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却丝毫没挡住向阳村村民们的热情。


    村头的大柳树下,是全村不成文的消息集散地。


    快嘴婶嗑着瓜子,吐皮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三分,正唾沫横飞地广播着她刚出炉的情报。


    “我刚才路过村委,听见村长在接电话,说是宋家的宋时,立大功了!”


    旁边纳鞋底的婶子抬起头,“宋时?不是说在外头当大官了吗?”


    “哎呀,你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快嘴婶一拍大腿,“这次是立功!立一等功了!听说全县都轰动了,咱们县头一个!”


    “哇!一等功臣!”


    “那可真出息了!”


    “他还没娶媳妇吧?”有人动了心思。


    快嘴婶白了她一眼,“你就别想了,人家跟顾老二家那三闺女顾玉有婚约呢,早订下了!”


    “而且据说彩礼就给了1000块钱,嫁去县里也没有给这么多的啊。”


    “我的天,那可便宜死顾老二了!”


    “可不咋的,这一立功,不得再升官?顾玉以后就是大官太太了!”


    人群里,跟顾家交好的张婶听得心头火热,鞋底也不纳了,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往顾家跑。


    人还没进院子,嗓门就先到了。


    “嫂子!桂花嫂子!天大的喜事啊!”


    王桂花正在院里喂鸡,闻声直起腰,“咋了?一惊一乍的。”


    张婶几步窜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你家玉儿,真是好福气!那个宋时,你家未来的姑爷,立了一等功!”


    王桂花脑子嗡了一下。


    “真的假的?你可别蒙我!”


    “那还有假!”张婶激动得满脸通红,“快嘴婶亲耳听见村长接电话说的!最新消息,说是不出两天,县里就得敲锣打鼓来送牌匾!”


    “一等功臣的牌匾……”王桂花喃喃自语,随即狂喜涌了上来。


    张婶还在旁边添柴火,“嫂子你可真有福啊!宋时没爹没妈的,等跟玉儿结了婚,那不就把你当亲娘孝敬?以后你就是一等功臣的娘了!”


    “哎呀我的妈呀!”


    王桂花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往屋里冲,嗓门扬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玉儿!玉儿!快出来!”


    “宋时立功了!立了一等功!你要当官太太啦!”


    屋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顾老二正吧嗒着他的老旱烟,听见这话,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都抖了一下。


    他愣了半晌,黝黑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一直咧到耳根子。


    他听着自己婆娘咋咋呼呼,一言不发,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抬脚就往外走。


    “快吃饭了,你上哪去?”王桂花喊道。


    “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顾老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王桂花心里门儿清,这老头子,指定是出去显摆他“一等功臣岳父”的身份去了。


    她也懒得管,转头就冲院子里喊。


    “四儿!予啊!赶紧的,去鸡窝里抓只最肥的芦花鸡,杀了炖上!今儿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顾予刚上山捡完柴火回来。


    他浑身都是草屑和泥土,破旧的棉衣洗得发白,手背上全是口子。


    听见他娘的召唤,他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他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前,顾予抄近路上山捡柴火,走了冰面,结果三月的东北,冰面已经不结实了,掉冰窟窿里,发了场高烧,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一针。


    顾予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灰败的天空,残破的城市,还有无数嘶吼的同类。


    他站在高楼之巅,身下是臣服的尸潮。


    他是皇,是唯一的王。


    可他好饿。


    他不想吃人类的血肉,那会让他恶心。


    于是,他成了史上第一个饿死的丧尸皇。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一个憨傻年轻人短暂的一生。


    从小被骂傻子,干最累的活,还吃不饱饭,唯一的念想就是吃饱。


    在顾家人看来就是他家傻儿子一场高烧后就更傻了,亲人也不认识了,之前会干的活计现在也不会干了,变得更能吃了。


    在顾予看来,这里简直太美好了,没有丑丑的同类,没有腐肉,不用和同类猎杀人类,也不用躲避人类的猎杀。


    只要干活就有好吃的地瓜、土豆和大饼子(玉米面做的锅贴)。


    虽然顿顿吃不饱,但比起在原世界,他因为拒绝吃人而饿死的惨状,这里简直是天堂。


    他现在唯一的追求,就是吃饱饭。


    所以,当王桂花喊“吃顿好的”时候,他那双纯净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璀璨的光。


    鸡!


    有鸡肉吃了!


    他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像个得了指令的陀螺,转身就朝鸡窝冲去。


    院子里,顾家众生相更是精彩。


    大哥顾文正蹲在屋檐下,一下一下地磨着锄头。


    开春就要种地了,他家有两晌多地要种。


    听到消息,他磨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只是力道重了几分。


    二哥顾武正倚着门框,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闻言嘿嘿一笑,眼里滴溜转,“行啊妹,要当官太太了。”


    顾玉,正坐在小镜子前,用一根烧过的火柴棍小心翼翼地描着眉毛。


    她听着外面的喧嚣,拿着火柴棍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十里八村都有名的俏脸,缓缓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官太太。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动听。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穷山村,去城里过人上人的日子了。


    至于家里最小的弟弟顾小宝,还在学校上学。


    全家老老少少,所有的重活累活,几乎都压在顾予一个人身上。


    从天不亮睁眼,一直干到天擦黑,脚不沾地。


    可顾予不觉得累,更没有不满。


    有活干,就代表有饭吃。


    顾予的身形清瘦,个头却不矮,约莫一米七五。


    他长得并不像两个哥哥,反而更像他娘和三姐顾玉,五官精致,要不是常年风吹日晒又瘦得脱相,绝对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此时的鸡窝已然炸开了锅。


    十几只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扑腾着翅膀,惊恐地尖叫,在狭小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换做平时,谁家抓鸡不是一场大战,人撵得满头大汗,鸡飞狗跳得上房梁。


    可今天,这场景却透着一股诡异。


    那些鸡与其说是在躲避,不如说是在恐惧。


    它们不是四散奔逃,而是下意识地挤向角落,瑟瑟发抖,连叫声都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仿佛冲进来的不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而是一头从远古洪荒走来的顶级掠食者。


    顾予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一个闪身,快得带起一阵风。


    一步踏入,身形微侧,便避开了所有障碍。


    无视了那些挤在角落里已经僵住不动,仿佛被点了穴的鸡,径直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利落,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胖芦花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脖子就被稳稳地掐住了。


    顾予把它提溜在半空。


    鸡还在他手里拼命扑腾,翅膀扇得呼呼作响,两只爪子胡乱蹬踹。


    顾予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抚摸着它颤抖的头顶。


    他的动作很轻柔,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那只鸡能听见。


    “乖。”


    “乖,就不痛了。”


    他说着最温柔的话,手上却陡然发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脆响。


    上一秒还在奋力挣扎的芦花鸡,瞬间没了生息,脑袋一歪,软软地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