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最后一出戏

作品:《川潮

    窗外隐约传来观众散场的喧闹,道具组哐当哐当收拾舞台的声响,还有个龙套哼着不成调的川剧从走廊经过。


    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着,只有他俩,被留在了这个弥漫着化妆品香味的小房间里。像两个不肯走的魂,固执地守着五年前就该散场的戏。


    李霄川弯腰捡起地上的戏带,金属扣在他手心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他直起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最后一次拍摄,是吧?”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平静了下来,“拍吧,拍完……就别再来了。”


    陈声和慢慢举起了摄像机。


    取景框里,李霄川站在破碎的镜子前,身后是衣架上层层叠叠挂着的戏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座华丽又逃不出去的牢笼。


    李霄川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戏服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沾着未擦净的油彩,红黑相间,在灯光仿佛血迹。


    那条红绸带还松松垮垮系在他腰上,边儿都磨得起毛了,颜色倒还是鲜亮亮的,一看就知道被人当宝贝似的护着。


    “……还给你。”


    李霄川突然出声,嗓子哑得厉害。他抬手一把扯开腰间的结,绸带滑下来,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才将绸带递向陈声和。


    陈声和的目光落在李霄川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布满了细小的伤痕,有练功时留下的茧子,也有勾脸时被画笔划破的旧疤。


    这个人从来都把自己养得很粗糙,对自己喜欢的人和东西,却又呵护得仿佛在养温室里的花朵。


    而现在,这只手捏着他们的过去,悬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拿着。”李霄川的声音更冷了,带着强硬。


    陈声和缓慢抬起手,手指碰到绸带的瞬间,李霄川却猛地收紧了手指。


    两人的手隔着绸带相抵,谁都没松开。


    化妆镜的灯泡滋滋响了两声,在李霄川脸上晃了晃,随后苟延残喘的灭了。他低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却绷得紧紧的。


    陈声和能感觉到绸带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为什么还留着?”他轻声问。


    “忘了扔。”李霄川松开手,转身去拿卸妆棉,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毕竟陈导以前教过,道具得保管好。”


    绸带彻底落入陈声和掌心,轻得犹如一片落叶。


    他低头看,忽然发现内侧绣着一行小字:声和 2018。


    是他的笔迹。


    可他压根不记得自己绣过这个。


    “你……”


    陈声和抬头,看见李霄川正对着镜子,使劲擦脸上的油彩。红红黑黑的颜色掺着卸妆油晕开,像融化的蜡油,沿着下巴滴在雪白的戏服领口。


    “怎么?”李霄川从镜子里瞥他,“发现我乱改你的东西了?”


    陈声和攥紧绸带:“……什么时候绣的?”


    卸妆棉被狠狠扔进垃圾桶。


    “分手那天。”李霄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上飞机之后,我拿着它去绣坊,求老板娘教我的。”


    他转过身,脸上没擦干净的红痕像哭过一样:“挺好笑的吧?你人都走了,我还在给你的东西上绣名字。”


    “我……”他的声音哽住,“我不知道。”


    李霄川静静地看着他:“现在你知道了。”


    话罢他背对着陈声和继续卸妆。油彩一点点擦干净,彻底露出原本的皮肤。


    陈声和沉默地扶住摄像机,按下停止键。


    镜头里最后的画面里,李霄川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上的旧伤疤从衣领边缘露了出来。


    最后一点妆卸干净了,李霄川问他:“可以了吗?”


    “……嗯。”


    他转过身,脸上终于清清爽爽,什么颜色也没有了:“那再见,陈导。”


    陈声和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走出去。


    花絮摄像机还在转,录下空无一人的化妆间……和那条被忘在椅子上的红绸带。


    ……


    李陈声和在成都搞了个工作室,这事儿连跟他合作好些年的制片都蒙在鼓里。


    这地方他两年前就弄好了,可一直没启用过。团队平时都是跟着他到处跑,这次回成都才算真正派上用场。


    护目镜上反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眼睛藏在一片幽幽的影子里。


    他手指头一开始只是在键盘边沿轻轻点着,后来越点越快,指甲冷不丁磕在金属键帽上,发出一声清响。


    进度条已经来回拖了几遍,最后三分钟的素材依旧是一片黑场,本该是李霄川卸妆的镜头,却连一帧有效画面都没有了。


    “林瑶。”他头也不抬地问,“素材组是不是漏传了?”


    隔壁调色间的门被推开,林瑶捏着一沓场记单探出身,鬓角的碎发还别着几枚彩色标记夹。


    “不可能啊,李老师那部分的备份我亲自对的。”她小跑过来,弯腰时马尾辫扫过陈声和的肩膀,“导演,那天不是你亲自掌镜的吗?”


    陈声和没回答,只是点开素材库,输入“LI_XIAOCHUAN_D35_TAKE47”,李霄川的个人文件夹倒是整整齐齐的,偏偏少了最后那天卸妆的镜头。


    “怎么会没了呢……”他低声嘟囔,更像在问自己。


    现在可好,成片明天就要送审,技术部那边催命似的,最关键的三分钟却掉了链子,那个本该是李霄川彻底卸下伪装、直面镜头的瞬间,现在成了个黑洞。


    林瑶犹豫了一下,点开另一个文件夹:“要不……先用这个顶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一段没归档的素材。画面里李霄川靠在化妆台边,拿着湿纸巾擦脸。顶灯把他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油彩在纸巾上晕开浑浊的色块。


    陈声和盯着画面,摇头:“不行。”


    林瑶小声说:“观众不会在意的,反正都是卸妆……”


    “《脸》的结尾必须是完整的他。”陈声和关掉文件,带着些许疲惫,“没有剪辑,没有错位,没有……躲闪。”


    林瑶张了张嘴,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翻开通讯录,手指在李老师的名字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滑到了剧团办公室的电话。


    “要不我问问剧团?说不定他们有演出……”


    陈声和已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袖口掠过键盘,碰倒了插着枯枝的玻璃瓶。


    “导演?”


    “我去找他。”


    林瑶追到门口,夜风呼呼地往走廊里灌。她看见陈声和把车钥匙攥得死紧,钥匙齿硌在虎口上,压出几道红印子。


    “现在?都这么晚了,万一他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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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


    “他会在。”


    陈声和没解释这份笃定从何而来。也许是大学时李霄川为了帮他赶作业,在剪辑室通宵三天的旧事。


    也许是三天前离开时,余光瞥见那人捏着场记单站在雨棚下,衬衫袖口沾着没擦净的油彩,像一抹褪色的晚霞。


    林瑶看着他背影,突然想起来:“等等!咱们都不知道李老师现在住哪儿,我先问问剧团……”


    “剧场后头那栋老宿舍楼。”陈声和一步迈下台阶,“二楼最里头那间……”


    这话说得太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夜风把林瑶那句“这您都知道?”吹散了,陈声和的背影已经融进成都湿漉漉的夜色里,越走越远。


    ……


    门外,成都的冬夜湿冷刺骨,风卷着零星雨丝扑在脸上。


    陈声和缩了缩脖子,冰凉的雨丝钻进衣领,让他想起五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成都的雨就是这样,霸道又温柔。那天他在机场,对方压抑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你真的要走?”


    而他说:“嗯。”


    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着登机牌的手在发抖,却还是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了这个单音节的回答。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甚至没敢说一句“再见”,就像害怕多一个字都会让决心崩塌。


    现在,他站在剧院后门的巷子里,手里攥着车钥匙。补拍通知单就揣在兜里,上面还沾着刚才在剪辑室打翻的水渍。


    他盯着那扇贴着“闲人免进”的铁门,突然不确定自己这趟来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


    还是仅仅想再看他一眼。


    川剧院后台走廊尽头的化妆间亮着一线光,隐约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陈声和站在门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距离,却像隔着五年的时光。


    他本该让林瑶打电话,公事公办地通知李霄川补拍镜头,然后让助理去处理后续。


    可他就是不愿意……陈声和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门内传来一声轻响,像头面被搁在桌面的声音。


    他第一次来后台找李霄川时,也是这样的声音。


    那时他还是个举着学生证蹭拍作业的大学生,而李霄川会故意把盔头弄出响声,好让他找到位置。


    灯泡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不断闪烁的光带。


    陈声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化妆镜前的灯泡亮得刺眼,那些坏了的灯泡临走前,是他让场务帮忙全部换上的。


    李霄川背对着门,正在拆头面上的水纱,今天的演出已经结束了。铜镜里映出他半边侧脸,油彩被汗水晕开,眼尾的胭脂红仿佛哭过的痕迹。


    他听见门响,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却没回头。


    “陈导有事?”李霄川声音轻轻的,手里镊子夹着水纱,一寸一寸往下揭。


    他动作娴熟,和台上表演变脸时一样,只是这次揭下的不是脸谱,而是角色与现实的界限。


    陈声和目光往下落,停在李霄川敞开的戏服上。


    白蟒袍的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里头那件被汗浸得半透的水衣,白水衣贴在他胸前,几乎能看到底下的轮廓。


    领口那儿有一道不自然的褶子,像是被人用力扯开过,又慌里慌张地随手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