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


    小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这是内定啊？这不是左手倒右手吗？文旅局的一百万，转一圈进了自家闺女的口袋？”


    “嘘！”


    刘主管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内定？这叫举贤不避亲！再说了，人家大小姐那是去国外学过艺术回来的，做的东西能差吗？咱们这些打工的，跟着喝汤就行了，别多管闲事。”


    小王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依然定格的唯美画面，只觉得一阵恶心。


    原来所谓的“印象·江城”，所谓的文创大赛，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给大小姐镀金、顺便捞钱的闹剧。


    那一万多名真正想做游戏的开发者，那一百多份熬夜赶出来的作品，不过是大小姐登基的垫脚石罢了。


    “行了，别愣着了。”


    刘主管把烟掐灭，“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哦对了，小孙，你留一下。”


    正准备溜走的小孙苦着脸停下了脚步。


    “刘主管，啥事啊？”


    “那个作品上传通道，是不是今晚十二点关闭？”


    “是啊。这不还有二十分钟吗？”小孙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你盯着点。”


    刘主管吩咐道，“虽然老板已经定了前三名，但流程还是要走的。等到十二点一过，立刻关闭通道，封存数据。别出什么岔子。万一这时候系统崩了，或者数据丢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好的，我守着。”小孙无奈地坐回了电脑前。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


    只剩下小孙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嗡嗡作响的投影仪。


    他叹了口气，拿出一桶泡面泡上。


    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对这种职场黑幕虽然看不惯，但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一边吃着泡面，一边机械地刷新着后台页面。


    11:45。


    后台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新数据。


    这也正常，毕竟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该交的早就交了。


    谁会等到最后一刻才交？


    11:50。


    小孙吸溜了一口面条，打开手机刷起了短视频。


    11:55。


    还有五分钟。


    小孙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准备关机走人。


    “这种垃圾比赛，赶紧结束吧。”他嘟囔着。


    就在这时。


    原本死气沉沉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右下角的系统托盘里，弹出了一个黄色的提示框。


    【新作品上传提示】


    “嗯？”


    小孙愣了一下。


    “还真有踩着点交作业的？”


    他好奇地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提示框。


    【作品名称：纪念碑谷：水墨江城篇】


    【开发团队：摸鱼互娱】


    【上传时间：23:58:12】


    【文件大小：180MB】


    “摸鱼互娱？”


    小孙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纪念碑谷？这名字听着有点怪。还水墨江城篇……听着像是个蹭热度的。”


    他看了一眼文件大小。


    180MB。


    “切。”


    小孙发出一声嗤笑。


    “才180兆？现在的游戏，随便一张地图都不止这个数吧？那个《VR游江城》光安装包就三十个G。那个大小姐的《旧梦·老街》也有五个G。”


    “180兆能是个什么鬼？怕不是个PPT吧？或者是个Flash小游戏？”


    小孙摇了摇头，心里已经给这个作品判了死刑。


    这种体量的东西，在现在的PC游戏主流市场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连当个DEMO都不够格。


    不过，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顺手点开了作品的详细信息页。


    这一看，他更是乐了。


    【运行平台：Android / iOS】


    “哈？”


    小孙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手机游戏？”


    “我没看错吧？手机游戏？”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手机游戏虽然开始萌芽，但在主流游戏圈，尤其是这种正儿八经的文创大赛里，依然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大家普遍认为，手机就是用来打电话发短信的，顶多玩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


    拿手机游戏来参加这种一百万奖金的大赛？


    这就好比别人都开着法拉利、保时捷来参加赛车比赛，你骑着个共享单车就来了。


    这不是来比赛的。


    这是来搞笑的。


    “这人脑子瓦特了吧？”


    小孙一边吐槽，一边把鼠标移到了那个作品的图标上。


    图标倒是画得挺好看。


    是一个红色的极简风格的宫灯，背景是淡雅的水墨晕染。


    但也仅此而已了。


    “估计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随便做了个APP就想来碰运气。”


    小孙心里想着。


    “或者是个连电脑都买不起的穷鬼工作室。”


    此时，时间跳到了00:00。


    上传通道正式关闭。


    小孙伸了个懒腰，甚至都没有下载那个游戏去试玩一下的欲望。


    毕竟，老板已经定了前三名。


    毕竟，这是一个只有180MB的手机游戏。


    毕竟，他还要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家。


    “算你倒霉。”


    小孙鼠标轻轻一点，直接将《纪念碑谷：水墨江城篇》归类到了“其他/无效作品”的文件夹里。


    在这个文件夹里，躺着各种乱码文件以及根本打不开的垃圾代码。


    在他看来，这个最后时刻上传的小游戏，和那些垃圾没什么区别。


    它甚至都不配出现在明天的评审桌上，更不配让赵总和刘主管看上一眼。


    “搞定，下班。”


    小孙关掉电脑，哼着小曲走出了会议室。


    ……


    第二天一早。


    天际文化的大办公区里，气氛依然有些懒散。


    昨晚的会议内容已经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这次大赛的第一名已经内定是老板的千金了。


    所以，原本安排好的所谓最终评审环节，也就彻底变成了走过场。


    “哎，小孙，昨晚最后有没有什么新作品啊？”


    刘主管端着保温杯，踱着方步走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孙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听到声音赶紧爬起来。


    “哦，刘主管。昨晚快十二点的时候，确实有一个上传的。”


    “哦？是什么？”刘主管也就是随口一问，根本没往心里去。


    “叫什么……《纪念碑谷》。”


    小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脸不屑地说道：


    “是个手机游戏。”


    “噗——”


    刘主管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喷了小孙一脸。


    “咳咳咳……你说什么？”


    刘主管一边擦嘴一边笑，笑得肚子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手机游戏？你是说那种……在诺基亚上玩的贪吃蛇？”


    “差不多吧。”


    小孙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也跟着笑，“才180MB。估计就是个连连看或者推箱子之类的。我都懒得下，直接扔废件堆里了。”


    “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几个同事听到这话，也都哄笑起来。


    “手机游戏来参加文创大赛？这人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估计是看到一百万奖金，随便搞个东西来碰瓷的吧。”


    “180MB……现在的图片都不止这个大小吧？”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刘主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拍了拍小孙的肩膀，一副你做得对的表情。


    “行，扔了就扔了吧。这种垃圾要是拿给赵总看，赵总得骂我们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这种手机游戏，简直就是电子垃圾。”


    “别理它了，赶紧把那个《旧梦·老街》的评奖词写好。赵总说了，要写出灵魂，写出意境。”


    “好嘞刘哥，我这就写。”


    办公区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而此时此刻。


    在城市的另一端。


    陈默、王胖子、张伟，还有苏清雪。


    正围坐在那间崭新的办公室里。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上传成功四个字。


    “默哥，咱们是最后一个传的吧？”


    王胖子有些担心地问道，“会不会太晚了？评委还有时间看吗？”


    陈默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天际文化那群正在嘲笑他的人。


    “放心吧，胖子。”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而且……”


    “当它发光的时候。”


    “会闪瞎所有狗眼。”


    ……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金色的利剑一样刺进天际文化传媒的办公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午饭后特有的慵懒和咖啡的香气。


    小孙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标题是《关于“印象·江城”文创游戏设计大赛一等奖作品〈旧梦·老街〉的评审报告》。


    光标一闪一闪，仿佛在嘲笑他的词穷。


    “这破玩意儿怎么吹啊……”


    小孙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那个《旧梦·老街》他为了写报告，硬着头皮玩了半小时。


    剧情矫情得让人脚趾扣地，美术虽然乍一看还行，但全是贴图，人物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跳机械舞。


    最重要的是，那游戏优化极差，他的i7处理器都带不动，风扇转得跟直升机起飞一样。


    “写出灵魂，写出意境……”


    小孙想起刘主管的嘱咐，心里就一阵恶心。


    “算了，瞎编吧。”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该作品以细腻的笔触，深情地描绘了江城的市井百态……”


    写了两百字，他又卡住了。


    为了转换一下心情，或者是为了给自己那点仅存的职业道德找一点心理安慰，他的鼠标鬼使神差地移到了那个被他扔进废件堆文件夹的图标上。


    《纪念碑谷：水墨江城篇》。


    那个红色的宫灯图标，在满屏的垃圾文件中显得格外醒目。


    “唉……”


    小孙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虽然已经内定了，但流程还是得走完。万一以后上面有人心血来潮要抽查，发现有个作品连打开记录都没有，那我这个经办人怕是要背锅。”


    “我就打开看一眼，截个图，证明我审过了，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它毙了。”


    抱着这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敷衍心态，小孙打开了电脑上的手机模拟器。


    “哟，小孙，干嘛呢？不写报告了？”


    旁边的同事老李端着保温杯凑了过来。


    他是公司的老油条了，平时最喜欢凑热闹。


    “没，我这不正如履薄冰地走流程嘛。”


    小孙指了指屏幕，“昨晚最后那个压哨提交的手机游戏，我寻思着还是得测一下，免得落人口实。”


    “手机游戏？”


    老李一听就乐了，“就那个180MB的？”


    “对啊。”


    “哈哈，你还真是有闲心。”


    老李的声音引来了周围几个同事的注意。


    “咋了咋了？要审那个手机游戏了？”


    “来来来，围观一下，看看现在的大学生能整出什么花活儿。”


    “我赌五毛钱，是个连连看换皮。”


    “我赌一块，是个粗制滥造的跑酷。”


    一时间，五六个闲得无聊的同事都围了过来，站在小孙身后，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在他们眼里，这就像是工作间隙的一场猴戏表演。


    模拟器启动了。


    没有冗长的加载条，没有乱七八糟的LOGO闪屏。


    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淡入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片纯净的、带有宣纸纹理的灰白色背景。


    屏幕中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缓缓旋转的、红色的宫灯。


    宫灯的下方，是一行极小的、黑色的宋体字：


    【摸鱼互娱出品】


    “嚯？”老李眉毛一挑，“这UI设计……有点东西啊。挺简洁的，不像那种满屏广告的小游戏。”


    “切，也就是个UI罢了。”


    另一个同事不屑道，“现在的素材库里这种水墨风的UI多得是，套个模板谁不会啊。”


    小孙没说话，点击了那个宫灯。


    “铮——”


    一声清脆悠扬的古琴声，仿佛从深山幽谷中传来，瞬间穿透了嘈杂的办公室。


    音质极佳，没有任何杂音，余音绕梁。


    紧接着，画面流畅地转场。


    没有Loading界面，直接进入了第一关。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建筑。


    那是一个由灰白色的石砖砌成的亭台，飞檐翘角，极具江城古建筑的韵味。


    背景是淡墨晕染的远山和流云，几只飞鸟在远处盘旋。


    一个穿着红色斗篷、提着小宫灯的小人儿，静静地站在亭台的底部。


    “这……”


    小孙愣了一下。


    这画面，和他想象中的像素垃圾或者粗糙贴图完全不一样。


    这简直……太精致了。


    每一块砖石的纹理，每一处阴影的投射，都显得无比真实，却又完美地融合在水墨的风格中。


    这种美术风格，既不是纯粹的3D写实，也不是简单的2D手绘，而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渲染技术。


    “画质还可以啊。”


    老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凑近了点，“这真的是手机游戏？这渲染看着像端游啊。”


    “估计全是贴图吧，死得狠。”


    后面的同事还在嘴硬。


    小孙试着操作了一下。


    他点击地面，小人儿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了路尽头。


    然后……没路了。


    前面的道路是断开的，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上方有一个亭子，但楼梯也是断的。


    “这啥啊？”


    小孙懵了。


    他狂点屏幕对面，小人儿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过不去。


    “这就没了？”


    小孙无语地笑了，“这不就是个半成品吗？路都是断的，怎么玩？”


    “我就说吧。”


    后面的同事哄笑起来，“这就是个做了一半的场景展示。连关卡逻辑都没写好就拿来参赛了。垃圾。”


    “散了散了，没意思。”


    大家正准备散去。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