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勺柄都打弯了

作品:《川潮

    从雨夜那句“你愿意当我的摄影师吗”开始,陈声和的生活轨迹就悄然发生了转向。


    那天之后,他正式成为李霄川的专属摄影师,虽然这个头衔来得突然,甚至让他有些恍惚。


    川剧社的练功房藏在艺术学院最老的那栋红砖楼里,推开厚重的木门,席卷而来的是经年累月沉淀的气息。


    木地板随着脚步发出细微声。


    上空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其实都是从戏服上抖落的绣线碎屑,在光束中缓缓起舞。


    陈声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临时通行证的边缘。这张薄薄的卡片让他犹豫了整整三分钟。


    昨儿雨中的对话像一场梦,现在想来都像是一场幻觉。那句邀请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对方一时兴起的玩笑?他不敢确定。


    “杵着当门神啊?”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他手一抖,相机差点脱手。


    转身时,晨光已经透过走廊的磨砂玻璃,照在走廊上,暖烘烘的。


    李霄川嘴里叼着袋豆浆,右手提着两袋还在冒热气的小笼包,塑料袋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滑。


    “我,”陈声和举起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通行证,“这个真的能用?”


    李霄川直接用额头抵开练功房的门。


    “整个戏曲社就我有两张通行证,另一张去年过期了都没给人。”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你是第一个。”


    空荡荡的练功房里,那面巨大的镜子墙映出他们俩一前一后的身影。


    李霄川随手把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往掉漆的木桌上一扔,转身就朝更衣柜走。


    “帮我拿一下。”


    陈声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住扔过来的衣服,人却一下子愣在那儿,动不了了。


    李霄川已经利索地把T恤从头顶一把扯了下来。晨光清清楚楚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肩胛骨随着他动作舒展开,那架势,真像只马上要振翅起飞的鹰。


    就是左肩那道淡白色的疤,像个突然从乐谱上冒出来的休止符,硬生生打断了原本流畅的线条。


    “怎么不开机?”李霄川套上练功服转过身,看见陈声和正低着头,跟相机电源键较劲。


    “哦对了,”他凑近过来,洗发水的薄荷味与运动前的热度扑鼻而来,“这里要输密码才能用电。”


    他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噼里啪啦按了几下:“记住了没?0923,我生日。”


    陈声和红着脸点了点头。


    取景框里的世界,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陈声和透过镜头,看着李霄川压腿时背部绷得笔直的线条,下腰时脖颈拉出的那个好看弧度。


    黑色的练功服慢慢被汗浸透了,腰那块儿颜色变得深深的。等到李霄川一口气做完第十六个后空翻,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别过来!”李霄川抬手拦住想冲过来的陈声和,喘着气说,“正常现象,别大惊小怪的。”


    他扶着把杆慢慢坐下去,右膝盖已经透出不自然的红:“昨天雨里跑太急了,老伤闹脾气了。”


    陈声和蹲下身,这才看清他膝盖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小疤痕,像一张专门记录他怎么长大的地图:“这些……全是练功弄的?”


    “啊,这个最逗。”李霄川指着其中一道月牙形的疤,“十三岁那会儿偷学师父的绝活,从三米高的台子上直接栽下来磕的。”


    他笑得没心没肺,眼角却因为疼微微抽动着:“当时血把白袜子都染透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完了完了,戏服弄这么脏肯定要挨骂。”


    相机安安静静地录下了这个笑容,陈声和搭在快门键上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煮茶烫出来的浅疤。


    阿嬷总说,咱们潮汕人嘛,连受伤都要讲究个优雅体面。可眼前这个人,怎么就能把每一道伤疤都活得这么理直气壮,闪闪发光呢?


    果然成都的熊猫就是不一样,都是滚一身泥巴、打着架长大的,他在心里悄悄嘀咕了这么一句。


    “晚上有空没?”李霄川扯下护腕甩了甩汗,凑到取景器前,“我姑火锅店今天试新锅底。”


    陈声和正在检查照片,闻言手指一滑,放大了李霄川喉结的特写:“……几点啊?”


    “六点,校门口等你。”李霄川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临走时又回头,“记得带胃药啊。”


    结果陈声和不仅带了胃药,还在舌根底下都偷偷压了片日本进口的解辣含片。


    原因是上周社团火锅局,他半夜蹲在宿舍厕所吐到快虚脱的惨状,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腿软呢。


    蓉香坊的红灯笼在傍晚的天色里头一晃一晃,看得人眼晕。


    陈声和正低头数着招牌上那根缺了角的霓虹灯管,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盘着发髻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


    “是声和吧?霄川说你会背个黑相机包……哎哟比照片还俊!”


    姑姑李红梅眼角的笑纹简直和李霄川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指甲却涂着时下最流行的墨绿色。


    她一把抓住陈声和的手腕就往包厢里带:“专门给你们留了靠空调的位置!鸳鸯锅白汤那边我放了你们那儿的撒子海底椰,清热!”


    桌上已经摆好了锅底,白汤锅里可怜巴巴地飘着三粒枸杞两颗红枣,红汤那边密密麻麻的花椒正咕嘟咕嘟翻着滚。


    陈声和刚掏出手机想拍调料台当素材,包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姑!毛肚来两份!”李霄川带着一身寒气挤进他旁边的卡座,羽绒服拉链哗啦擦过陈声和耳尖,“再加份虾滑,他爱吃这个。”


    “我什么时候……”


    “上周社团聚餐就见你筷子往虾滑盘里伸了三四回。”李霄川手脚麻利地调好两碗油碟,推过来那碗香菜堆得跟小山包似的,“信我,香迷糊你。”


    牛油裹着的毛肚刚滑下喉咙,陈声和搁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起来。屏幕上“阿妈”两个字让他手一抖,筷子上的红油“啪嗒”溅在雪白衬衫袖口。


    “我去接个电话。”


    洗手间的镜子上蒙着层水汽,陈声和伸手抹开一小片清明,却还是看不清自己此刻的表情。


    母亲的声音夹杂着电话那头抽油烟机的轰鸣,断断续续飘过来:“阿和,上次发你的照片看了没?我觉得有两个姑娘条件真不错,推给你的微信都加了没?”


    “妈,我现在......”


    “你总是这样推三阻四。”母亲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是特意走到了安静角落,“你是男孩子,要主动点啊。你堂弟比你还小一岁,孩子都会满地跑了。还要我们当父母的操心到什么时候?”


    镜面上的水珠又聚拢起来,模糊了陈声和紧锁的眉头。他用指甲抠着洗手台边缘的瓷砖缝,那里积着层薄薄的污垢。


    “妈,我在参加社团活动。”


    “什么社团这么晚还在活动?”


    “戏曲社……”话刚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舌头,果然母亲立刻拔高了声调:“是不是那个搞变脸的?早跟你说过这些江湖把戏……”


    “陈声和!”隔间门被拍得砰砰响,李霄川的声音与水龙头哗哗声传进来,“鸭血都要煮烂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潮汕老宅挂钟的滴答声。


    陈声和盯着洗手池边沿那道年深日久的裂缝,母亲最后那句“明天再说”轻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挂断电话后,他对着那道裂缝发了好久的呆。裂缝里嵌着些发黑的污渍,不知道是经年累月的油垢,还是干涸的血迹。


    直到李霄川探头进来,门框撞得他额头咚的一声响。


    “你在这孵蛋啊?”目光落在他僵握的手机上,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事。”陈声和拧开水龙头,“说我家里堂弟结婚。”


    冰凉的水流冲过指缝,他又突然问:“你姑姑知道吗?”


    “知道什么?”李霄川伸手关小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顿时变成细弱的呜咽。


    “你是……”陈声和的声音淹没在隔壁间突然爆发的冲水声里,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个管道系统都掀翻。


    李霄川沉默片刻,拽着他往回走,塑料门帘打在陈声和背上啪嗒作响:“毛肚真的老了。”


    那天陈声和还是没有敢吃辣,但是他偷偷用筷子尖蘸了蘸李霄川的油碟。辣味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舌尖直刺到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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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穴,他却硬是挤出一个微笑:“还不错。”


    回校的公交车上,李霄川罕见地一言不发。他额头抵着车窗,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又消散。


    直到路过音乐学院时,他突然拽着陈声和提前下车:“吃太撑,走走。”


    冬夜的风已经带上了锋利的边角,陈声和裹紧外套,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变成转瞬即逝的云。


    他们沿着琴湖慢慢走,远处琴房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成金色的沙,又被风吹散成细碎的光点。


    “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姑连夜从成都赶回老家。”李霄川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她把我爸揍了一顿,用的火锅店那种炒勺。”


    他比画了一下:“勺柄都打弯了。”


    “…………”陈声和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


    “后来她带我来成都,送我去戏校。”李霄川踢开一颗石子,“第一年我天天哭,她就每天变着花样做不辣的菜,虽然难吃得要命。”


    湖畔长椅的铁扶手冰得人一哆嗦,陈声和赶紧把手指缩进袖口,只留点手指在外面。


    “我阿嬷最疼我了,舍不得我受一点委屈,”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她去年开始,每次见我都要带相亲对象的照片。”


    琴房传来断续的《风吹麦浪》,弹到第三小节总是卡壳,就像他每次想要坦白时突然哽住的话头。


    李霄川突然转过来,运动鞋在砂石路上嘎吱一响:“所以你今天问我,姑姑知不知道。”


    这话根本不用回答。


    陈声和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红油渍,是火锅店地板的印记。


    “她知道。”李霄川的声音轻得像琴湖上的雾气,却又重得像压在陈声和胸口,“从初中就知道。”


    那段日子李霄川头回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整个人懵得整整一个月吃不下饭。


    后来他跟李红梅坦白,姑姑拍着大腿笑:“我以为是啥子天大的事!喜欢男娃儿就喜欢嘛,你找个妖艳儿的人妖回来……哎呦那要不得,还是要找个乖点的男娃儿才行……”


    月光突然变得太亮,亮得陈声和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李霄川的手就这么盖在他手背上,隔两层毛衣传来的体温,比火锅翻滚的辣油还烫,烫得他手指一颤。


    “陈声和。”李霄川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他,“你要不要……”


    琴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合上了琴盖。远处传来学生嬉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陈声和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起来,贴着大腿的皮肤嗡嗡发麻。母亲的信息在屏幕上闪烁如警报。


    三个未接来电加一串微信,他喉咙发紧,像被硬灌了滚茶。


    “不接啊?”李霄川问着,手指闲闲拨弄路边垂下的梧桐枝,枯叶咔嚓咔嚓碎了一地。


    湖面早就平静了,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像张没对焦的照片。


    陈声和把手机调静音塞回去:“……没啥事。”


    其实他也没搞懂,怎么刚上大学家里就催结婚。可转头想想族里那些堂哥表哥,好像都是这个年纪开始被念叨。


    回宿舍的路上,李霄川安静得反常。运动鞋踩落叶的沙沙声像节拍器打着拍子,直到岔路口,他突然拽住陈声和的背包带。


    “你明天还来练功房吗?”


    路灯的光被梧桐叶剪碎,落在李霄川身上。陈声和发现他右眉尾也有一颗极小的痣,大概也是伤疤没处理好,平时被刘海挡着居然没发现。


    “来。”


    这个简单的音节像一个打开的电筒,李霄川整个人突然亮起来,嘴角的弧度让那颗小痣也跟着上扬:“那帮我带杯奶茶!要你们广东那种,”他比画着,“苦的!”


    “港式奶茶。”


    “对!就是喝了会失眠的那种!”李霄川倒退着往后走,差点撞上路边的自行车,“明早九点,别迟到啊广仔!”


    陈声和望着那个蹦跳远去的背影,胸口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撒了一把跳跳糖。


    手机在口袋里像块烧红的炭,但他暂时不想面对,就像不想面对母亲微信里那些未读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