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台上，听着这番宣判。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看着张国栋，看着那几位表情复杂的教授。


    从他们的眼神里，陈默读出的不是傲慢，而是恐惧。


    那是旧时代的守墓人，面对新时代洪流即将冲垮墓园围墙时的本能恐惧。


    他们害怕的不是《飞鸟》。


    他们害怕的是《飞鸟》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到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移动互联网时代。


    他们无法掌控，所以选择拒绝。


    “我接受学院的决定。”


    陈默平静地拔掉了电脑上的连接线。


    投影幕布瞬间变蓝，那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消失了。


    “谢谢各位老师四年的教导。”


    他微微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礼貌，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然后，陈默合上那台贴满贴纸的旧笔记本，拎在手里，转身走下了讲台。


    ……


    走出阶梯教室的大门。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了陈默的衣角。


    “默哥！”


    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着，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河豚。


    “这帮老顽固！简直是不可理喻！”


    王胖子一拳砸在走廊的墙壁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不住骂道。


    “五百万下载量啊！”


    “就算是那些大厂的3A大作，有几个能首周破五百万的？”


    “他们是瞎了吗？”


    “还是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居然说你是投机取巧？”


    “居然说是不务正业？”


    “气死我了！”


    “真的气死我了！”


    王胖子替陈默感到委屈。


    那种明明手里拿着王炸，却被裁判以“你的牌材质不对”为由判负的憋屈感，让他想杀人。


    “行了。”


    陈默拍了拍王胖子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


    “别跟墙过不去，手不疼啊？”


    “默哥，你不生气吗？”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毕业证啊！”


    “学位证啊！”


    “没了这两个证，咱们这四年算什么？”


    “算来江城大学当了四年游客？”


    “胖子。”


    陈默走到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校园。


    阳光很好。


    好得有些刺眼。


    “你觉得，马云会在乎他有没有考出会计证吗？”


    “你觉得，乔布斯会在乎大学有没有给他发那张纸吗？”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力。


    “那张纸，是给打工人看的敲门砖。”


    “是给那些需要在这个旧秩序里讨生活的人的一张通行证。”


    “但我们不是。”


    陈默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们是制定规则的人。”


    “当我们的游戏装机量达到一个亿的时候，这座学校会以我是他们的肄业生为荣。”


    “当我们的流水超过那些所谓的3A大厂的时候，张国栋会后悔今天没有把那个章盖下去。”


    “所以，为什么要生气？”


    “狮子不会因为狗叫而回头。”


    王胖子听愣了。


    他看着陈默。


    此时此刻，陈默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环。


    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没把这一切放在眼里。


    “牛逼。”


    王胖子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走吧，回工作室，还有活儿要干。”


    陈默笑了笑，迈步向前走去。


    然而，路被人挡住了。


    李子豪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英俊却略显阴柔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他的那两个跟班站在两边，像两尊门神。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艺术家吗？”


    李子豪弹了弹烟灰，阴阳怪气地说道。


    “怎么走得这么急啊？”


    “是不是急着回去哭啊？”


    “也是，毕设不及格，那就是肄业。”


    “啧啧啧，江城大学的高材生，最后混了个高中学历。”


    “这要是传出去，多丢人啊。”


    李子豪走到陈默面前，挡住了去路。


    他比陈默稍微矮一点，但他努力昂着头，试图用鼻孔看人。


    “陈默，我早跟你说过。”


    “做人，要低调。”


    “别以为搞了个什么破鸟，有点流量，就能上天了。”


    “在真正的资本和底蕴面前，你那点小聪明，一文不值。”


    李子豪伸出手指，想要戳陈默的胸口。


    “看到了吗？”


    “这就是现实。”


    “我不让你过，你就过不了。”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你现在要是肯求求我，叫我一声豪哥，说不定我还能让我舅舅帮你求求情，给你个补考的机会。”


    “怎么样？”


    “考虑考虑？”


    李子豪笑得很猖狂。


    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让他浑身舒爽。


    他就是要看陈默低头。


    看这个一直以来云淡风轻、装逼如风的家伙，在现实面前跪下的样子。


    “我看你是找抽！”


    王胖子瞬间炸了。


    他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撒，现在看到李子豪这副嘴脸，哪里还忍得住。


    他那两百斤的体格直接冲了上去，挥起拳头就要往李子豪那张欠揍的脸上招呼。


    “胖子！”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王胖子的手腕。


    是陈默。


    陈默的手劲很大，像铁钳一样。


    “默哥你别拦我！”


    “我今天非得把这孙子的门牙打掉！”


    王胖子红着眼睛吼道。


    “打了他，你就要背处分，甚至被退学。”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


    “为了这种垃圾，搭上自己，不值当。”


    “可是……”


    “没有可是。”


    陈默把王胖子拉了回来。


    然后，转头看向李子豪。


    李子豪被王胖子刚才那股气势吓了一跳，烟都掉地上了，正往后缩。


    见陈默拦住了胖子，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呵呵，算你识相。”


    李子豪整理了一下衣领，强装镇定。


    “陈默，你也就是个怂包。”


    “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默看着李子豪。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


    只有一种看傻子的怜悯。


    “李子豪。”


    陈默开口了。


    “你觉得你赢了？”


    “难道不是吗？”


    李子豪反问。


    “我优秀，你不及格。”


    “这就是结果。”


    “嗯，恭喜你。”


    陈默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抓狂。


    “你赢了一场答辩。”


    “你赢了一张纸。”


    “好好留着那张纸，哪怕以后破产了，还能拿出来垫垫桌角。”


    说完，陈默不再看他一眼。


    绕过李子豪，径直向前走去。


    那种无视。


    那种彻底的、仿佛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的无视。


    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让李子豪破防。


    “陈默！”


    “你装什么装！”


    李子豪在身后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就是个失败者！”


    “你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身后的咆哮传入耳中。


    但自己只觉得吵闹。


    在这个平行世界，李子豪这种人，注定只能是旧时代的陪葬品。


    而他陈默。


    要去开创一个新的纪元。


    ……


    走出了教学楼。


    热浪扑面而来。


    知了还在叫。


    但这叫声不再烦躁，反而充满了生机。


    “默哥，刚才真应该让我揍他一顿。”


    王胖子还是有些意难平，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问题。”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这是戒烟后的习惯。


    思考的时候，嘴里总得有点味道。


    “而且，打脸这种事，用拳头是最低级的。”


    “那用什么？”


    “用钱。”


    陈默嚼碎了糖块，甜味在口腔里蔓延。


    “用海量的钱。”


    “用让他仰望的数据。”


    “等有一天，他引以为傲的那个所谓的圈子，都要看我们脸色吃饭的时候。”


    “那才叫真正的打脸。”


    王胖子想了想那个画面。


    李子豪那种人，在摸鱼互娱的门口排队求职。


    “嘿嘿……”


    王胖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默哥，你真是坏得流油。”


    “不过我喜欢。”


    “行了，别意淫了。”


    陈默打断了他的幻想。


    “现在，我们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什么问题？”


    “《飞鸟》的热度快到顶了。”


    陈默分析道。


    “这种极简游戏，生命周期很短。”


    “玩家的新鲜感一过，留存率会断崖式下跌。”


    “而且，跟风的山寨货马上就会铺天盖地。”


    “我们必须在热度消退之前，把这波流量变现，并且导入到下一个产品里。”


    “下一个产品？”


    王胖子眼睛一亮。


    “默哥，你想好做什么了？”


    “之前不是说要做爽的吗？”


    “对。”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的一个水果摊上。


    老板正拿着一把西瓜刀，手起刀落，将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切成两半。


    红色的汁水四溅。


    清脆的“咔嚓”声。


    那种利刃切开果肉的阻尼感。


    那种汁水横流的视觉冲击。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胖子，你觉得切水果爽吗？”


    “爽啊！”


    王胖子吞了口口水。


    “尤其是这种大热天，看着就解压。”


    “如果，我让你在手机上切呢？”


    “在手机上？”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你是说……用手指当刀？”


    “宾果。”


    陈默打了个响指。


    “这个世界的人，还不知道什么叫多点触控。”


    “他们还不知道，现在的手机屏幕，其实是一块最好的画板。”


    “他们习惯了用手柄按键，习惯了鼠标点击。”


    “但他们还没体验过，那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留下一道道寒光闪闪的刀痕的感觉。”


    “那种连击的快感。”


    “那种炸弹爆炸的惊险。”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最原始的破坏欲，通过屏幕释放出来。”


    陈默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是创作者即将从虚空中抓出神迹时的狂热。


    《Fruit Ninja》。


    水果忍者。


    前世，这是一款定义了触屏手机玩法的里程碑式作品。


    它告诉了全世界，手指不仅仅是用来点击的，更是用来划的。


    它的爽快感，它的音效，它的汁水飞溅的特效。


    简直就是为这个压抑的世界量身定做的解压神器。


    “可是默哥……”


    王胖子挠了挠头。


    “切水果……这玩意儿能好玩吗？”


    “听起来比《飞鸟》还弱智啊。”


    “《飞鸟》是虐。”


    陈默解释道。


    “虐到极致，就是爽。”


    “而这个游戏，是纯粹的爽。”


    “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看攻略。”


    “只需要你看到东西飞上来，就狠狠地划过去。”


    “把生活中的不顺，把李子豪那种傻逼，统统当成西瓜，一刀两断！”


    王胖子听得热血沸腾。


    把李子豪当成西瓜切？


    这特么听起来就很带感啊！


    “干了！”


    王胖子一拍大腿。


    “默哥，咱们现在就回工作室！”


    “我要当那个第一刀！”


    两人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江城大学教学楼渐行渐远。


    那个承载着旧时代傲慢的象牙塔，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


    回到那个租来的两室一厅。


    这里既是宿舍，也是摸鱼互娱的总部。


    房间里乱得像个猪窝。


    外卖盒子堆成了山，地上到处是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


    但在陈默眼里，这里比那个窗明几净的阶梯教室要亲切得多。


    他把书包一扔，直接坐到了电脑前。


    开机。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在这个世界的游戏开发工具确实很发达。


    虽然理念落后，但底层技术并不差。


    自己不需要像前世那样苦逼地写底层代码。


    只需要把脑海中的逻辑和美术需求输入进去。


    “新建项目。”


    “代号：FN。”


    “物理引擎参数调整……”


    “重力感应关闭……”


    “触控反馈灵敏度调至最高……”


    陈默进入了一种心流状态。


    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些飞舞的水果。


    西瓜、苹果、香蕉、菠萝……


    每一种水果的切开音效都要不同。


    西瓜是“噗嗤”一声闷响。


    苹果是“咔嚓”一声脆响。


    香蕉是“噗”的一声轻响。


    还有那些刀光。


    要有残影。


    要有粒子特效。


    切开的时候，汁水要溅射到屏幕背景墙上，然后慢慢滑落。


    这种细节，才是决定质感的关键。


    王胖子也没闲着。


    他虽然不会写代码，但他会搞后勤。


    他开始疯狂地清理垃圾，订外卖，给陈默泡咖啡。


    甚至还跑出去买了一堆真实的水果回来。


    “默哥，给你找找灵感！”


    王胖子拿着一个苹果，在陈默面前晃了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白亮变成金黄，又变成深蓝。


    陈默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越来越亢奋。


    这个世界的游戏引擎太好用了。


    只要逻辑通顺，生成资源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仅仅用了五个小时。


    一个粗糙的Demo就已经成型了。


    “胖子，过来。”


    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正在沙发上打盹的王胖子猛地惊醒。


    “好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陈默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木纹背景。


    几个汉字苍劲有力：


    《水果忍者》。


    “试试。”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那根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开始。


    嗖——


    一个圆滚滚的西瓜从屏幕下方抛了上来。


    王胖子下意识地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唰！


    一道银白色的刀光闪过。


    伴随着一声极其解压的“噗嗤”声。


    西瓜在空中被一分为二。


    红色的果肉翻开，汁水四溅。


    那种打击感，通过屏幕的震动反馈，直接传导到了指尖。


    “卧槽……”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


    那种感觉……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便秘了三天突然通畅了。


    就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镇雪碧。


    丝滑！


    太特么丝滑了！


    嗖嗖嗖——


    又有三个水果飞了上来。


    苹果、梨、草莓。


    王胖子这次不再犹豫。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唰唰唰！


    三刀连斩！


    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bo x 3”！


    分数瞬间暴涨。


    “爽！”


    王胖子大吼一声。


    他的手指越划越快，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


    此时此刻，他忘记了毕业答辩的失利，忘记了李子豪的嘲讽。


    他的眼里只有水果。


    切碎它们！


    毁灭它们！


    突然。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混在水果堆里飞了上来。


    那是炸弹。


    还在滋滋冒着火花。


    王胖子杀红了眼，根本没收住手。


    一刀划了上去。


    轰！


    屏幕白屏。


    Game Over。


    “啊！”


    王胖子发出一声惨叫，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特么谁设计的炸弹！”


    “太阴险了！”


    “我正爽着呢！”


    陈默靠在椅子上，端着咖啡，看着王胖子那副抓狂又兴奋的样子，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知道。


    成了。


    如果说《飞鸟》是靠虐来激发玩家的好胜心。


    那么《水果忍者》就是靠最底层的爽来俘获玩家的多巴胺。


    这是一款全年龄段通杀的大杀器。


    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简单的快乐。


    “默哥，这游戏绝了！”


    王胖子把手机递回来，眼里满是崇拜。


    “真的，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就是个武林高手。”


    “这刀光，这音效，太带感了。”


    “要是发布出去，绝对比《飞鸟》还火！”


    “那是必须的。”


    陈默接过手机，在那块被王胖子划得全是指纹的屏幕上擦了擦。


    “这还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我们要加模式。”


    “街机模式，计时模式，禅模式。”


    “我们要加刀刃。”


    “火焰刀、寒冰刀、闪电刀。”


    “每一把刀都要有不同的特效和加成。”


    “我们要让玩家为了收集这些刀刃，没日没夜地刷分。”


    王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火焰刀？”


    “切开水果会把水果烤焦吗？”


    “对。”


    “寒冰刀？”


    “会把水果冻住？”


    “对，冻住之后切开会有冰渣碎裂的声音，而且能延缓时间。”


    “卧槽……”


    王胖子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已经跟不上了。


    “默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同样是九年义务教育，你为什么这么优秀？”


    陈默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因为我懂人性。”


    “好了，别拍马屁了。”


    陈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今晚通宵。”


    “我们要在一周内，把这游戏完善好，上线。”


    “一周？”


    王胖子惊讶道。


    “这么急？”


    “李子豪不是说我们要完了吗？”


    陈默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江城大学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象牙塔灯火通明。


    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


    “我要在一周后，送他一份大礼。”


    “我要让全校师生，包括那个张国栋。”


    “在课间，在食堂，在厕所，在任何地方。”


    “都在划屏幕。”


    “我要让切水果，成为一种社交礼仪。”


    陈默回过头，看着王胖子。


    眼神如刀。


    “胖子，准备好了吗？”


    “我们要去屠榜了。”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


    他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战栗。


    那是跟随王者出征前的激动。


    “时刻准备着！”


    王胖子大吼一声，拿起桌上的一罐红牛，啪的一声拉开拉环。


    “为了部落！”


    “为了摸鱼！”


    陈默笑了笑。


    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疲惫，却充满野心的脸。


    毕业证？


    那张纸确实很重要。


    但在这个即将被颠覆的世界里。


    唯有作品，才是永恒的通行证。


    ……


    这一周，对于江城大学游戏设计学院的其他学生来说，是兵荒马乱的一周。


    论文查重、修改格式、打印装订。


    还要办理离校手续。


    最后一次在宿舍楼下摆摊，卖掉带不走的旧书和脸盆。


    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酸楚和对未来的迷茫。


    但对于陈默和王胖子来说，这一周是闭关修仙的一周。


    出租屋内，窗帘紧闭，分不清昼夜。


    只有两台高配置电脑的机箱风扇在嗡嗡作响。


    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


    空调开到了20度，但这依然压不住两颗滚烫的心。


    “默哥，这个香蕉的切面纹理，我觉得还是不够逼真。”


    陈默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盯着屏幕。


    手里的数位板笔尖悬停在半空。


    “现在的纹理太硬了，切开的时候没有那种软糯的感觉。”


    “要加一点高光，还要有一点汁水渗出来的动态效果。”


    “在这个世界，既然没有多点触控的游戏先例，那我们就要把触感做到极致。”


    “要让玩家觉得，他们的手指不是划在玻璃上，而是真的划进了果肉里。”


    王胖子瘫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测试机。


    大拇指正在屏幕上疯狂摩擦。


    他的手指肚都快磨出茧子了。


    “默哥……我觉得已经够变态了。”


    王胖子一边划，一边流口水。


    “刚才那个火龙果切开的时候，我都想舔屏幕了。”


    “而且这个连击的音效，唰唰唰的，听得我天灵盖都在发麻。”


    “咱们是不是可以封包了？”


    “不行。”


    陈默否定得很干脆。


    “还得调。”


    “炸弹的判定范围要缩小一点点，不能让玩家觉得是系统故意坑他。”


    “还有这个石榴，狂切石榴的时候，汁水飞溅的粒子数量要加倍。”


    “我要那种满屏爆浆的爽感。”


    陈默就是这样。


    平时看着懒散，一旦涉及到游戏，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


    前世的水果忍者虽然经典，但在陈默看来，还是略显粗糙了。


    毕竟受限于当时的硬件机能。


    而这个世界的硬件水平极高，手机的GPU性能强得离谱。


    如果不利用起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每一把刀刃，陈默都给它设计了独立的特效。


    基础刀刃是银白色的寒光。


    火焰刀切开水果，切口会有焦黑的痕迹，背景会有火星飞舞。


    蝴蝶刀切开水果，会有粉色的花瓣飘落。


    还有那把最骚气的迪斯科之刃。


    切开水果时背景灯光会像夜店一样闪烁，音效也会变成动感的电子乐。


    “胖子，再测一遍街机模式的数值。”


    陈默把刚修改好的版本推送到王胖子的测试机上。


    “重点看双倍分数和狂热香蕉同时触发的时候，会不会掉帧。”


    “得嘞！”


    王胖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我就爱测这个！满屏水果乱飞，根本不用看，瞎划拉都能几千分！”


    “爽！”


    又过了整整48小时。


    当最后一行代码优化完毕，当最后一个UI图标对齐像素。


    陈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听着脊椎骨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看着屏幕上那个最终生成的安装包：


    【Fruit_Ninja_v1.0.apk】


    大小：48MB。


    在这个动辄几十G的大作时代，这个48MB的小东西显得那么渺小。


    那么微不足道。


    但陈默知道。


    这是一枚核弹。


    只要引爆，就能把这个沉闷的游戏圈炸个底朝天。


    “胖子。”


    陈默的声音有些嘶哑，是缺水和熬夜的后遗症。


    “封包。上传服务器。”


    “定个闹钟，明天上午十点，全平台准时开放下载。”


    “好嘞！”


    王胖子兴奋地搓着手。


    “默哥，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比如……去楼下撸个串？”


    “这几天光吃泡面，我感觉我都快变成红烧牛肉味的了。”


    陈默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点了点头。


    “走。”


    ……


    夏夜的江城，热气还没散尽。


    烧烤摊的烟火气混合着孜然和啤酒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陈默和王胖子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下。


    点了一桌子的肉串，两扎冰啤酒。


    周围几桌也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有的在互相拥抱，说着“苟富贵勿相忘”的醉话。


    这就是毕业季。


    充满了廉价的感动和真实的迷茫。


    “默哥，你看那边。”


    王胖子咬了一口大腰子，用下巴指了指隔壁桌。


    那是几个同系的男生，正愁眉苦脸地喝着闷酒。


    “哎，听说老张去了个外包公司，一个月三千五，还得996。”


    “三千五不错了，我投了十几份简历，连个面试通知都没有。”


    “咱们这专业太卷了，大厂只要985硕博，小厂又发不出工资。”


    “早知道当年就不报游戏设计了，去学土木多好，好歹能去工地搬砖。”


    “别提了，喝！”


    王胖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眼里带着一丝同情，更多的是庆幸。


    “默哥，要不是跟着你，我现在估计也在那哭呢。”


    “我这水平你也知道，代码写不明白，美术画不出来。”


    “要是没有飞鸟，没有水果忍者，我估计只能回老家继承我爸的养猪场了。”


    陈默喝了一口冰啤酒，透心凉。


    “继承养猪场也不错，猪肉现在挺贵的。”


    “去你的。”


    王胖子笑骂道，“我可是要成为游戏圈大佬的男人，怎么能去喂猪。”


    就在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


    震动个不停。


    陈默瞥了一眼。


    是微信群。


    【江城大学游戏设计系19级交流群（42人）】


    这个群平时基本是死群。


    除了辅导员发通知，或者有人帮忙砍一刀拼多多，基本没人说话。


    但今天，这群突然诈尸了。


    点开一看。


    好家伙，满屏的红包雨。


    发红包的人，头像是一辆红色的保时捷方向盘。


    不用备注都知道是谁。


    李子豪。


    【李子豪：各位同学，毕业快乐！[红包]】


    【李子豪：[红包]】


    【李子豪：[红包]】


    一连发了十个两百的大红包。


    原本死气沉沉的群瞬间沸腾了。


    那些潜水的、装死的、忙着找工作的，全都炸出来了。


    “豪哥大气！”


    “谢谢老板！”


    “老板身体健康！”


    “卧槽，抢了五十！豪哥牛逼！”


    “还是豪哥有排面啊！”


    看着满屏的阿谀奉承，王胖子撇了撇嘴。


    手却很诚实地伸过去想点。


    被陈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出息。”


    陈默淡淡道，“两百块钱就把你收买了？”


    “不拿白不拿嘛……”王胖子委屈地缩回手，“那可是这孙子的钱，拿了他的钱，等于劫富济贫。”


    群里的气氛在红包的轰炸下达到了高潮。


    李子豪享受够了众人的吹捧，终于切入正题。


    【李子豪：兄弟姐妹们，明天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李子豪：我想着，大家同学一场，最后聚一聚。】


    【李子豪：明天晚上七点，我在云顶食府订了包厢，请大家吃海鲜大餐。】


    【李子豪：所有人务必赏光啊，不来的就是不给我面子。】


    云顶食府。


    江城最高档的餐厅之一，人均消费两千起步。


    对于这群还没收入的大学生来说，那简直是天宫。


    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卧槽！云顶食府？豪哥太破费了吧！”


    “豪哥威武霸气！”


    “一定去！爬也要爬去！”


    “豪哥，能带家属吗？我想带我女朋友见见世面。”


    李子豪发了个墨镜的表情。


    【李子豪：带！随便带！位置管够！】


    王胖子看着屏幕，冷笑一声。


    “这孙子，又开始装逼了。”


    “毕设拿了个优秀，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这是摆明了要开庆功宴，顺便羞辱咱们这些失败者啊。”


    陈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肉串。


    这种局，他没兴趣。


    有那时间，不如回去多测两遍Bug。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陈默打算无视这个群消息，继续撸串的时候。


    群里突然有人@了他。


    【李子豪：@陈默哎，对了。】


    【李子豪：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


    【李子豪：咱们这是毕业生聚餐。】


    【李子豪：某些人好像……没毕业吧？】


    这话一出。


    原本热闹得像菜市场的群，瞬间安静了。


    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刚才那些还在刷“豪哥威武”的人，一个个都不敢说话了。


    谁都知道，李子豪这是在点谁。


    谁都知道，前几天的答辩会上发生了什么。


    陈默看着屏幕，面无表情。


    嘴里嚼着一块脆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群里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李子豪似乎觉得还不够过瘾，继续输出。


    【李子豪：虽然大家以前是同学，但这毕竟是庆祝毕业的局。】


    【李子豪：有个肄业生在场，大家喝酒也不痛快，还得照顾他的情绪，多尴尬啊。】


    【李子豪：再说了，以后大家进了行业，都是正经的游戏设计师。】


    【李子豪：跟一个做手机小游戏的……好像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吧？】


    【李子豪：要不这样，@陈默你自己退群吧。】


    【李子豪：免得以后我们在群里聊大厂的内推、聊行业技术，你看着也眼红。】


    【李子豪：这也是为了你好，给你留点面子。大家说对不对？】


    图穷匕见。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而且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陈默的尊严踩在地上摩擦。


    更恶心的是，居然还有几个李子豪的狗腿子出来附和。


    【张强（李子豪跟班）：豪哥说得有道理啊。这群本来就是给设计师交流用的。】


    【刘伟：确实，以后咱们聊虚幻50，聊光追，陈默同学可能也听不懂，挺尴尬的。】


    【赵敏：虽然有点残忍，但这就是现实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操！”


    王胖子彻底炸了。


    他猛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震得啤酒瓶都在晃。


    “这帮势利眼！”


    “以前抄作业的时候一口一个默哥叫得亲热，现在看李子豪得势了，立马变脸！”


    “不行，我忍不了了！”


    “我要骂死这帮孙子！”


    王胖子抓起手机，就要开启祖安模式。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一行含妈量极高的文字已经打出来了。


    陈默伸出手，按住了王胖子的手机屏幕。


    “别发。”


    陈默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全班羞辱的人。


    “默哥！你这都能忍？！”


    王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吗？”


    陈默拿过王胖子的手机，把那行字删掉。


    “退群就退群。”


    “反正这种全是垃圾信息的群，留着也占内存。”


    “至于聚餐……”


    陈默嗤笑一声。


    “那种全是马屁精的饭局，去了我都怕消化不良。”


    陈默是真的不在乎。


    他的眼界早已不在这个小小的班级群里。


    他在乎的是明天的全平台上线。


    跟一群注定要被时代淘汰的人争口舌之快，没意义。


    浪费时间。


    “可是……”


    王胖子还是气不过，胸口剧烈起伏。


    “我就是不爽！”


    “凭什么让他这么嚣张！”


    就在陈默准备直接点击退出群聊，结束这场闹剧的时候。


    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李子豪。


    也不是他的那些狗腿子。


    这个头像是一片空白的雪地。


    ID只有两个字：清雪。


    【清雪：无聊。】


    只有两个字。


    却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群里那种一边倒嘲讽陈默的氛围，突然凝固了一下。


    紧接着，这个ID又发了一条消息。


    【清雪：群是辅导员建的，用来通知校务。】


    【清雪：李子豪，你有什么权利让人退群？】


    【清雪：你是辅导员？还是你是校长？】


    这三连问。


    逻辑清晰，语气冰冷。


    没有脏字，却字字诛心。


    王胖子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懵逼。


    “这……这是谁？”


    王胖子挠了挠头，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清雪……苏清雪？”


    “卧槽！校花？！”


    苏清雪。


    江城大学游戏设计学院的一个传说。


    如果说陈默是那种隐藏的扫地僧，那苏清雪就是高悬在天上的白月光。


    她长得极美。


    是那种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大学四年，她几乎没有朋友。


    独来独往，上课坐在第一排最角落，下课背着包就走。


    从来不参加社团活动，从来不参加联谊。


    无数自命不凡的男生试图接近她，送花、写情书、摆蜡烛。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铩羽而归。


    她甚至连拒绝的话都懒得说，只是用那种看空气一样的眼神看你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久而久之，大家都叫她冰山魔女。


    虽然都知道她是这个班的，但她在群里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存在感极低，却又极高。


    “她……她居然说话了？”


    王胖子嘴里的腰子都掉出来了。


    “而且是在帮我们要话？”


    “默哥，你……你跟她有一腿？”


    王胖子一脸八卦地看着陈默。


    “有个屁。”


    陈默也是一头雾水。


    “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


    “哪三句？”


    “借过。谢谢。没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