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立海大的学生们迎来了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假期，为期三天。


    天际才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蟹壳青。


    丰臣岚已经醒了。长久训练以来的生物钟让他在休息日也无法赖床。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微凉的晨风立刻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与泥土湿润的清新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东方那抹逐渐明亮的色彩，碧绿湖泊般的眸子映着破晓的天光，低声自语：“今天会是个好天气呢。”


    捧起清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丰臣岚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了。换上简洁的运动服，他悄声下楼。管家渡边先生早已等候在门厅了，微笑着递过擦汗的毛巾和一瓶水。“岚少爷，晨安。请注意安全。”


    “谢谢您。”


    晨跑路线是固定的，沿着静谧的住宅区，穿过两个街心公园。这个时间，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丰臣岚调整着呼吸，步伐稳定。身体在熟悉的有氧运动中苏醒，思维却放得很空。偶尔有早起的老人对他投来善意的目光，他也微微点头致意。


    完成既定的里程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从小照顾他起居的蒂娜小姐已候在门外，手中托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岚少爷，晨安。晨练辛苦了。”蒂娜的声音温和而恭谨，“衣物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丰臣岚停下动作，颔首浅笑：“麻烦你了，蒂娜。”


    “这是我分内之事。”


    当他展开那套衣物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诧异。那是一套质地上乘的藏青色和服，配以浅灰色的角带，庄重又不失雅致。他换上和服，动作熟练。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宽大的袖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给他增添了一份沉静的气质。他低头，仔细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镜中的少年身姿挺拔，藏青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让他还介于少年的轮廓多了几分庄重。


    “蒂娜？”他系好角带，唤了一声。


    “是，岚少爷。”


    “妈妈今天有重要的客人需要我作陪吗？”丰臣岚对着镜中的身影微微蹙眉，“需要穿得这么正式？”


    蒂娜浅笑着摇头：“并没有额外的访客安排。但是岚少爷，您忘记了吗？按照行程，今天下午，您需要陪同柊大人，前往冲绳探望种岛老先生和夫人。”


    丰臣岚恍然，抬手轻轻拍了下额头：“啊……我还以为是明天。”记忆里爷爷奶奶慈祥的笑脸和冲绳灿烂的阳光模糊地浮现。作为孙辈的孝心，以及背后所代表的丰臣家对父亲原生家族的尊重，让他对这次拜访多了份郑重的考量。“对了，蒂娜，帮我把之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吧，就是那两盒静冈玉露和妈妈挑的那对珊瑚袖扣。”


    蒂娜微微躬身，笑容加深：“请您放心，礼物已经仔细包装好放在前厅了。社长亲自检查过。”


    午饭时间，餐厅里光线明亮。丰臣瑛打量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儿子，目光在他身上的藏青色和服上停留了片刻。儿子继承了她优越的气质和轮廓，也融合了丈夫眉眼间特有的柔和与开朗。此刻，那份属于少年的清俊糅合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她心中半是掌权者的审度与骄傲，半是母亲看着孩子飞速成长带来的淡淡惆怅。


    “我们岚酱，今天格外帅气呢。”坐在主位的丰臣瑛合上了电脑，托着腮，笑意盈盈。


    丰臣柊也放下手中的资料，柔和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同样带着感慨：“是啊，一转眼，岚酱已经成为可靠的大人了。上次带他去冲绳，好像还是他国小的时候，吵着要修二带他去海边捡贝壳呢。”


    被父母这样调侃，丰臣岚面上还维持着平静，耳根却悄悄泛起了薄红。他笑了笑，在属于自己的座位坐下，说了句“我开动了”，便专注地开始用餐。


    夫妇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轻笑一声，不再逗他。


    用完午餐，稍作休息后，丰臣岚便与父亲一同准备出发。出门前，丰臣瑛为丈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温柔：“柊，代我向父亲母亲问好。”她又看向儿子，带着信任和鼓励，“岚酱，妈妈相信你能处理的很好。”


    “是，妈妈/瑛。”父子俩同时应道。


    坐上前往机场的专车，车内宽敞又舒适。丰臣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身边腰背挺直，目光望向窗外的儿子，不由得笑了笑：“放松些，岚酱。是回家，又不是去谈判。”说罢，他又带着点追忆继续道，“说起来，上次全家一起去冲绳，的确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岚酱还记得种岛爷爷和奶奶吗？哦，还有修二那小子……你小时候，可是像个小尾巴一样，整天黏着你修二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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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绳啊……种岛爷爷奶奶……


    记忆的闸门被父亲的话轻轻推开。那个总是带着他疯玩的乐观小老头，奶奶那双干燥温暖的手，记忆里有着冲绳阳光和海风的味道。但修二哥……


    这个称呼瞬间打开了另一扇装满惨痛教训的回忆之门。丰臣岚身体僵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播放一系列高清□□的灾难片段——那个有着显眼白发，笑容总是格外灿烂的堂兄，是永恒的主角。


    被他抓着胳膊兴奋地拖进浅滩说要抓大鱼，结果自己的手指被藏在石缝里的螃蟹夹了个正着；


    跟着他和他的朋友去逗弄路边酣睡的小奶狗，结果被护崽的大狗追着到处跑；


    最离谱的是某次自己肚子饿了，他自告奋勇要给自己展示男子汉的料理，结果把种岛家的老式厨房点了，两个半大孩子顶着被烟熏得乌漆麻黑的脸、咳嗽着狼狈逃出，被闻讯赶来的大人们好一顿教训……


    总之，在丰臣岚的童年记忆里，种岛修二这个名字，基本就等同于他所有的狼狈时刻和出格行为。每一桩丰功伟绩都伴随着当时混合着惊吓和莫名兴奋的复杂情绪。


    丰臣岚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磨了磨后槽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怀念笑容的父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音的话：


    “我、当、然、记、得。种、岛、修、二。”


    那咬牙切齿的怨念让丰臣柊都愣了一下，对上儿子那双瞬间燃起火焰的明亮眼眸，他不由得笑出了声。


    “关系真的很好呢……修二那孩子，给岚酱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回忆啊。”丰臣柊笑着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不过，那孩子虽然爱闹，心里还是很在意岚酱的。这次见面，说不定会有新的故事呢。他之前还总是念叨，不知道岚酱现在网球打得怎么样了。”


    新的故事？网球？


    丰臣岚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转回头，再次望向窗外。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侧脸和眼中的嫌弃和警惕，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修二哥……那个总是漫不经心，却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的堂兄啊。


    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逐渐被机场开阔的视野取代。蔚蓝的天空下，属于丰臣家的私人飞机将他们送往了那片阳光灿烂，海风轻拂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