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耳根清净的四爷
作品:《四爷,福晋又在拿银簪验毒了》 “洗!给我想办法洗干净!要是留了一点儿红印子,我就剁了你们的手!”
李氏坐在妆台前,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透着歇斯底里的惊恐。她面前摆着三个大铜盆,里面分别盛着陈醋、淘米水和皂角水。她那双原本保养得如同葱白般的玉手,此刻正死死地泡在陈醋盆里,被她自己用丝瓜络搓得通红肿胀,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渗出了血丝。
一旁的大丫鬟彩霞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劝道:“主子,不能再搓了!这皮都要搓烂了!那丹蔻已经洗掉了呀!”
“你懂什么!”李氏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全是红血丝。她不敢大声吼,生怕震坏了声带,只能用一种诡异的气音嘶吼,“福晋说了,那毒气是渗进经络里的!看不见才是最可怕的!我都感觉喉咙里有火在烧了,快!快去催太医!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可怜的胡太医,昨晚刚在正院被吓得半死,今儿又被火急火燎地拽到了侧院,正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
“给侧福晋请安。”胡太医擦着额头的汗,心里叫苦不迭。这四爷府的女眷,怎么一个赛一个的难伺候?
“别请安了!”李氏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伸出手腕,“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中毒了?我是不是要倒仓了?我的嗓子,我的嗓子还能救吗?”
胡太医一愣,看着李氏那双像被开水烫过的红猪蹄似的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搭上帕子,屏息凝神地把了半天脉。
脉象平稳,有力,除了有点心火旺,屁事没有。
“这……”胡太医斟酌着词句。
李氏见他犹豫,吓得脸都白了,压着嗓子问:“是不是没救了?我是不是真的吸入朱砂毒了?”
胡太医是个老油条,深知在后宅生存,有时候实话是不能说的。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陈醋味,又看了看李氏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叹了口气,顺水推舟道:
“侧福晋稍安勿躁。脉象上看,确实有些虚火上升,肺气不宣。想必是近日接触了些咳咳,燥热之物。”
“我就知道!”李氏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捂着胸口,“福晋果然没骗我!那怎么办?”
“不碍事,不碍事。”胡太医连忙提笔,“微臣开一副清肺利咽的方子,侧福晋喝上三日,这段时日切记少说话,多养神,莫要动气,嗓子自然无虞。”
其实就是开了点甘草胖大海。
李氏如获至宝,捧着方子连连点头,随即对着满屋子丫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门外,示意: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跟我说话,我要当哑巴养嗓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胤禛处理完前院的公文,揉着酸胀的眉心往后院走。苏培盛提着灯笼走在侧前方,小声问道:“爷,今儿晚膳摆在哪儿?”
胤禛脚步顿了顿。今日在正院那一遭,虽然消除了他对福晋“中邪”的疑虑,但他心里对那个曾经木讷如今却有些锐利的福晋,多少还是存着点复杂的心思,暂时不想再去面对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李氏那边,平日里总是热闹,且李氏擅长唱曲儿解闷,最是能让他放松。
“去蔷薇院吧。”胤禛淡淡道,“好久没听李氏唱《牡丹亭》了。”
“嗻。”一行人转过回廊,来到了蔷薇院。还没进门,胤禛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往日里还没进院子就能听到李氏娇俏的笑声或者训斥下人的声音,今儿这院子怎么静得跟冷宫似的?
走进屋内,只见李氏端坐在桌旁,身穿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青色旗装,脸上也没施粉黛,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襟危坐。
见胤禛进来,李氏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但也仅仅是行礼。
“起来吧。”胤禛坐到榻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随口问道,“今儿怎么这么安静?爷记得你新学了折子戏,唱来听听。”
若是往常,李氏早就娇笑着扑上来,又是捏肩又是撒娇,然后咿咿呀呀唱起来了。可今天,李氏起身后,却面露难色。她抿着嘴,拼命眨眼睛,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胤禛眉头微皱:“嗓子不舒服?”
李氏疯狂点头,眼神哀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既然不舒服,那便不唱了。”胤禛虽然有些扫兴,但也体恤,“叫膳吧,陪爷说说话。”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胤禛夹了一筷子笋片,随口问道:“弘昀的功课最近如何?听先生说他前几日逃学了?”
这是家常闲话,也是考察侧福晋对孩子的管教。谁知李氏听了,嘴巴紧紧闭着,一言不发。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胤禛碗里,然后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又指了指弘昀住的跨院方向,最后双手合十拜了拜。
胤禛:“……”他看着桌上那个湿漉漉的水圈,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爷问你话,你画什么圈?舌头也被猫叼走了?”
李氏心里那个苦啊!太医说了,要少说话,多养神!尤其是今早被福晋那个“鸭子叫”吓出心理阴影了,她生怕自己一开口,真的发出嘎嘎声,那在爷面前的形象就全毁了!于是,她继续坚持“哑剧表演”。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又指了指天,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模样。
胤禛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把筷子重重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是哑巴了?还是中邪了?”胤禛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厌烦,“爷来你这儿是图个舒坦,不是来看你演猴戏的。既是病得连话都说不了,那就好好养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他霍然起身,甩袖便走。
“苏培盛,走!”
“爷!爷!”李氏见胤禛真的生气了,顾不得嗓子,张嘴想喊,结果因为太紧张加上喝了一肚子陈醋味儿的药,发出的声音竟然真的是劈叉的“嘎——爷——”
这一声,凄厉、干涩、刺耳。刚走到门口的胤禛脚步一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氏,眼神更是像看怪物一样,加快脚步冲出了蔷薇院。
出了蔷薇院,冷风一吹,胤禛才觉得那股子憋闷气散了些。“这后院的女人,一个个都怎么了?”他烦躁地问苏培盛,“福晋刚正常点,这李氏又疯了?”
苏培盛提着灯笼,苦着脸道:“爷,奴才听说今儿早上请安,福晋提点了几句侧福晋的嗓子,侧福晋大概是太往心里去了。”
胤禛冷哼一声,不知该去哪儿。前院太冷清,李氏那儿太吓人。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尖一转。“去正院看看。”
正院的夜晚,与蔷薇院截然不同。没有浓郁的熏香,没有压抑的静默,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折腾。
胤禛刚踏进院门,就看见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上,点着几盏明亮的风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蹲在地上,屁股对着院门,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挖土?
“额娘,这个坑够深了吗?”弘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兴奋。“再深点。”景娴的声音温和而耐心,“这姜块得埋深点,将来才能长出嫩姜芽。小心点,别把边上的葱给铲断了。”
“额娘,那这个呢?这个圆圆的,好臭啊。”
“这是大蒜。这可是好东西,能杀菌防病。咱们多种点,回头给你阿玛的书房也挂两串,辟邪。”
“噗——”苏培盛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喷笑,随即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向自家主子。
给四爷那雅致清冷的书房挂大蒜?亏福晋想得出来!
胤禛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让人通报,而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母子俩。
景娴今日换了一身耐脏的深青色常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的小臂当然,那双手依旧裹着纱布,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挥舞小铲子的动作。而弘晖,那个平日里被太医捧在手心里、连风都不敢多吹的药罐子,此刻正像个泥猴子一样,脸上蹭了一道黑泥,手里抓着一把大蒜,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有规矩的束缚,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泥土的味道,草木的清香,还有母子间细碎而真实的闲话家常。
胤禛看着看着,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竟慢慢舒展开来。
他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了一整天,在李氏那儿又被演了一出哑剧,此刻看到这一幕“极其不体面”的刨土画面,竟然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咳。”胤禛终于出声,轻咳了一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啊!阿玛!”弘晖耳朵尖,吓得手一抖,那颗大蒜骨碌碌滚到了胤禛的脚边。他慌忙想站起来行礼,结果蹲久了腿麻,哎哟一声就要往后倒。
景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儿子的后腰,稳稳地扶住他。她抬起头,看到胤禛,并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自然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虽然拍不干净),然后拉着弘晖福了福身。“爷来了?怎么也没让人通报一声,妾身这副模样,失礼了。”
胤禛低头看着脚边那颗大蒜,又看了看满手是泥的母子俩,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是在做什么?好好的花园,不种花,种这些庖厨之物?”
“花虽然好看,但不能救命,也不能下饭。”景娴直起身,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那片刚开垦出来的“药田”,“这是妾身给弘晖开的‘食疗课’。葱白通阳解表,生姜温中止呕,大蒜解毒杀虫。与其喝苦药汤子,不如在膳食里讲究些。”
胤禛挑了挑眉。这歪理,听着竟然还挺顺耳。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景娴的手上。“手还没好,就折腾这些?”
“活动活动血脉,好得快。”景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况且,这是弘晖亲手种的,说是等长出来要给爷做葱油面吃。”
弘晖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对!阿玛,额娘说这叫‘亲手种的才香’!”
胤禛看着儿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一软。
他突然想起刚才在蔷薇院的遭遇,忍不住问道:“李氏那边是你弄的?”
景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爷这话说得妾身听不懂了。李妹妹怎么了?”
“她……”胤禛实在难以启齿形容李氏那个嘎嘎叫的样子,只能含糊道,“她跟疯了一样洗手,还不肯说话,说是怕中毒。”
“哦”景娴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道,“那看来李妹妹很是惜命,也很有悟性。妾身不过是早上看她指甲涂得太厚,好心提醒了一句药理卫生。没想到妹妹执行力这么强,真是让妾身佩服。”
她嘴上说着佩服,眼底却闪烁着一丝藏不住的促狭。
胤禛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若是以前,他定会觉得这福晋心机深沉。可如今,有了李氏那个“疯婆子”做对比,再看景娴这副坦荡荡的“坏心思”,他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至少,她没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行了,别装了。”胤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他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看着他的弘晖,又闻到了正院小厨房飘出来的饭香那是小米粥和葱油饼的味道,很朴素,却很勾人。
“还没用膳?”胤禛问。
“正准备用。”景娴点头,“爷要是没吃,就在这一起用点?不过正院没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弘晖刚拔的葱做的饼。”
胤禛看了一眼苏培盛:“去,把前院的折子搬几本来。爷今晚歇在正院。”
苏培盛眼睛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嗻!”
景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她本意只是想把四爷忽悠走,没想到这尊大佛还真赖上了。不过,看着弘晖兴奋地拉着胤禛去看他种的姜,景娴觉得,多一副碗筷,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这一晚,正院的灯火亮了很久。没有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只有翻书声,偶尔传来的童言童语,以及某位爷对着一盘葱油饼若有所思的咀嚼声。
而在墙的另一头,蔷薇院里。李氏还在用醋泡着手,一边泡一边流泪,心里发誓:明天一定要把这该死的“哑巴”装到底!为了嗓子,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