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系统有点卡。”女办事员皱着眉，看着转圈圈的屏幕，“最近智脑升级，老是这样。你们可能得等一会儿了，或者下午再来。”


    下午再来？


    那不行。


    陈默讲究兵贵神速。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王胖子动了。


    他往前凑了凑，趴在柜台上，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憨厚老实、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种笑容，是王胖子的必杀技。


    他长得胖，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就像是邻居家那个好脾气的胖哥哥，或者是那个永远不会骗你的老实人。


    这种面相，在这个充满套路和防备的社会里，就是一张通行证。


    “姐，帮帮忙呗。”


    王胖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恳求，又不让人觉得油腻。


    “我们是从学校跑出来的，大热天的，挤公交过来的。下午还有课，要是办不成，还得再跑一趟。您看能不能刷新一下？或者换个浏览器试试？”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冰镇矿泉水，轻轻放在柜台上。


    “姐，喝口水，消消气。这系统就是这样，跟那《飞鸟》似的，老是搞人心态。”


    听到《飞鸟》两个字，女办事员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玩《飞鸟》？”她下意识地问道。


    “玩啊！必须玩！”王胖子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那鸟太气人了！我昨晚玩了一宿，最高才15分！姐你多少分？”


    “我……我才8分。”女办事员有些不好意思，但瞬间拉近了距离，“那第9根管子太变态了，忽高忽低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第9根！我也老死在那！我觉得那是作者故意的！”王胖子义愤填膺，“那作者绝对是个单身狗，报复社会呢！”


    站在旁边的单身狗作者陈默，摸了摸鼻子，看向天花板。


    “就是！”女办事员找到了共鸣，愤愤不平，“太坏了！不过……真上瘾啊。”


    “是啊，姐，所以我们这公司叫摸鱼嘛，就是想做点这种让人放松的小游戏。”王胖子趁热打铁，“您帮帮忙，让我们早点把证拿了，回去好赶紧开发新游戏，争取做一个比《飞鸟》还好玩，但不那么气人的游戏。”


    女办事员被逗乐了。


    “行吧行吧，看在你们也不容易的份上，我给后台打个电话催一下。”


    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两分钟后。


    “好了，系统通了。”女办事员笑着说，“签字吧。”


    王胖子立刻递上笔，顺便送上一记彩虹屁：“姐，您效率真高！比那《飞鸟》的反应速度快多了！”


    女办事员笑得花枝乱颤。


    陈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就是他一定要拉王胖子入伙的原因。


    做游戏，陈默是专业的。


    代码、美术、策划、数值，他一个人就是一个军队。


    他是典型的技术宅，虽然也能说话，但总带着一股子清高和冷淡，不屑于这种人情世故的拉扯。


    但开公司不一样。


    开公司要跟人打交道。


    要跟工商税务打交道，要跟渠道商打交道，要跟投资人打交道，甚至以后还要跟那些难缠的媒体和公关打交道。


    这些事，陈默不擅长，也不喜欢。


    但王胖子擅长。


    这货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长得没有攻击性，让人不设防。


    他嘴甜，会来事，能弯得下腰，也能在关键时刻插科打诨化解尴尬。


    最重要的是，他真诚。


    或者说，他能把真诚演得比真的还真。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王胖子这张脸，就是最好的伪装色。


    这就是完美的商务合伙人。


    一个负责在后面造核弹，一个负责在前面卖核弹，顺便还能跟客户磕着瓜子聊着天，把核弹卖出白菜价……哦不，卖出钻石价。


    ……


    半小时后。


    两人走出了办事大厅。


    王胖子手里拿着那张还带着热乎气的营业执照，像是捧着圣旨。


    【江城摸鱼互娱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默】


    【注册资本：10万元】


    “这就……成了？”


    王胖子看着那红彤彤的公章，感觉像是在做梦，“咱们也是有公司的人了？我也是王总了？”


    “是，王总。”


    陈默笑着调侃了一句，“不过王总，咱们现在公司账上还是零，你这第一顿商务宴请，是不是得落实一下？”


    “请！必须请！”


    王胖子豪气干云，“走！去肯德基！今天疯狂星期四，V我50，我请你吃全家桶！”


    “出息。”陈默笑骂道。


    两人来到附近的肯德基，找了个角落坐下。


    吹着冷气，啃着汉堡，看着窗外忙碌的人群。


    陈默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第一步，迈出去了。


    “胖子，接下来，咱们分工一下。”


    陈默擦了擦手上的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王胖子嘴里塞满鸡腿，含糊不清地应道。


    “我负责产品。”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游戏的设计、开发、更新，我全包了。你不用管代码的事，你那半吊子水平也帮不上忙。”


    “嘿！瞧不起人！”王胖子抗议，但随即又嘿嘿一笑，“不过也是，跟你比，我那就是Hello World的水平。”


    “你负责运营和商务。”


    陈默继续说道，“具体来说，有几件事。”


    “第一，去联系广告商。现在《飞鸟》的流量这么大，肯定有无数广告联盟盯着这块肥肉。你去谈，谁给的价格高，谁的广告不恶心，就接谁的。记住，不要那种弹窗关不掉的垃圾广告，要那种激励视频，或者底部的Banner，尽量不影响体验。”


    “第二，去注册各大应用商店的开发者账号。不仅仅是国内的，国外的也要。我们要赚全球的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默盯着王胖子的眼睛。


    “你要学会装。”


    “装？”王胖子愣住了，“装什么？”


    “装傻，装弱，装无辜。”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以后，外界肯定会有很多质疑。骂我们做垃圾游戏，骂我们毁坏行业风气，甚至会有大厂来打压我们，抄袭我们。”


    “这时候，就需要你出面了。”


    “你要用你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去跟他们周旋。”


    “如果是媒体采访，你就哭穷，说我们只是两个为了梦想吃泡面的大学生，做游戏只是为了交作业，没想到会火，我们很惶恐。”


    “如果是大厂来谈收购，你就装傻，说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问我妈。”


    “如果是有人抄袭，你就去网上卖惨，写小作文，怎么可怜怎么写，博取同情。”


    “总之，我们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弱势群体，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透明。”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胖瘦组合，没有什么野心，只是运气好。”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那些巨头反应过来之前，野蛮生长。”


    王胖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啃。


    看着陈默那张平静的脸，王胖子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哪里是学霸啊。


    这特么是老银币啊！


    “默哥……”王胖子咽了口唾沫，“你这也太……太阴险了吧？不过……嘿嘿，我喜欢。”


    王胖子脸上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憨笑。


    “装傻充愣？这我擅长啊！我从小到大，闯了祸都是靠这招混过去的。我妈打我我都不知道该打哪。”


    “那就好。”


    陈默点了点头。


    “还有，咱们的下一款游戏，我已经想好了。”


    “这么快？”王胖子惊讶，“《飞鸟》才刚火，咱们不先稳一稳？”


    “不能稳。”陈默摇头，“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飞鸟》的热度最多持续一个月。我们必须在热度消退之前，推出第二款爆款，把用户留住，形成品牌效应。”


    “下一款做什么？”王胖子好奇地凑过来，“还是这种虐心的？”


    “不。”


    陈默神秘一笑。


    “这次，我们做爽的。”


    “做那种切水果像切菜一样爽的。”


    “或者，做那种拿着机枪突突僵尸的。”


    “又或者，做那种用手指划线，把水引到鳄鱼嘴里的。”


    陈默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那些前世的经典，此刻都在排队等待他的召唤。


    他要建立一个矩阵。


    一个由休闲游戏组成的矩阵。


    在这个矩阵里，无论你是想受虐，还是想发泄，是想动脑，还是想放空，都能找到你的归宿。


    “胖子，我们的目标，不是赚几百万，几千万。”


    陈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我们的目标，是把摸鱼这两个字，刻在这个世界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我们要让所有人，只要拿起手机，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开我们的图标。”


    王胖子看着陈默。


    此时此刻，肯德基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


    他只看到了陈默眼里的野心。


    那是一种能够燃烧一切的野心。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可乐。


    “默哥，为了摸鱼！”


    陈默也举起可乐。


    “为了摸鱼。”


    两个纸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


    吃完饭，两人走出肯德基。


    阳光依旧刺眼。


    但这一次，王胖子觉得这阳光不再毒辣，而是充满了希望。


    “默哥，咱们回宿舍？”


    “不。”


    陈默摇了摇头。


    “去买两台新电脑。配置要好的。”


    “啊？哪来的钱？”


    “刚才在办事大厅排队的时候，我接了个电话。”


    陈默掏出手机，晃了晃。


    “有个做山寨充电宝的厂商，想在《飞鸟》的死亡界面投个广告。持续两天，报价五万。我答应了。”


    “卧槽？！”


    王胖子惊得跳了起来。


    “五万？！就那个破界面？就挂个图？”


    “对。”


    陈默笑了笑。


    “这就是流量的力量。”


    “走吧，王总。去消费。”


    看着陈默的背影，王胖子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默哥！等等我！我要买那个带RGB灯效的键盘！我要最骚的粉色！”


    “准了。”


    ……


    六月的阳光像是一把滚烫的金粉。


    洒在江城大学那几棵有些年头的梧桐树上。


    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地喊着。


    仿佛在为即将离校的大四学生们奏响最后的烦躁乐章。


    李子豪坐在自己那辆扎眼的红色保时捷911里。


    车内冷气开得十足。


    完全隔绝了窗外的热浪和喧嚣。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真皮方向盘。


    李子豪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车载蓝牙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


    “子豪，事情都打过招呼了。”


    那是李子豪的舅舅。


    江城教育界一位颇有人脉的人物。


    “刘教授、张教授，还有那个出了名古板的王老头，我都通过气了。”


    “当然，咱们不搞那一套威逼利诱的低级手段。”


    “我只是跟他们探讨了一下游戏艺术的未来以及严谨治学的重要性。”


    舅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矜持和圆滑。


    “这几位老教授，一辈子都在研究次世代引擎、光影渲染、沉浸式叙事。”


    “在他们眼里，游戏是第九艺术，是需要宏大叙事和尖端技术的。”


    “你那个同学做的什么……鸟？”


    “几百K大小？”


    “像素风？”


    “舅舅，是5MB。”


    李子豪纠正道，眼里的讥讽更浓了。


    “而且是用那种二十年前的素材拼凑出来的。”


    “那就对了。”


    舅舅笑了一声。


    “这种东西，在学院派眼里，就是电子垃圾，是工业废料，是游戏设计专业的耻辱。”


    “他们本来就看不上，我只是稍微推了一把。”


    “让他们在答辩的时候严格一点，秉公一点。”


    “只要稍微扣一扣工作量、技术难度、艺术性这几个指标，给他个不及格，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明白了，谢谢舅舅。”


    “嗯，不过子豪啊，一个穷学生而已，至于让你这么上心吗？”


    “听说他那个小游戏最近挺火？”


    “火？那是虚火。”


    李子豪看着窗外走过的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学生，眼神冷漠。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在那跟风罢了。”


    “这种快餐垃圾，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规矩是不能破的。”


    “有些人，是他惹不起的。”


    “行，你自己看着办。”


    “答辩下午两点开始，等着看好戏吧。”


    挂断电话，李子豪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盒高档香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了眼睛。


    陈默。


    这个名字最近让李子豪很不爽。


    非常不爽。


    作为班里唯一的富二代，又是系里公认的资源咖，毕业设计的风头理应全是自己的。


    李子豪砸了十几万，请外包团队做美术，买了一堆高级资产。


    用最新的虚幻引擎搭建了一个看起来狂拽酷炫的3A大作雏形。


    虽然只是个只有一关的Demo。


    但那光影、那粒子效果、那4K贴图，往大屏幕上一放，绝对能震住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可偏偏出了个《飞鸟》。


    那个该死的像素鸟。


    现在走在校园里，到处都能听到那种恶心的啪嗒、啪嗒声。


    还有那种撞墙后的惨叫声。


    食堂里、图书馆里、甚至厕所里，每个人都捧着手机。


    像中了邪一样疯狂点着屏幕。


    下载量破百万？


    日活恐怖？


    那又怎么样？


    李子豪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


    在这个世界上，数据有时候并不代表一切。


    规则，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陈默再牛逼，毕设不及格，就拿不到学位证。


    拿不到学位证，就是个肄业生。


    到时候，看你还怎么狂。


    李子豪要的不仅仅是陈默毕不了业。


    他要在全班、全系面前，把陈默的尊严踩在脚下。


    要告诉所有人：


    做游戏，不是有点小聪明就行的。


    资本和人脉，才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


    下午一点五十。


    江城大学游戏设计学院，一号阶梯教室。


    这里是毕业答辩的现场。


    离开始还有十分钟。


    但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不仅有大四的毕业生，很多低年级的学生也跑来凑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香水和紧张荷尔蒙的味道。


    “听说了吗？今天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李子豪和陈默啊！这俩人现在的热度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李子豪那是人民币玩家，陈默那是……那是邪教教主。”


    “哈哈，神特么邪教教主。”


    “不过说真的，《飞鸟》太上头了，我昨天为了破记录晚饭都没吃。”


    “我也是，但我感觉悬。”


    “咱们学院那几个老教授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讨厌这种不务正业的小游戏了。”


    “他们觉得游戏就得是那种宏大的、史诗感的。”


    “哎，确实。陈默这次估计要被刁难。”


    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默和王胖子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周围同学都坐立不安。


    只有陈默显得异常淡定。


    陈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摸鱼互娱的后台数据。


    那是一条红色的曲线。


    一条昂首挺胸、直冲云霄的曲线。


    就在刚才，总下载量突破了五百万。


    广告收入那一栏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串让人心跳加速的长长数字。


    “默……默哥……”


    王胖子坐在旁边，两条腿抖得像是在踩缝纫机。


    他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脸色发白。


    “你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


    陈默头也不抬，手指划过屏幕查看留存率。


    次日留存65%。


    这简直是神迹。


    “答辩啊！”


    “那几个老头坐在上面，跟阎王爷似的！”


    王胖子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往讲台方向瞟了一眼。


    “我刚才去厕所，听到有人说，李子豪找了关系，今天要整死你。”


    “哦。”


    陈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哦？你就一个哦？”


    王胖子急得想掐死陈默。


    “大哥，毕不了业很严重的！”


    “虽然咱们现在赚钱了，但好歹读了四年，拿不到证多丢人啊！”


    陈默放下水瓶，转头看着王胖子。


    陈默的眼神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胖子，你觉得比尔盖茨毕业了吗？”


    “啊？”


    王胖子愣了一下。


    “好像……肄业了？”


    “扎克伯格呢？”


    “也……也是？”


    “乔布斯呢？”


    “……”


    “所以。”


    陈默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


    “如果他们真不让我过，那说明我有成为首富的潜质。”


    “这是好事。”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一时竟无法反驳。


    这逻辑……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李子豪来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瞎人眼。


    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样的同学，帮他抱着笔记本和资料。


    李子豪像个走红毯的明星，昂着头大步走进教室。


    路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哟，这不是我们的陈大制作人吗？”


    李子豪摘下墨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怎么坐在角落里？”


    “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作品拿不出手，怕丢人啊？”


    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路边狂吠的吉娃娃。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这里冷气足。”


    陈默淡淡地回了一句。


    “呵。”


    李子豪冷笑一声。


    “嘴硬。”


    “希望待会儿教授们问你游戏性和技术壁垒的时候，你的嘴还能这么硬。”


    “别到时候哭着求老师给你个及格分。”


    说完，他轻蔑地扫了一眼陈默那台陈旧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转身走向前排的VIP座位。


    “操！这孙子太狂了！”


    王胖子气得咬牙切齿。


    “默哥，待会儿咱们用数据砸死他！”


    “别急。”


    陈默重新低下头看着手机。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


    两点整。


    答辩正式开始。


    讲台上坐着五位评委。


    坐在中间的是系主任张国栋，旁边是几个资深教授。


    这几位教授，确实如李子豪舅舅所说，都是学院派的泰斗。


    他们穿着中山装或老式衬衫，戴着厚厚的眼镜，表情严肃，不怒自威。


    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厚厚的评分表。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普通的男生。


    做的是一个横版过关游戏，中规中矩。


    教授们问了几个关于碰撞体积和帧率优化的问题。


    男生答得磕磕巴巴。


    最后勉强给了个及格。


    气氛开始变得凝重。


    这几位阎王看来今天心情不太好，杀气很重。


    接下来的几个同学，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炮轰。


    有的被批美术风格不统一。


    有的被批代码结构混乱。


    甚至有个女生被问哭了。


    捂着脸跑下了台。


    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王胖子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连带着那一排桌子都在震动。


    “下一个，李子豪。”


    随着秘书的一声喊，李子豪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自信满满地走上讲台。


    连上电脑，投影仪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LOGO——《末日曙光》。


    紧接着，是一段堪比电影预告片的CG动画。


    飞船、爆炸、激光、外星怪兽。


    音响里传出震撼的BGM，低音炮轰得人心脏发颤。


    “各位教授好，我是李子豪。”


    李子豪拿着激光笔，侃侃而谈。


    “我的毕业设计，是基于虚幻5引擎开发的一款次世代科幻射击游戏。”


    “我运用了最新的Nanite虚拟几何体技术和Lumen全局光照系统……”


    一堆高大上的专业名词从他嘴里蹦出来。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些技术都是引擎自带的，他只是调了调参数。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逼格拉满。


    演示环节，他控制着主角在飞船走廊里射击。


    枪火特效华丽，怪物模型精细，光影反射在金属地板上，确实很有卖相。


    五分钟演示结束。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是他的狗腿子。


    但教授们的反应却很热烈。


    一直板着脸的刘教授摘下眼镜，点了点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不错。”


    “这才是我们游戏设计专业的学生该做出来的东西。”


    刘教授拿起话筒，声音洪亮。


    “画面精美，技术运用成熟，而且很有野心。”


    “虽然在玩法上还有待打磨，但这个完成度，已经具备了商业大作的潜质。”


    “这说明李子豪同学在大学四年里，是真正沉下心来钻研了技术的。”


    旁边那个古板的王老头也附和道：


    “是的。”


    “游戏是一门综合艺术，需要美术、程序、音效的完美配合。”


    “这个作品体现了这种综合素质。”


    “很好。”


    李子豪站在台上，脸上挂着谦虚的笑，眼神却飘向了角落里的陈默。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


    “谢谢各位教授的肯定。”


    李子豪鞠了一躬。


    “我会继续努力，为国产3A游戏贡献一份力量。”


    “好，下去吧。评分……优秀。”


    全场哗然。


    优秀。


    这是今天第一个优秀，估计也是唯一一个。


    李子豪在众人的注视下，像个凯旋的将军，回到了座位。


    “下一个，陈默。”


    这两个字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


    甚至连那几个打瞌??的同学都醒了。


    重头戏来了。


    陈默合上手机，站起身。


    他今天穿得很随便。


    一件白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


    和刚才西装革履的李子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拿厚厚的资料，只是拎着那个旧电脑，不急不缓地走上讲台。


    插线，投屏。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陋得令人发指的画面。


    蓝天，白云，几根绿色的管子，还有一只呆头呆脑的像素鸟。


    《飞鸟》。


    没有炫酷的LOGO，没有震撼的CG，甚至连BGM都没有。


    就这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草稿。


    台下传来一阵低笑声。


    虽然大家都玩过，但在这种严肃的学术场合，看到这么个玩意儿出现在巨大的投影幕上，还是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就像是在米其林餐厅的桌子上，突然端上来一碗臭豆腐。


    几个教授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刘教授拿过话筒，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嫌弃。


    “陈默同学，这是你的……全部作品？”


    “是的。”陈默点头。


    “你确定这不是一个半成品？或者是一个……测试用的Demo？”


    “这是一个完整的游戏。”陈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完整？”


    旁边的王老头冷哼一声，推了推眼镜。


    “素材是像素的，而且看起来像是网上随便找的免费资源。”


    “玩法……我没看错的话，就是点击屏幕让鸟飞起来？”


    “这种东西，大一新生的编程课作业都比这个复杂吧？”


    “陈默同学。”


    张国栋系主任也开口了。


    他虽然玩过，也沉迷过，但在这种场合，他必须维护学术的尊严。


    “我们承认，你的这个小游戏最近在学校里有些……热度。”


    “但是，毕业设计考察的是综合能力。”


    “你的工作量在哪里？”


    “你的技术难点在哪里？”


    “你的艺术追求在哪里？”


    三个排比句，像三座大山压了下来。


    李子豪在台下笑出了声。


    他知道，稳了。


    这几个老头开始发难了。


    陈默站在台上，面对着几位教授的质问，面对着台下几百双眼睛。


    他没有慌张，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露出哪怕一丝羞愧的表情。


    他只是轻轻敲了一下空格键。


    屏幕上的小鸟扑腾了一下，开始往前飞。


    “关于各位教授的问题。”


    陈默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教室每一个角落。


    “我想先请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按了一下Alt+Tab，切换了窗口。


    屏幕上不再是游戏画面，而是一个黑底绿字的后台管理系统。


    “这是《飞鸟》截止到今天下午两点的实时数据。”


    陈默拿起激光笔，指着屏幕左上角的一个数字。


    “累计下载量：520万。”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五百……二十万？！


    昨天不是才一百万吗？


    怎么今天就翻了五倍？！


    李子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日活跃用户：380万。”


    陈默继续指着下一个数字。


    “用户平均在线时长：45分钟。”


    “次日留存率：62%。”


    “七日留存率：48%。”


    每一个数字报出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哪怕是不懂行的人，也能从这些数字的量级上感受到一种恐怖的压迫感。


    而对于懂行的教授们来说，这些数字简直就是……神话。


    刘教授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


    王老头的手抖了一下，钢笔在评分表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62%的次日留存？


    开什么玩笑？


    现在市面上的顶级端游，能有40%就该烧高香了！


    “教授们刚才问我，艺术追求在哪里。”


    陈默放下激光笔，目光扫视全场。


    “在我看来，游戏的本质，不是堆砌多边形，也不是炫耀光影技术。”


    “游戏的本质，是交互。”


    “是让玩家在规则中获得情绪的反馈。”


    “《飞鸟》很简单。”


    “简单到连三岁小孩都能看懂。”


    “但它也很难。”


    “难到让无数成年人抓狂、愤怒，却又欲罢不能。”


    “它剥离了所有多余的装饰，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挑战与反馈。”


    “这种极致的减法，难道不是一种设计艺术吗？”


    陈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至于技术难点。”


    他指了指那个DAU的数字。


    “在没有任何推广资源，仅仅依靠口碑传播的情况下，让服务器承载数百万人的并发，保证游戏不卡顿，不崩溃。”


    “并且把安装包压缩在5MB以内，让任何一台低端手机都能流畅运行。”


    “我觉得，这比在虚幻引擎里拖拽几个现成的光照模块，要难得多。”


    一片死寂。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这是用最硬核的市场数据，狠狠地抽了所谓学院派一记耳光。


    你说我不懂技术？我这优化的功力你懂吗？


    你说我不懂艺术？几百万人玩得废寝忘食，你做的艺术品有人看吗？


    李子豪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想站起来反驳，想说这些数据是刷的，是假的。


    但他不敢。


    因为就在这时，教室前排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


    啪！


    那是《飞鸟》撞上水管的声音。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一直以古板著称的王老头。


    正手忙脚乱地从桌子底下掏出手机。


    满脸通红地想要关掉声音。


    原来他刚才听陈默汇报数据时。


    忍不住偷偷拿出来玩了一把。


    想验证一下这游戏到底有什么魔力。


    结果忘了关静音。


    “咳咳……”


    王老头尴尬地咳嗽两声。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声啪，就像是一个信号。


    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啪！


    “啊！”


    “卧槽又死了！”


    那是后排的学生们被气氛感染。


    纷纷掏出手机开始玩。


    一时间，严肃的答辩现场，变成了大型游戏厅。


    到处都是小鸟撞墙的声音。


    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这种声音，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它在告诉所有人：


    去他妈的3A大作。


    去他妈的光影渲染。


    老子现在就想让这只傻鸟飞过这根管子！


    ……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投影幕布上的《飞鸟》还在不知疲倦地扑腾着翅膀，那像素风的画面在几千万造价的现代化阶梯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国栋系主任放下了手中的麦克风。


    那一声沉闷的“咚”，像是法官落下的锤。


    “经答辩委员会一致讨论决定……”


    张国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避开了陈默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目光虚焦在教室后方的墙壁上。


    “陈默同学的毕业设计《飞鸟》，不予通过。”


    哗——


    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结果真正从系主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台下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真的假的？”


    “五百万下载量的游戏毕不了业？”


    “这特么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虽然我知道学校看不起手游，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议论声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嘟地往外冒着气泡。


    张国栋皱了皱眉，再次拿起麦克风，提高了音量。


    “肃静！”


    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压下了骚动。


    “我知道你们有疑问。”


    张国栋的语气变得严肃。


    “单从数据上看，陈默同学的作品确实……很引人注目。”


    他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词——引人注目，而不是优秀。


    “但是，江城大学游戏设计学院，是培养未来的游戏艺术大师的摇篮，不是培养投机取巧的商人的训练营。”


    “手机，作为一种通讯工具，它的硬件限制注定了它无法承载真正的第九艺术。”


    “如果我们在今天，给这样一个利用碎片化时间、没有任何深度的快餐游戏打上合格的标签，那是对过去四年我们所教授的严谨知识的背叛，更是对江城大学这块金字招牌的抹黑。”


    “我们不能开这个头。”


    “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的学生就会觉得，不需要钻研引擎，不需要打磨剧本，不需要构建世界观，只需要随便搞几个像素点，博取眼球就能毕业。”


    “这是对教育的不负责任。”


    张国栋说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台下的学生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虽然他们觉得陈默很冤，但不得不承认，系主任说得……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在这个世界的主流价值观里，游戏是严肃的，是宏大的，是需要坐在电脑前或者电视前，沐浴焚香，戴上耳机，沉浸几个小时的神圣仪式。


    拿着手机戳戳点点？


    那是玩闹。


    那是电子海洛因。


    那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