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你留不住的
作品:《川潮》 戏至中场,歹徒围攻。
李霄川侧身躲过暗器,马鞭横扫,四个武行同时后仰。他趁机腾空而起,连续三个后空翻,腰间的红绸带随风飞舞。
陈声和心脏猛地被揪了一下,那个红绸……是五年前他亲手编的。潮汕老人说,红绸系腰,灾厄不扰。
李霄川当时把它系在戏服内衬里,轻声说:“以后每场《送京娘》都戴着,就当……”
话没说完,但他们都懂。
如今绸带已经褪色,边缘都起了毛边,没想到他还留着。
舞台上,李霄川的马鞭舞得越来越急。最后一段趟马表演,他几乎贴着戏台边缘飞驰,马鞭点地溅起木屑。
观众全都屏住呼吸。
这段表演比传统戏路疯多了,不像那个克己复礼的赵匡胤,倒像……像五年前那个在机场狂奔的少年。
“兄长请回吧。”饰演京娘的花旦水袖轻扬。
李霄川踉跄退步,突然跪倒在地。这个即兴添加的动作让乐队指挥赶紧追上鼓点。
他咬破口中的血浆胶囊,一道血箭喷在雪白水袖上。这不是原剧本的安排,但红梅落雪般的血迹,让全场为之震撼。
陈声和记得,这是他们以前排演时讨论过的处理:“要是赵匡胤能吐一口血,观众就明白他心里有多痛了。”
最后一幕,赵匡胤目送京娘远去。
李霄川瞬间脱力跪下,红袍铺展如晚霞。他脸上油彩依旧英挺,眼神却空了,直直望向观众席某处。
陈声和知道,他在看自己,就像大学时每次演出,李霄川总能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他的位置。
“保重……”
这句本该克制的告别,被李霄川念得字字泣血。
后排两个举着手机的姑娘放下设备,穿汉服的轻声说:“不想录了,他身上有戏,镜头吃不透的。看得久了,总觉得……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另一个满脸泪水,喉头哽咽:“我从来没想过23岁的我,有一天会坐在这里看川剧,甚至红了眼眶。”
陈声和把两个女孩的背影录了进来,他想起第一次带李霄川看潮剧时,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舞台上,李霄川死死盯着虚空,眼神却像穿透时光。马鞭从他指间滑落,在木地板上敲出三声清响,这也是原版没有的细节。
五年前他们看老录像时,李霄川曾说:“赵匡胤要是再多说一句,戏就毁了。”
可此刻他加了一句轻若蚊呐的:“不悔。”
台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而他的耳机里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前排穿蓝布衫的老者张大嘴,黄铜烟杆当啷掉在地上。他哆嗦着对身旁老伴说:“这娃儿的戏,比三十年前那小子还利索!”
大幕缓缓合上,掌声如潮。
李霄川没有起身谢幕。
他躺在戏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油彩被汗晕开,红黑交错,如同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旧年画,鲜艳却斑驳。
陈声和的镜头里,最后定格的是那条从戏服中滑落的红绸带,静静躺在台板上,真的……像一道结痂后又被撕开的伤口。
林瑶小声问:“导演,还拍吗?”
陈声和沉默地关掉了摄像机:“不拍了。”
观众席掌声雷动,还有人带着哭腔喊“安可”,根本停不下来。
陈声和还站在原地没动。摄像机早就关了,可他一只手还按在机身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好像一松手,这机器就会长翅膀飞了似的。
“小林。”陈声和忽然侧过身,嗓子有点发紧,“去,找几个人……采访一下刚才看《送京娘》的观众。”
“好的导演,”林瑶立刻掏出笔记本,“需要特定年龄段吗?比如优先采访老戏迷?”
“不用。”陈声和望着坐得满满的观众席。那些戴着“川”字发光发箍、挥着荧光棒的年轻人,一个个还没出戏,眼睛都红红的。
他喉咙动了动,突然想起前不久散场后的深夜,李霄川一边卸妆一边跟张图闲聊的话。
“这些小娃儿们的心啊,是这世上最透亮的。我能有今天的市场价值,最要感谢的就是这些年轻朋友些。是他们真金白银、一张张票把我捧起来的,这份好,我晓得。”
不管在哪个圈子,能真心实意地去喜欢一个偶像,这事儿本身就挺了不起的。
那份心意特别真挚,那份付出也特纯粹,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这么不计回报地去欣赏和支持另一个人,多难得啊。
在很多人固有的认知里,觉得追星就是个得被说教、甚至被骂的事儿。
他们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愿意对一个陌生人投入那么多热情、花那么多钱,甚至在自己平时花钱挺省的地方,对偶像却特别大方。
然而,那又如何?
她们一路奔赴的,或许本就不是那个完美的人,而是那个在追光路上,无比投入、闪闪发光的自己。
这种感觉,就像花自己的钱,买到了最想买的快乐和动力,这份自己挣来的热血和感动,凭什么要按别人的标价来算?
这笔账,她/他们自己觉得值,那就够了。
陈声和懂李霄川话里那点遗憾。李霄川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唱戏的,给不了他们像偶像剧里那样的浪漫。
其实他可以的,以李霄川的条件,在这个网络时代想红太容易了。即使不唱戏,那张脸,那份有趣的灵气,多少综艺抢着要。
戏迷们也常感慨,若他肯多露露面该多好,毕竟川剧院没有线上演出,好多人得专门跑成都来看,或者苦等巡演。
可他心里那根尺子量着,戏台之外,半步不肯逾距。
但陈声和能。他可以把这些真挚的身影,一个一个,全都收进他的镜头里。
就当作是……替他补上一份迟到了许多年,笨拙而沉默的致谢。
因为他始终记得那人说过:这些用满腔热爱为他照亮前路的年轻人们,值得被视若珍宝,值得拥有星河璀璨。
所以,戏要一场比一场好,才对得起她们风尘仆仆赶来的心意;也得让她们在镜头里发光,让她们的喜欢,被所有人看见。
演出结束的掌声还没散干净呢,幕布已经慢悠悠合上了,把台上那片扎眼的红挡得严严实实。
陈声和低头收拾三脚架,摄像机边角磨得都掉漆了,这机器跟了他五年,跑东跑西的,拍李霄川的每个镜头,都是它扛下来的。
林瑶忙完回来,蹲在旁边理电线,小声嘟囔:“导演,其实上次拍的卸妆片段,剪剪也能用。”
陈声和闷闷“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他当然知道能凑合,可心里就是别扭,关于那个人的每分每秒,他都想亲手拍下来。
从第一次拍李霄川开始,那人的眼神就跟追光灯似的,死死咬住他。哪怕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李霄川总能一眼把他从人堆里捞出来。
就像大学时一样。
“走吧。”陈声和轻声说,抱起设备往后台走。
后台通道窄得很,两边贴满了这些年演出的老海报。
走到拐角,陈声和突然刹住脚步。
墙上有张五年前的《白蛇传》,是李霄川演的许仙正伸手接伞,眼神软得能掐出水。
那是他们分手前最后一场同台合作。
“陈导?”林瑶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没事。”
他收回视线,推开化妆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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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霄川坐在镜子前,头冠已经摘了,正拿着湿巾擦眼妆。从镜子里瞥见陈声和进来,手上顿了顿,却没回头。
“陈导还有事?”嗓子比台上哑,带着刚卸妆的懒劲儿。
陈声和把摄像机搁桌上:“还差个结尾。”
“什么结尾?”
“……卸妆的镜头。”
李霄川举着的湿巾悬在半空,红油彩啪嗒滴在白衣领上,晕开一小块粉痕。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妆只卸了一半,左眼还勾着凌厉的黑线,右眼已经恢复成本来的样子。
半张脸是戏里的角儿,半张脸是戏外的李霄川。
“陈声和。”连名带姓的三个字,冻得人发僵,“你究竟想干什么?”
林瑶抱着电池缩在门口,吓得不敢喘气。李霄川绷起脸来太吓人了,拍摄这么久,她依旧会害怕这位川剧演员发脾气。
陈声和看着他:“纪录片需要真实。观众想看到演员卸下舞台形象的样子。”
“真实?”李霄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戏带,往化妆台上一摔,“哐当”一声震得粉盒翻倒。
“你镜头里拍的我,到底是真实的我,还是你幻想出来的那个李霄川?”
陈声和站在原地,只有喉咙轻轻动了动。
林瑶忍不住插话:“李老师,这是资方要求的,导演他只是想完整记录川剧演员的……”
“小林。”陈声和打断她,“你先出去吧。”
门被林瑶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吱声。
化妆间里只剩他俩了。
李霄川胸口剧烈起伏着,化妆间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来,将未卸完的半边油彩照得尤其狰狞。
他抓起卸妆油瓶子,挤出一大坨在掌心,胡乱抹在脸上。油彩掺着油脂在皮肤上晕开,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戏服领口,洇出一片污渍。
“来来来,今天我让你拍个够?”
他突然扭头瞪向陈声和,指着自己这张乱七八糟的脸,声音又尖又刺:“来啊!拍啊!今天让你拍个够!这种场面多难得啊,陈大导演不是最会抓这种精彩瞬间吗?”
陈声和站在原地没动,眼尾红红的,摄像机拿起来又垂在身侧,镜头盖都没摘。
“怎么,不敢拍了?”李霄川冷笑,随手抓起桌上的粉扑狠狠摔在地上,“陈大导演不是最擅长拍什么美强惨吗?我现在够不够惨?啊?”
他声音猛地拔高:“是不是不够?我再往身上插几刀给你拍好不好啊?!”
话音没落,他抓起一支化妆刷狠狠砸向墙上的镜子。玻璃“咔嚓”一声裂开一道长缝,正好横在他俩的倒影中间。
“五年了……你拍我练功拍到伤口流血,拍我上台拍到弯腰谢幕,现在连我卸个妆你都不放过!”
李霄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点哑。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油彩蹭到了颧骨上。
“陈声和……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拍得粉碎,才甘心?”
陈声和的手指死死抠着摄像机。
镜子里,那道裂缝把李霄川的脸劈成两半:一半还是台上那个妆容精致、光芒四射的名角儿;另一半,却只是个眼眶发红、满脸油彩的普通人。
“我只是……”陈声和声音发抖,“想留住点什么。”
李霄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卸妆棉,缓慢而用力地擦掉脸上最后那点油彩,露出原本的皮肤。
眼下有长期化妆留下的细微暗沉,额角还有一道小时候练功留下的浅疤,在灯光下显着淡淡的白色
“陈声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有些东西,你留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