却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用力的鞭打。
藤鞭一下下落在狄雪倾的肩背上,血色慢慢从白色衣衫中渗了出来。狄雪倾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此刻,穆乘雪眼中全是那个名为玲珑七心的男人身影,下手愈加尽力。半晌,她忽然想到什么,扔掉藤鞭扑倒冰棺前,极尽温柔的依偎着棺椁,宛如依进了爱人的怀中。
“阿如,你不会怪我吧。”穆乘雪轻声细语,仿佛怕惊醒棺中安睡的人,“我对她严格是为她好。不,她是狄晚风的孩子。我是为了你,我只想为你……”
穆乘雪如泣如诉之际,身后扑通一声闷响。她厌恶这声音惊扰了她与棺中人相叙,不耐烦的转过头。却见狄雪倾已是痛寒不支,晕到在地。
雪倾……
穆乘雪怔怔看着狄雪倾,耳边忽然传来景如的一声轻唤。
二十年前血色中的一幕乍现眼前,那时,景如便是这样将狄雪倾推进了她的怀里,告诉她这孩子的名字。
穆乘雪登时惊醒,俯身将狄雪倾揽进臂弯,就像那天她紧紧抱着的婴儿一样。
“我知道,她叫雪倾。是倾心的倾,是你倾心于我……”眼泪从穆乘雪眼中滴落,很快便在狄雪倾的脸颊上冻结。
须臾,穆乘雪轻轻拭去泪水。起身时,又是一副清淡冷漠的神情。她重新把狄雪倾的外袍穿好,拖着她走出了冷寒刺骨的冰墓,走过了冰雪覆盖的峡谷。
一直等候在外的彻骨和烙心迎上前来。
穆乘雪冷道:“倾姑娘追思亡母,悲伤过度,你们送她回孤香居吧。”
语毕,穆乘雪独自又转回了峡谷中。
彻骨与烙心扶着意识模糊的狄雪倾步步挨到山下。
待到将狄雪倾送归孤香居,烙心向彻骨道:“烦劳彻骨姐姐先扶倾姑娘进去,我稍后便来伺候。”
彻骨道:“侍奉倾姑娘是你的职责,你又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此时去办?”
“倾姑娘今夜应是难熬。”烙心笑了笑,道:“我去趟蚀魂姐姐的烹香庐,向她讨些医伤的良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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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无晴银竹有情心
靖威二十一年,开京安野伯府中那株植下十数年之久的罗汉松,又叠出了一层新的枝桠。自入夏来,一日比一日里炎热。到了夏至,更是骄阳似火令人焦灼。
御野司提司迟愿今日无差,驻在家中书斋赋闲。虽在府内,她身上衣着依然端庄,一袭墨色纱衣合襟而系,颈口也一丝不苟理得整齐。唯独为了书写方便将袖口轻轻挽起,露出一双净如玉藕的手臂来。
“岚泠。”迟愿停下毫笔,轻声呼唤。
小丫头陪迟愿在书斋呆了一上午,早就无聊得合目点头、魂游太虚。听迟愿唤她,骤然回神睁开了眼睛。
“小姐,何事?”小睡须臾,岚泠身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一手拎着衣襟,一手抓起团扇用力向自己摇了几袭凉风。
迟愿懒斥岚泠不雅,侧目窗外道:“蝉鸣弱了。”
岚泠起身来到窗边,向外张望。夏蝉聒噪,她并未听出什么差别。岚泠不明所以,回头问道:“所以呢?”
“蝉鸣息,雨将至。”迟愿由窗外敛回视线,目光柔软道,“要下雨了,夏至后的第一场。”
岚泠早知迟愿和狄雪倾的约定,恍x然暗笑道:“小姐今年何故如此在意阴晴?可是为了农家人的好收成?”
被岚泠故意揶揄,迟愿瞪了小丫头一眼,道:“才耕半日书田,便昏沉了两三柱香时间,还不快回去看你的书。”
“对哦,正是如此才犯困的。”岚泠似是想到什么,认真道,“书中有一首诗,我读来读去百思不解,不知小姐可否为岚泠答疑解惑?”
迟愿未答,默默看着岚泠等她说完。
岚泠狡黠一笑,摇着团扇走向迟愿,慢慢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说着,岚泠已至迟愿案前,将那团扇凑在迟愿眼前轻轻一扇,道:“空一缕余香在此。”
迟愿未料岚泠还敢造次,先是一怔。
那岚泠便趁机插嘴,窃窃笑道:“小姐,你说,这相思可是病么?”
“相思,相思,也不害臊。”迟愿会了岚泠的意,脸颊浅绯,却板着面孔,提笔在岚泠鼻尖点了一滴黑墨以示惩罚。
“呀,小姐你太坏了,就知道欺负我!”岚泠扔下团扇,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院中枝叶轻曳,一缕清风流入窗轩。迟愿静静沐着空气中弥散着的濡湿气息,心音不由像夏日里的鸣蝉一般鼓动起来。
端端坐着,却又殷殷盼着,一个时辰左右,雨丝轻掠叶片的声音清晰落入迟愿耳畔。
“下雨了。”迟愿置笔书案,沉净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啊,还是夏至后的第一场雨呢。”岚泠望了望窗外,站起身来。一边走向书斋里的乌木博古架,一边嘀咕道,“也不知狄阁主给小姐下了什么情蛊降头,不过一张小纸条,就让小姐如此痴痴念念。”
“休要胡言。”迟愿轻按桌面,神情严肃道,“我与狄阁主乃是江湖好友,金兰之谊。那纸条上许有奇谋要计,快些取来便是。”
“江湖好友?”岚泠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陈着的飞镜剑。
“金兰之谊?”岚泠又看了看架上另一格里小心安放的兔花灯。
“哎呀呀,狄阁主送给咱们小姐的锦书放在哪里了呢?”岚泠提高声音,故意问迟愿。
迟愿隐忍着就要亲自起身。
岚泠见状,立刻道:“哦~原来在上元灯会带回来的铜铃边呐。”
“快些,取来。”迟愿双眸一凛。
“是是是。”岚泠笑吟吟捧着锦囊,双手递在案前。
迟愿用修长手指拾起锦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确认窗外雨意渐浓,她脑海里那一畔清柔羸弱的素白身影也愈加明丽起来。
“快看呀快看呀。”岚泠催道,“盼夏至,盼下雨,终于盼到了夏至又下雨,小姐怎么反而不急了?”
迟愿又瞪了岚泠一眼,岚泠识趣的捂住嘴巴。
迟愿这才缓缓拆开那折叠精巧的纸张,但见上面娟娟秀秀的只写了四个字。迟愿先有几分诧异,随即忍不住唇角上扬,露出一副又气又笑又掺了几分宠爱的复杂神情来。
“小姐你怎么笑得跟个小女儿家似的,狄阁主到底写了什么呀?”岚泠迫不及待的凑过去,想看那纸上的端倪。
迟愿却随手把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书斋地上,悻悻道:“可真是个神算子啊。”
岚泠见迟愿竟把从冬日归来便仔细珍藏的纸条捏成了废纸球,好奇的跑去捡起来看。
只见纸上四字乃是:今日有雨。
岚泠双眸大睁,错愕道:“狄阁主真的好厉害,竟早早就算出今日的阴晴来了!”
迟愿无奈瞥了岚泠一眼,向岚泠伸出手。
岚泠将纸条放回迟愿手中,仍是满目震惊,一幅不可思议的样子。
迟愿叹了口气,将褶皱的纸张细细摊平,折叠整齐,才道:“放回去吧。”
岚泠将纸条放回铜铃旁侧,迟愿却也无心再阅书卷。窗外雨声淅沥,轻敲细琢着枝上新叶,也缕缕撩拨着迟愿的心绪。
不知那留字之人所往燕州所见何人,亦不知她几时几许是否已回凉州。不知某年某月再复得见,更不知她心中可曾也念过……
“大小姐,御野司有客到。”府上管家轻声叩门。
“谁来了。”迟愿将心思从雨声中收回。
管家道:“是楚提司,正在堂上等您呢。”
“知道了。”迟愿放下袖口,起身离开书斋。
迟愿来到安野伯府的正堂时,御野司提司楚缨琪正在一颗接一颗的吃着冰镇樱桃。
那是一个与迟愿年纪相仿,性情却大相径庭的女子。相较于迟愿的清凛内敛,楚缨琪更加爽朗外放。而她的五官又与性格完全相反,两条清柔的流星眉下生了一双魅惑如丝的柳叶眼。不动不言时,既有七分小家碧玉的清秀安然,又沾三分乐坊舞伶的婀娜姿色。
楚缨琪身上穿着御野司提司的夏制轻式官衣,虽以丝绸为料,仍是墨如寂夜挑绣金丝,于华贵里透着森森威严。她的武器置在案上,是一柄黑鞘红纹的挽星棠刀,名唤春惜。而她的腰间还另外缀着一柄半长短刃,红鞘黑纹,比御野司的制式棠刀短了寸许,又比寻常匕首长了几分。这短刀与春惜一样,也是挽星手笔。只是铸成之日,挽星并未给此刃赐名。楚缨琪便顺势而就,至今也没给这佩刀起个名字。
见迟愿到来,楚缨琪亲切迎上前去,赞叹道:“夏日里当值真是热得难受,好在天公作美下了这场及时雨。再配上迟提司家的冰镇果子,嗯……大概那城里的日子,便是这般美妙的罢。”
“冰镇果子还冻不上你的嘴。”迟愿淡然劝道,“安野伯府虽然没有耳目,但城中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多言。”
“我一个乡野草民草莽出身的小提司,怎么就不能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啦?”楚缨琪爽朗的笑了笑,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小巧红果。很快,冰镇樱桃的凉意冻就麻了楚缨琪的牙齿,她拧紧眉心,不掩艳羡道,“我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热疯了也只能泡在溪水里纳凉。哪像安野伯府上还有一口冰窖,藏着冬天里冻好的冰块儿来取用。真羡慕迟提司啊,这么爽口的冰镇果子,可是从小吃到大的吧?”
迟愿心知楚缨琪口中的此城并非方才说的彼城,神色严肃道:“府上冰窖并非先父所为,乃是……”
迟愿说到此处,忽然止住不语。
安野伯迟于思并非享乐之人,自未在府上修此破费之物。而这冰窖,其实是前些年太子景佑峥趁迟愿外出办事时擅自差人来建的。怕迟愿不受,还美其名曰赐下。迟愿本不是贪凉之辈,但禁不住母亲安野夫人和府上一众家仆齐齐喜爱,便由着他们去用了。
迟愿不愿楚缨琪将她和父亲认作贪图享乐之辈,更不想将那“景姓城中人”摆到台面上来说与旁人听。于是她顿了顿,正色道:“永州大佛案尚且疑云重重,楚提司此时不在司内督案,却跑到安野府来,可是督公有要务召迟某前去?”
“嗯,你说对了。”楚缨琪边吃樱桃,边点头道,“我就是来给督公传话的。”
迟愿道:“督公有何吩咐?”
楚缨琪吐了一颗樱桃籽出来,学着宋玉凉的语气道:“天箓世家近日来报,十年之期已到,今年又是天箓心经序重写之时,当邀天下武学宗门再聚巅峰,倾力一战。挽星剑派亦报,夏至已过,月余便到大暑。其时将有剑铸成,名为孤心。挽星愿将此剑赠予当世豪杰。本督思量着,反正这两件都是武林盛事,不如合而为一,邀武林两盟十派及四海英雄共聚晋州。边论武,边赏剑,岂不快哉,美哉?”
迟愿听闻,心中知晓。
武林群雄同聚一处本是朝廷大忌,宋玉凉久居御野司提督之位怎会不知。他如此撮合两宗足以震动武林的盛事,无非是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紧紧盯着两盟十派的一举一动,以防有所变动时分兵两处牵扯精力。
加之天箓心经序之战,各门宗主无论是否应战,必将亲自出席。正是御野司趁机观察微妙的大好时机。再有挽星名剑从旁催化,各家门派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勾心斗角定会绽出些玄机来。
迟愿思量至此,心跳缓缓钝了一下。
“所以……”迟愿眸光轻动,却若无其事的问楚缨琪道:“督公遣你来寻我是……”
“还能是干嘛?”楚缨琪又是满目艳羡道,“自然是提督大人令提司迟大人和提司白大人筹备妥当,择日与他同往晋州,赴那热热闹闹的挽星剑会呗。”——
x——
作者有话说:11月11日!!!
大雪一周年啦~
(明明就已经13号了好吗?)
==========
小“思人”岚泠的“古思”出自元代徐再思的《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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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无晴银竹有情心
又过一月,时至大暑。在这酷热与豪雨交织的时节,江湖大小门派、武林英杰奇侠纷至沓来,聚首在晋州清塘镇西的元垠山下。
元垠山远离俗尘,清幽且深。山中林木茂密,多得是冠如华盖的参天古树。越进山中,酷热暑气也随之层层消退。待到挽星剑派山门前,竟有习习凉风拂面,仿佛入了异境桃源。
近几日,除了独门散派早早登山拜访,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两盟九宗也已悉数驻进了挽星剑派的集贤馆。十年一度的天箓心经序重新排位,江湖中人自是心如朝圣、万般重视。唯独那官老爷一行姗姗来迟、许久未至。直等到盛会前日午后,御野司提督冷刃金刀宋玉凉终于带着提司白上青、提司迟愿和二十名司卫威风凛凛的进了元垠山。
自在歌盟下各派随性惯了,素来懒理御野司。反正这一遭连专理自在歌事务的提司唐镜悲都没来,他们更懒得招呼八竿子打不到的提督宋玉凉。倒是云天正一几家宗主得了音讯,便齐齐汇到集贤馆外寒暄相迎。
只见那提督宋玉凉着了一身乌墨染金的夏制提督冠服,衣由上好轻纱细密织就,两肩各绣金丝威武嘲风,腰间软带双搭墨玉薄扣,带上轻吊一柄金鞘红纹挽星棠刀。此刀名为烈燎,刀身澄黄熠熠生辉,赤红纹理如火似血,耀眼夺目得当真像从金灿灿的烈阳上,扯下了一抹汹涌燎原的焱火。
而宋玉凉本人尚不到知天命的年岁,正是年富力强时。棱角凌厉的脸廓上,一双英挺剑眉,一点乌痣嵌入其中,当真是眉中含珠的富贵之相。眉下凤目狭长,平静中透着杀伐果决的森森戾色。加之唇上无髭,下颚须髯相连,紧贴皮肤修剪成薄薄一层青茬,既显利落又染沧桑。
宋玉凉身后,随着白上青和迟愿。两人各着一袭墨色挑金的夏制提司冠服,双双如玉似砌、卓尔不群。迟愿更是身姿清雅,神情严凛,静似寒潭的深眸中浅浅藏着一丝悄然期许。可惜,这缕暗流只盈动须臾,便在失望中归为沉寂。
宋玉凉冷眸道:“云天正一既然都在,为何不见霁月阁主?”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愿作多言之人。
天箓侯鹿饮溪出面应道:“不知宋提督可否知晓,霁月阁狄阁主身体羸弱,也是今日午时才至元垠山。想必一路舟车劳顿不堪辛苦,正在行居中修养解乏呢。”
说着,鹿饮溪下意识往霁月阁的驻馆庭院指了指。迟愿心未设防,顺着鹿饮溪所指方向远远望去。但她哪里能望见心中念着的那畔身影,目之所及处,不过是一片被翠木繁枝掩映着的青灰色院墙。
“如今的霁月阁主……狄雪倾。”宋玉凉若有所思低吟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兀自进了集贤馆。
“迟提司,稍待。”鹿饮溪上前一步唤住迟愿,悄悄询道,“数月前,狄阁主当真与迟提司一起到了暗水虾市?”
“确是去过。”思及鹿饮溪于阳州府曾数次相助,迟愿并未隐瞒。
鹿饮溪眸光一闪,慨叹道:“那孩子身体虽是至弱,性情却又至坚,当真令本侯佩服。”
迟愿心中正挂念狄雪倾,被鹿饮溪一提,更忆起与狄雪倾相处的往昔种种,一时无言。
两人沉默片刻,鹿饮溪又道:“大人远路而来,快入行馆休息吧,明日教武场见。”
“天箓侯不必客气。”迟愿亦不便再多逗留,拱手辞别。
“静晨。”目送迟愿远去,鹿饮溪转身向在一旁等候的次子鹿静晨勾了下手掌。
鹿静晨凑近前来,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鹿饮溪道:“立即修书侯府,让你大哥筹备船队,乔装易帜,去暗水虾市接个人回来。”
鹿静晨低道:“可是那有另外四张图纸的匠人?”
“没错。”鹿饮溪转了转手指上的阳绿翡翠戒指。
原来,狄雪倾那日向天箓侯借用五瑞麒麟图搨本时,曾说要与人做一笔交易。并许诺事成之后,会为鹿饮溪荐上一位能纤毫再现五瑞祥兽图的匠人作为答谢。前几日,就在鹿饮溪准备启程前往晋州时,狄雪倾忽然致信阳州天箓侯府。信上说:此匠便是“阳鬼”,如今蛰身于暗水虾市中。机缘巧合下,他躲避的“债主”已不在人世。侯爷可以此信息为筹,将其带回阳州故地。此匠必感侯爷大恩,鞠躬尽瘁为侯爷所用。
鹿饮溪长子鹿冬晓得知此事,不信狄雪倾竟肯做这“以一换四”的亏本买卖。鹿饮溪却笑道:这丫头可是精明得很,连那一的本钱也没付,便已得偿所愿。说不定五瑞祥兽图大成之时,天箓侯府反还要领她的“举荐”之情呢。
至于狄雪倾为何数月之后才有信来,鹿饮溪心中自也明白。能把鬼匠逼进暗水虾市终年不敢上岸的债主,又岂是机缘巧合之下便能取其性命的人。想来这数月里狄雪倾应是费了一番功夫,最终有了结果这才写信来报。这便是鹿饮溪为何说它日瑞兽图成,还要再谢狄雪倾的原因了。
只是通往暗水虾市的航道向来由自在歌的同喜会把持。天箓侯府隶属云天正一,若不能完全确定狄雪倾确实到过虾市见过鬼匠,鹿饮溪并不敢贸然让自家船队行往自在歌控下的海域。但他又不好反复向狄雪倾求证,便借着挽星剑会之机侧面探问迟愿。倘若狄雪倾真将五瑞麒麟图用在暗水虾市中,迟愿定会念他好处据实相告。果不其然,迟愿给了鹿饮溪一个肯定的答案。随后,鹿饮溪便顺水推舟,明里慨叹狄雪倾的不易,打消迟愿怀疑。暗中便立刻决定遣人出海去寻鬼匠了。
那边厢,宋玉凉住进行馆也未休息。元垠山此间正是鱼龙混杂之时,他着人向挽星剑派调来访山名册,关起门来暗向迟愿和白上青面授机宜。直到酉时日落热意消散,宋玉凉才有休息之意,便屏退了迟愿和白上青。
离开行馆,迟愿下意识缓了脚步,目光不由向那筑枝叶掩映下的青灰壁墙方向望去。犹豫一下,迟愿简单理正墨纱夏服,走下厅廊步入庭院。
“迟提司!”白上青见迟愿不归住处反要出门,从后面追上来。
迟愿不知白上青是否有要事相谈,止住脚步。
白上青近前陪笑道:“夜色清凉,月光皎洁,不知迟提司要往何处去?”
“随处走走。”迟愿微微蹙眉,重新启步。
“我陪你。”白上青接过话茬。像是料到迟愿定会拒绝一样,他马上又道,“恭喜迟提司。”
迟愿疑道:“恭喜?”
白上青笑道:“方才督公说,明日比武时将把墨玉嘲风符交由迟提司保管,迟提司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迟愿心有所念欲有所往,自是无心和白上青打哑谜,半厌倦半敷衍道,“意味着明日天x箓心经序重著次序,为示公平,各派出战之人都要素服轻身而战,督公也不例外?”
“当然不是了。”白上青又凑近迟愿一些,神秘道,“墨玉嘲风符是进入御野司密旨阁的唯一钥匙,乃历任提督寸不离身之物。督公比武时不能携带,便把它交给迟提司保管。也就是说,未来的某一天,迟提司必将女承父业。咱们御野司继安野侯之后,要有第二位迟提督了。”
白上青说得煞有介事,迟愿却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呵。”迟愿轻嗤一声,驳道,“首先,御野司不是开京街边的族氏店铺,何来子承父业一说?再者,就算有子承父业之事,御野司中自有宋提司接督公的班。”
“宋提司?宋子涉?”这次轮到白上青不屑嗤笑。
但很快,白上青就捂住了嘴巴,回头看看已经离宋玉凉的行馆远了,他才又压低声音道:“那小子就是个不学无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连他从司卫擢升提司的案子都是我一口一口亲自喂的。如今做了两年提司,也没见他有什么进展。要不是生在督公府,有个做督公的爹,就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怕是连御野司的门都进不来。想当御野司提督?他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宽的肩,挑不挑得起御野司这偌大的担子。”
迟愿默默听着白上青的牢骚,并不回应。此刻已至御野司行馆门前,她有意要与白上青分道而行,于是再次停了下来。
“迟提司?”白上青一只脚迈出御野司行馆的庭院,却发现迟愿不在身旁,转头问道:“你怎么不走了?”
迟愿未言。
一阵温吞夜风拂过,轻揉墨色纱衣,便似情思缕缕牵弄,撩惹愁绪。
迟愿微微扬眸,望进深远星空。
且不知相隔几许的院落里,那月光撒落的树荫下,可有一人,身着白衣,轻摇罗扇,用白玉般的手指轻捻串串琥珀葡萄,浅尝蜜甜果实。还是说,他人只觉炙热难耐的暑气,于她,却是温润轻暖的环抱。她也终于可以静坐席椅之间,心无旁骛,身无所累,安享此夜晚风轻柔、月色爽朗。
又或者……
迟愿敛回目光,幽幽言道,“今日行路疲惫,我……不去了。”
白上青亦有所失落,问道:“迟提司本要去哪里,为何不去了?”
“没什么。”迟愿摇摇头,转身离去道,“白提司也早些休息罢,告辞。”
无端叨扰,终究不妥。
既已许久未见,便待明日又如何?
无非夜久,念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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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元垠竞武华灯上
翌日清晨,挽星剑派的教武场上聚满了各宗门派的行家里手。
这心法之战弱招式重内劲,便无兵刃暗器,更去纷繁芜杂。只见众人皆穿着薄软的素色短打,轻靴赤手,布带束发,极有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味道。
御野司心经霞移已在榜上,无需参与初轮混战,白上青便奉宋玉凉之命前去场边观战。迟愿无令,被留在行馆陪宋玉凉下棋。
未几,有司卫来报。
宋玉凉润着香茗,不紧不慢道:“可有什么新鲜?”
司卫禀道:“场上无甚异常,只是有个道家人实力不俗,连连获胜,一路败了许多好手。”
“道士?”宋玉凉放下茶杯,询道,“哪家门派,什么来头?”
“是匹独狼。”司卫顿了顿,又道,“白提司查过名册了,此人名唤方士殷。来时曾放话说,逍遥游道,尚无门派。却有心法,名为圣应。天下群雄,可敢一战?”
“圣应?”宋玉凉冷淡笑道:“名气不大,口气不小。”
迟愿乘机问道:“那道士几许年纪?”
司卫思量道:“将知天命,似与督公相仿。”
“半生砺剑,终试锋芒。”宋玉凉重新端起茶杯,断言道,“如果没猜错,那游道定是想借心法之战扬名立万,再以圣应心经开宗立派。”
迟愿立刻起身,向宋玉凉请命道:“许是江湖又一缕波流,属下这就前去细察。”
“不必了。”宋玉凉落下一颗棋子,似笑非笑道,“校场烈日正灼,你去,可是要晒坏的。到时候那位怪罪下来,本督如何担当得起。就让白上青那小子继续留在场边,代为观察吧。”
“可是……”迟愿还想争取些什么。
“没有可是。”宋玉凉剑眉一竖,严厉道:“本督面前,休来讨价。”
迟愿无奈,只得听命。沉默着将棋子按在棋盘上,心,却漫漫倾向了行馆外的碧空骄阳。
直至酉时将近,元垠山又入凉夜,一众散门宗派终于决出了雌雄。获胜的,乃是逍遥游道与他的心法圣应。以及拳法世家璞光宗宗主海作涛,和他门下的心法玉局。至此,天箓心经序的初战便告段落。是夜,方士殷和海作涛将与榜上十家宗派一起,进行最后的决战。
很快,十二派众人受邀前往心经比试之地,鸣剑堂。一进门,便见堂中晚灯初上,火烛相映,照得宽阔挑空的厅堂处处通敞明亮。堂边四角各有一盏雕花雅致的铜鹤香炉,熏着净淡清爽的干香,令人倍感神清气朗。挽星剑派尽地主之谊,在堂中两侧为十二派宗门备下席位。每席设有一主二陪三张几案,又在案上盘中呈了许多时令新鲜的甜瓜小果。
众人来到鸣剑堂,并不急着入席。各家许久未见,自是要打个照面攀谈几句。譬如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一见夜雾城主叶寒溪进来,立刻近前招呼。
“浮冷幽香。”喜相逢指间摇晃着翠云净瓷酒壶,来到叶寒溪身旁,笑道,“叶城主,别来无恙?”
叶寒溪冷冷看了喜相逢一眼,防备道:“同喜会并无自家心法,天箓心经序上也无同喜会之名,喜当家为何在此?”
“叶城主,这是什么话。”喜相逢抿了一口酒,嗔道,“比心经是没我同喜会什么事,但挽星剑派广邀天下群雄前来赏剑,我这堂堂的自在歌盟主、同喜会大当家,还不够资格来看上一眼么?”
叶寒溪一时语噎,微微按着胸口铁青了脸色。
“怎么?”喜相逢目光敏锐,追问道,“叶城主身子不舒服?”
“喜当家若来赏剑,便找个边席坐下罢。”叶寒溪不想与喜相逢纠缠,言语中下了“逐客令”。
喜相逢并不接招,反而更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叶城主,看见云天正一那边席位上的妮子了么?可是霁月阁的新阁主呢。”
叶寒溪目光轻瞥。
此时云天正一各家门派亦在相互招呼寒暄,唯独狄雪倾一人安座在案前,无意与他人言语。似乎察觉一缕视线,狄雪倾轻扬目光,缓缓向此间看来,正与喜相逢视线相接。喜相逢笑着向狄雪倾点了点头。狄雪倾却是唇角微扬,仿佛有所回应,又好似全然不识。
“看见了,如何?”叶寒溪颇不耐烦。
喜相逢笑意残留,收回视线,却忽然低声询道:“大半年前,可有人在叶雾城买过狄雪倾的明夜令?”
未料喜相逢如此直白来打探本门机密,叶寒溪不由一愣。
“听说同喜会买消息从来不惜价钱。”叶夜心从旁接话道:“喜当家张口就问明夜令,莫非准备了不菲喜钱?”
“叶小城主。”喜相逢眯起眼睛摇晃酒壶,转而打量起叶夜心。
但见叶夜心一身薄灰色软布短打,发缠轻绳高系马尾,显然是稍后要代替叶寒溪为夜雾城出战的装束。
喜相逢又抿一口佳酿,悠然道:“看来今夜,叶小城主是要一鸣惊人了。”
“喜当家x过奖。”叶夜心说着,顺势推着喜相逢的胳膊把她让到一旁,言外有意道,“夜雾莫残乃心法渊源大宗。传承至今,武林江湖有目共睹,倒也不必非以天箓心经序的排位来证名。今晚代父出战,不过是父亲对我的一点历练罢了。喜当家可不要捕风捉影,把夜雾城的家事当做江湖秘事儿。更不要添油加醋的写上喜牌,挂进光阴榭里去啊。”
话音方落,又有一行人进入鸣剑堂。不同于其他门派男女弟子双全,这一行人齐整整的均为女子。叶夜心见了,立刻严肃神色,恭敬向那为首的中年女子深深稽首施礼。
只见那中年女子气质如兰,清幽淡雅,亦是身着朴素布衣轻装而来。她虽然注意到了叶夜心,但又不得不辨认须臾,才和蔼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叶夜心不必多礼。
中年女子身后随行的弟子里,还有一人含情脉脉,将目光流连在叶夜心身上。叶夜心也不矜持,流转秋波向那人眨了眨眼睛。如此一来,那人反倒微微垂眸红了脸颊。
随后,中年女子在“辞花锦溪”的幡旗下落座,便从袖中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白水晶串珠,心无旁骛的合目诵经起来。原来,此人便是号为离尘离怨的辞花坞主人,黎枝春。而她身旁坐在陪席上的人,就是辞花坞的落月晓星顾西辞了。
喜相逢在叶夜心面前晃了晃小酒壶,拽回叶夜心的视线,仍是直白问道:“霁月阁主那笔买卖,夜雾城殁了不少好手吧?也是,前段时间,她可是跟御野司的某个提司走得很近呢。”
提了霁月阁,提了明夜令,又提御野司。叶夜心料定喜相逢这般直接,心思反倒不在夜雾城身上,应当另有图谋。恰逢此时,宋玉凉携迟愿、白上青也入了鸣剑堂。
“喜当家,背后莫论人呐。”叶夜心向喜相逢一拱手,坐到了夜雾城的陪席上。
喜相逢悻悻一笑,颇有意味的看了看狄雪倾、迟愿和顾西辞,悄然隐入了人群中。
另一边,宋玉凉身着黑色轻衣、简装而来。身后白上青迟愿仍旧衣如墨夜,姿如青松。略有不同的是,白上青腰上系着自己的棠刀澈坚,手里又环着宋玉凉的棠刀烈燎。而迟愿手中提着自己的棠刀初白,腰间却多系了一个拳头大的锦囊。
一进鸣剑堂,迟愿立刻将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她在那面“霁月云弄”的幡旗下蓦然止住了视线。
只见那霁月阁的首席上,娴静淡雅的安坐着一个皎如明月、清若山雪的人。那人黛眉低垂,目光轻含,仿佛在浅浅思量着什么。周身嘈杂音色便如一层朦胧浮光,如云绕月般将她映衬得愈加清冷离尘。
迟愿的心倏然收紧。
初见时的光风霁月,别离时的流雪回风。还有风雪之中,那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在霎时间涌上心田,历历在目的生动起来。但迟愿深知此刻不能上前与她闲叙离愁,便不由自主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雪倾。怎知狄雪倾却似心有灵犀,悠悠扬起眼眸,向迟愿望来。
两道目光穿越喧嚣,邂逅在只见彼此的静谧中。迟愿深瞳不禁轻柔颤动,情思刹那难抑,溢满双眸。可狄雪倾却只清清浅浅的看着迟愿,平静得好像在审视一个已闻其名却未见其身的陌生人。
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措得不知是否该就此避开狄雪倾的视线。好在狄雪倾没有让她为难下去。不及迟愿反应,狄雪倾忽如释怀般摒去神色里的清冷,向迟愿投来一缕清恬笑意。
正在渐渐僵硬凉冷的心绪顷刻沐入春风,迟愿再绷不住严凛神情,半分委屈半又欣悦的回应给狄雪倾一个温和明朗的笑容。
“诸位掌门宗主、江湖豪杰。此番得众位赏光莅位元垠山,我挽星深感荣幸!”见十二家心经皆已到齐,挽星匠剑堂堂主闻怅登上鸣剑堂正位方向,代表挽星剑派向台下众门致辞。
只见那九曜剑闻怅生得高大健硕,肩宽背阔,很是结实。他虽与挽星门人穿着同样的牙色布衣,外罩同样的墨色轻纱,却把双臂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来。闻怅的背上,还斜斜背着一只巨大的剑匣。匣中收纳七柄完全由他一人打造的绝世好剑。此七剑以北斗为名,唤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闓阳、摇光。他的腰间还悬着两柄同样出自本人之手的剑刃,名曰:洞明、隐元。这九把剑合并起来,便是闻怅“九曜剑”之称的由来。
狄雪倾闻声,回眸轻瞥闻怅,转来又向迟愿微微点头。迟愿会意,和宋玉凉白上青一起落座在“御野霞移”的席位上。
闻怅继续道:“值此天箓心经序重著次序之际,挽星借花献佛,将以新铸之剑孤心,敬赠心经序榜首宗门!”
众人听闻,不禁轻声议论。
白上青最先向迟愿打趣道:“咱们御野司个个都是用刀的,提司们的棠刀也都是挽星造的。督公要是赢回这把剑,不但没什么用,还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迟愿淡道:“汝之敝履,彼之珍宝。御野司不稀罕,自有人趋之若鹜。”
那边,正青门门主虞英仁向侧席上的侠剑尊书英才低语道:“愚兄为此心经之战已苛训数年,今夜定给兄弟也挣一把挽星利剑来,跟愚兄的浮霄做个伴儿。”
书英才拱手道:“师兄有心了,祝师兄旗开得胜,扬我正青阳南威名。”
“敬赠榜首?挽星不会以为他们的龙泉心经,还能在下个十年独领风骚罢。”那边“凌波沧浪”的主位上,一个身着荼白色素衣的“老者”冷笑一声,狭长凤目里暗暗浮起肃杀之色。
但其实,此人看似年长,却并未至花甲年岁。只是黑色发丝胡须里参杂着丝缕白色,大有时光浸染岁月侵袭的模样。他便是凌波祠主人,孤弦问水箫世机。也是天箓太武榜上仅次于榜首破云剑宗弋的二席豪强。
“云天正一向来如此,做得难看,却说的好听。”凌波祠的侧席上,端正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公子生得眉若柳叶,明眸赛星,面如净美琼林,姿如玉树临风。一袭荼月双白的丝绸轻袍穿在他身上,更是脱俗清雅又不失矜持高贵。此人即是箫世机的长子、箫无曳的兄长,冠玉公子箫无忧。
倘若因箫无忧容颜秀美举止有度,便误将他当作弱不禁风的世家子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常言道:虎父无犬子。箫无忧年纪虽浅,却早已凭借出神入化的凌波剑法在天箓太武榜上高居七席之位。
此刻,箫无忧冷淡看着闻怅,缓缓讥讽道:“依我看,挽星此举不过是以赠剑之说博慷慨之名罢了。实则还想着兜兜转转之后,再把那孤心剑留在自家门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