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王胖子、张伟，还有特意赶来的苏清雪。


    四个人围坐在大屏幕前。


    看着那个最终的成品。


    屏幕上，水墨晕染，琴声悠扬。


    小女孩提着灯笼，在错综复杂的古建筑中穿行。


    每一次旋转，都是一次视觉的奇迹。


    每一次通关，屏幕上都会浮现出一句古诗。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那种意境，那种美感，让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当最后一关通关。


    小女孩终于把灯笼挂回了塔顶。


    整个江城被点亮。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


    屏幕上缓缓浮现出四个大字：


    印象·江城。


    苏清雪看着屏幕，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胡子拉碴、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陈默。


    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敬佩。


    “陈默。”


    “你说的对。”


    “这确实是……艺术品。”


    “如果这都拿不到冠军。”


    “那这个比赛，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陈默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


    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知道。


    这一把，稳了。


    一百万奖金，只是个添头。


    真正重要的是。


    借着这次官方比赛的东风。


    摸鱼互娱将彻底打响名号。


    从一个做切水果小游戏的草台班子。


    正式晋升为——


    国内最顶尖的游戏工作室。


    没有之一。


    ……


    江城市中心，天际大厦二十八层。


    天际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焦躁与沉闷的味道。


    巨大的落地窗外，江城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的轮廓，但会议室里的几十号人却无心欣赏。


    长条形的会议桌尽头，坐着一个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正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这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在每个人心头敲响的丧钟。


    他是天际文化的老总，赵丰年。


    这次文旅局主办的“印象·江城”文创游戏设计大赛，虽然名义上是政府牵头，但实际的承办方、审核方以及初选名单的决定权，都在天际文化手里。


    文旅局的那帮领导只负责最后出席颁奖典礼，给第一名颁发那个象征着荣誉和一百万奖金的大支票。


    至于谁是第一名，谁能拿走那一百万，实际上就是赵丰年一句话的事儿。


    “这就是全部了？”


    赵丰年停下了敲击，目光阴沉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众人，最后落在左手边的一个秃顶主管身上。


    “刘主管，咱们这次活动宣传了整整十八天，号称覆盖全省，面向全国。结果你就给我看这些？”


    投影幕布上，正定格在一个名为《江城大冒险》的游戏界面上。


    画面粗糙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人物建模的脸是一平面的，跑起来像是得了小儿麻痹症。


    被点名的刘主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赔着笑脸说道：


    “赵总，这……咱们也没办法啊。现在国内的游戏行业您也知道，大厂看不上咱们这点奖金，不屑于参加这种命题作文的比赛。愿意参加的，大多是些想骗经费的小作坊，或者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一共收到了一百二十六份作品。”


    刘主管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继续汇报道：“我们技术部已经连夜筛了一遍。说实话，能运行起来不报错的，也就七十多个。这七十多个里面，画质能看的，不到二十个。这二十个里面，还能有点游戏性的……也就三五个。”


    赵丰年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屑。


    “一群废物。一百万的奖金，就炸出这么点死鱼烂虾？”


    底下的员工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接话。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比赛本来就是个形式。


    真正有实力的游戏公司都在忙着做氪金网游，谁有空来做一个注定不赚钱的文旅宣传游戏？


    “行了，别废话了。”


    赵丰年摆了摆手，“明天就是内部评审的最后期限，后天就要把名单报给文旅局。咱们今天必须把前三名定下来。尤其是第一名，必须得是个拿得出手的作品，不能让我在领导面前丢脸。”


    “是是是，赵总说得对。”


    刘主管赶紧附和，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个年轻员工，“小孙，把咱们筛选出来的几个种子选手给赵总演示一下。”


    叫小孙的年轻人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实习生，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唯唯诺诺的。


    他赶紧操作电脑，点开了文件夹。


    “赵总，各位领导。”


    小孙推了推眼镜，紧张地说道：“经过我们的筛选，目前综合素质比较高的有三个作品。第一个是这个，叫《极速江城》。是一个赛车游戏，把江城的二环线做成了赛道。”


    屏幕上，一辆贴图模糊的赛车在马路上狂飙。


    虽然画面一般，但好歹有个赛车的样子。


    赵丰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什么玩意儿？这路边的建筑是江城吗？贴几张照片就算江城了？而且这车飘得跟纸片一样，一点物理引擎都没有。这种东西拿出去，人家以为我们江城是纸糊的。下一个。”


    小孙咽了口唾沫，赶紧切到下一个。


    “第二个叫《美食大亨：热干面传奇》。是个模拟经营游戏，玩家要经营一家热干面馆……”


    “停停停。”


    赵丰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模拟经营？格局太小！我们要的是展现江城风貌，展现历史底蕴！你让我给领导看怎么下面条？领导会觉得我们在闹着玩！我们要的是大气！是文化！懂不懂？”


    “懂，懂……”


    小孙手忙脚乱地切到了第三个。


    “那……那这个呢？《VR游江城》。这个用了虚幻引擎做的，画质还不错，是个第一人称的步行模拟器，可以在江滩公园里走一走。”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3D场景。


    有一说一，这个作品的画质确实比前两个好不少，光影效果也还行。


    “这个……”


    底下的几个主管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看起来还行啊。”


    “是啊，画质过得去，虽然没什么玩法，但看着挺唬人的。”


    “一百万给这个，应该说得过去吧？”


    刘主管也觉得这个有戏，小心翼翼地看向赵丰年：


    “赵总，您看这个《VR游江城》怎么样？虽然玩法简单了点，但视觉效果还可以，用来做宣传片也够了。要不……就把这个定为第一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赵丰年拍板。


    然而，赵丰年并没有点头。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然后摇了摇头。


    “肤浅。”


    “啊？”刘主管愣住了，“肤浅？”


    “光有皮囊，没有灵魂。”


    赵丰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个VR虽然做得亮堂，但是太生硬了。就像是个房地产的看房软件。咱们这是文创大赛，要有文，也要有创。这个作品，匠气太重，灵气不足。”


    这下子，所有人都懵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还能选谁？


    剩下的那一百多个作品里，更是惨不忍睹，有的连启动界面都是乱码。


    “那……赵总，您的意思是？”刘主管试探着问道。


    赵丰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一个项目经理。


    “老张，我记得之前不是有个叫什么……《旧梦·老街》的作品吗？那个我看过一眼，感觉还不错。怎么没在你们的推荐名单里？”


    听到《旧梦·老街》这四个字，负责初筛的小孙愣了一下。


    他记得这个作品。


    这是一个PC端的文字冒险游戏，也就是俗称的AVG。


    画风是那种厚涂的日系风格，虽然画得挺精美，但跟江城的实际风格严重不符。


    而且剧情极其矫情，就是个无病呻吟的青春伤痛文学，套了个江城的壳子而已。


    最关键的是，这个游戏的程序优化极差，动不动就卡死。


    所以在初筛的时候，小孙直接把它归到了待定那一栏。


    “啊？《旧梦·老街》？”


    刘主管也是个人精，脑子转得飞快。


    他虽然没细看那个游戏，但既然老板点名提出来了，那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他赶紧给旁边的人使眼色，让人把那个游戏调出来。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旧梦·老街》的标题界面。


    画风确实很唯美，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樱花树下，背景是模糊的江城老建筑。


    配乐是一首略显忧伤的钢琴曲。


    “对，就是这个。”


    赵丰年看着屏幕，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们看看，这画风，多细腻。这音乐，多有格调。这才是我们江城该有的气质嘛！文艺，浪漫，又不失厚重感。”


    底下的员工们面面相觑。


    细腻？格调？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Galgame吗？


    而且这樱花画得跟日本似的，江城的樱花也不是这种感觉啊。


    这时候，一个只有半年工龄的愣头青策划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是赵总……这个游戏我玩过。它的玩法就是点点鼠标看剧情，而且剧情特别……特别悬浮。跟江城的文化没啥关系啊。而且程序还有BUG，玩到第三章必闪退。把这个定为第一名，会不会太……”


    “太什么？”


    赵丰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那个愣头青。


    “你是觉得你的审美比我高？还是觉得你比我更懂什么是文创？”


    那个愣头青被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不……不是，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


    还没等赵丰年说话，刘主管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已经完全领悟了老板的意图。


    “小王啊小王，你还是太年轻了！”


    刘主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屏幕说道：


    “你看问题太表面了！什么叫点点鼠标？这叫沉浸式叙事体验！什么叫悬浮？这叫艺术加工！咱们这是文创，不是纪录片！要的就是这种朦胧的美感，这种欲说还休的意境！”


    刘主管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被这个游戏感动了一样。


    “至于你说的BUG，那是技术问题，可以修嘛！瑕不掩瑜！重要的是立意！是核心！我看这个《旧梦·老街》，不仅画风精美，而且深挖了江城的人文情感。它不是在堆砌建筑，而是在讲述这座城市里的人和故事。这才是最高级的宣传！”


    说完，刘主管转头看向赵丰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赵总，我觉得您真是慧眼如炬。在一堆沙砾里，一眼就看到了这颗金子。我也觉得，这个《旧梦·老街》当第一名，实至名归！绝对能让文旅局的领导眼前一亮！”


    赵丰年听得心花怒放，微微点了点头。


    “嗯，老刘说得在理。虽然还有些小瑕疵，但我们要鼓励创新嘛。这种文艺范儿的作品，正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那就这么定了吧？”


    “定了定了！”


    “赵总英明！”


    “我也觉得这个最好！”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还觉得这游戏莫名其妙的员工们，此刻纷纷点头称赞，仿佛这真是个旷世神作。


    那个提意见的愣头青更是把头埋到了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那就这么定了。”


    赵丰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


    “第一名《旧梦·老街》，奖金一百万。第二名就那个VR吧，给个五万意思一下。第三名随便找个凑数的。刘主管，你负责写一份详细的评选报告，要把《旧梦·老街》的优点给我吹……哦不，是分析透彻。要让领导觉得，这一百万花得值。”


    “明白！赵总您放心，我一定写得花团锦簇！”


    刘主管点头哈腰地把赵丰年送出了会议室。


    随着赵丰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那种压抑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哎，刘哥。”


    刚才那个愣头青小王趁着别人不注意，凑到刘主管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那个……我还是没明白。那个《旧梦·老街》到底好在哪啊？我真觉得挺烂的……”


    刘主管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冷笑一声，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小王啊，你这脑子，要是再不转过弯来，这实习期怕是过不去了。”


    “啊？刘哥指点迷津。”


    刘主管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知道那个《旧梦·老街》的开发者是谁吗？”


    “谁啊？署名是个叫依依不舍的工作室，没听说过啊。”


    “依依不舍……嘿。”


    刘主管弹了弹烟灰，“咱们赵总的千金，叫什么名字？”


    小王想了想：“好像叫……赵依依？”


    这一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劈过小王的天灵盖。


    依依不舍。


    赵依依。


    赵丰年。


    那个矫情的剧情，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画风，那个莫名其妙的第一名。


    所有的一切，瞬间都串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