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戏过了,人没过

作品:《川潮

    舞台那侧。


    幕布后的阴影里,李霄川的右手正被化妆师紧急处理。木屑嵌在伤口中,不严重,但血珠不断渗出,染红了棉签。


    化妆师每擦一下,他的指节就痉挛似的抽动,手背青筋暴起。


    “轻点。”他漫不经心地吩咐,眼睛却盯着监视器后的陈声和,“一会儿还要给陈导演化蝶呢。”


    “…………”陈声和装作没听见。


    他在成都上了两年学,早就摸透了这调调,四川人夸你“乖”的时候,未必是真觉得你乖,也有可能在说“你装什么装”。


    可片场已经有不少目光在偷偷往这边扫了,跟一群瓜猹似的在他俩之间来回巡视。


    不过俩人都装作看不到,干他们这行的,谁不爱八卦,比那村口的老太太们都爱吃瓜。


    补完妆的李霄川已经重新就位。


    黛青眼线勾勒出凌厉的弧度,泪痕被完美掩盖,仿佛方才的崩溃从未发生。但陈声和依旧看得分明,那人眼尾的胭脂比之前浓了几分,像是要遮住什么。


    “准备,开始!”


    陈声和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像放电影一样,把他和李霄川那点事儿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问自己,当初怎么就一头栽进去了,还栽得这么深,这么多年都爬不出来。


    是因为李霄川那张脸吗?


    确实,那家伙站在台上,油彩勾画,凤眼斜飞,水袖一甩,确实是顶顶好看的呀。


    等下了台,卸了妆,会只对他一个人露出点别样的神情。


    他会像只没骨头的猫儿,整个人瘫在排练厅的旧地板上,汗湿的头发贴着额头,对着陈声和的方向,有气无力地哼唧:“幺儿,拉我一把嘛,腿杆莫得力气咯……”


    那声调软绵绵的,带着点耍赖的鼻音,跟台上那个唱高腔能穿云裂石的武生判若两人。


    但陈声和拍过那么多演员,好看的人见得多了。他想,不是的,不只是因为那张脸。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时刻,反而是一些细碎得几乎要被遗忘的片段。


    大概就是那个午后,在闷热的后台,他看见刚下台的李霄川,正歪着头对镜子上药。


    勒头在头皮上磨破了一圈,渗着血丝,汗水把颈后的头发黏成绺。台上那个挥斥方遒的武生,此刻正笨手笨脚地跟自己较劲,疼得龇牙咧嘴。


    就那么一下,陈声和心里“咯噔”一声。


    那一瞬间,台上流光溢彩的幻象悄然褪去,露出了底下带着血色而走温热的真实。


    而这份真实,不偏不倚,正好硌在了他心口最柔软的那处。


    还有他那份川式“霸道”的好。


    他一个广东仔,吃惯了清淡,初到成都,被辣椒折磨得够呛。李霄川知道了,下次再带他去吃饭,也不问,直接就点不辣的菜。


    许许多多,数不清了……


    那种好,是不讲道理的,然而这种不由分说的体贴,却滚烫得让他无从招架。


    就是这些个细小的瞬间,让他动了情。


    可偏偏,也是这个人,把他拖进了无边的痛苦里。


    李霄川的爱太亮了,像正午的太阳,灼热、直接,恨不得把一切都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陈声和不行。


    他的身后是宗祠牌位,是父母殷切到让他窒息的目光,是整个环境无声却庞大的压力。


    他越是贪恋李霄川给的光和热,就越是看清自己身后那片无法驱散的阴影。


    因为他给不了李霄川想要的坦荡,每一次都回避,沉默,都像是在对方炽热的心上浇下一盆冷水,也像是在自己心口划下一刀。


    所以,哪里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呢?


    是台上耀眼台下笨拙的反差,是那份不容拒绝的霸道温柔,是他自己给不了回应的愧疚,是明明相爱却把彼此都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绝望……


    所有这些揉碎了、搅烂了,混在一起,才成了他心头一碗熬了五年,依然苦涩难当的药。


    让他动情的是李霄川的“真”,让他痛苦的也是这份“真”。


    这碗叫李霄川的苦药啊,他一喝就是七年,早他爹的成了戒不掉的瘾。


    ……


    舞台上,琴声最后一个音猛地收住,可那余韵却像根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勒在陈声和的喉咙口。他赶紧眨了眨眼,把突然冲上眼眶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镜头之内,李霄川跪伏在冰冷的“坟台”前,大红的嫁衣广袖铺展开,凄艳得如同一片血泊。


    按剧本,此刻本该爆竹炸响、烟雾升腾,预示化蝶的神迹,可道具组那边却一片死寂,迟迟没有动作。


    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李霄川忽地抬手,猛地扯断了颈项上的珍珠项链,那本是祝英台身份与束缚的象征。


    浑圆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迸溅开来,争先恐后地砸在木地板上,滚落得到处都是,那声音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砸懵了全场。


    这完全剧本外的即兴发挥,将那种决绝的破碎感推向了顶峰,把所有工作人员都钉在了原地,一时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言。


    “Cut!”


    陈声和的声音总算划开了这片僵住的空气。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攥得太紧,对讲机的边角在自己手心硌出了一道深红的印子。


    片场凝固了那么小会儿,才有工作人员如梦初醒地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李霄川已经撑着墓碑站起来,假发髻歪斜,露出他原本的短发茬。


    他弯腰捡起一颗珍珠,用旦角的水袖擦了擦,然后朝摄像机这边轻轻一弹。“咚”的一声轻响,珍珠正正打在陈声和的镜头盖上,又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李老师辛苦了!”场务赶紧递毛巾,却被李霄川偏头避开,扔下一句“谢谢”。


    他径直走到监视器前,嫁衣腰带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还在晃,扫过陈声和的手背,痒得像被羽毛刮过。


    “陈导啊,”他脸上还带着祝英台的妆,声音却恢复成原本的低沉,“刚才即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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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挥那段,能用吗?”


    陈声和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被头套勒得发红的额角上:“那串珍珠道具被你扯坏了。”


    “赔就是了。”李霄川勾起嘴角,这个表情让晕染的胭脂裂开细纹,“就像当年赔你摔碎的茶具。”


    林瑶突然从旁边插进来:“李老师,您手还在流血呢,先包扎一下吧?”


    低头看去,果然有血正从他攥着的指缝再次渗出来。陈声和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创可贴,又硬生生停住。


    “这点小伤算什么。”李霄川满不在乎地把血抹在嫁衣的金线上,“反正这戏服……”


    “要还的。”陈声和截住他的话头,“十五分钟后补拍特写。”


    李霄川脸上那点假笑瞬间垮了。他往前逼近半步,头上凤冠的垂珠差点戳到陈声和鼻梁:“怕我赔不起?”


    陈声和屏住呼吸,连眼睛都没敢抬。


    正好道具组在后面搬墓碑,哐当哐当响得人心烦。


    他趁机往后撤了两步,腰眼撞上工作台边沿,台面上那个分镜稿文件夹应声翻倒。


    雪白的纸张像受惊的鸽子四散飞开,最上面那张正好是化蝶镜头的设计图,梁祝在漫天桃花中相拥的特写草图。


    那张图纸打着旋飘落,不偏不倚落在李霄川脚前。他向前迈步时,靴底碾过纸面,留下半个胭脂色的脚印,踩在画中两只蝴蝶交叠的翅膀上。


    “准备下一场。”陈声和别开脸,扭头就往监视器那边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他脚步微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霄川直接把水袖扯下来了。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时,夕阳已经斜斜地照进片场。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地划破凝滞的空气:“《柳荫记》第三十一场,Take 4,过了!”


    整个片场顿时活络起来。灯光组开始收柔光布,道具组忙着拆那些软木做的假墓碑。


    陈声和坐在监视器前,画面定格在李霄川最后一个特写:哭花的油彩在下巴凝成一道蓝黑相间的痕迹,看着像干涸的河床,又像潮汕老宅屋檐下那些年深日久的雨痕。


    “陈导,素材要保一条吗?”副导老张凑过来,身上还带着户外拍摄沾上的尘土味。


    陈声和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右手食指摩挲着键盘上的删除键,指甲边缘在键帽上刮出轻微的声音。


    “……不用。”他最终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这条可以。”


    “好嘞!”老张伸了个懒腰,“收工!”


    陈声和依旧坐在原地,他没有立刻关机,而是将进度条拖回李霄川哭坟的那一段。


    画面里,祝英台跪在坟前,十指深深抠进软木做的道具墓碑,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在棕色的木料上分外刺目。


    唱到“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时,李霄川的嗓音突然哑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硬生生哽住了喉头。


    陈声和眯起眼,将音频波形放大到极致。在密集的锣鼓点间隙,有一帧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波形异常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