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躲的不是他,是尴尬

作品:《川潮

    大学时他总说李霄川练功不要命,像个自虐的外科医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对方还记得这么清楚,甚至要见缝插针的回他一击。


    就在这时,摄像机突然闪了两下红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陈声和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机器侧边。


    “设备有问题?”李霄川问。


    “没事,老毛病。”陈声和低头检查连接线,声音闷在胸前,“这台机器跟了我五年,偶尔……”


    他突然刹住话头,手指僵在半空……


    五年,正好是他们分开的时间。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补光灯的光束里缓慢游移。


    李霄川也没在意,转身去压腿,布料摩擦声像被放大:“要拍变脸口诀的话,得去道具室拿脸谱。”


    “嗯。”陈声和的目光落在他后颈处,那里有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看了眼腕表,“十点拍那部分。”


    片场已经布置妥当了,环形补光灯在蓝幕前投下均匀的光线,Sennheiser 416麦克风静静悬在支架上。


    陈声和戴上监听耳机调试设备,发现频道里有杂音,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电流声。


    “沙沙~”


    他抬起头来,看见李霄川正在给脸谱系绳,红色的丝绸带子在他指间灵活地穿梭,动作熟练得让人想起他当年在宿舍缝补戏服的样子。


    陈声和举着收音麦往前走了两步,这时林瑶急匆匆跑进来:“陈导!主摄像机电池报错!”


    “备用机呢?”


    “也在报警。”林瑶急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陈声和把收音麦塞给场记,转身就要往外走。经过李霄川身边时,对方突然伸手拦住他:“用我的。”


    接着一把带着体温的钥匙被放进他手心。


    “休息室有台Sony FX6 Mark II,”李霄川没看他,“拍纪录片够用了。”


    陈声和怔住。


    FX6 Mark II是去年才上市的专业机型,确实能解决燃眉之急。


    但李霄川怎么会知道他现在常用的设备?又为什么会准备这个?


    “你……”


    “剧团采购的。”李霄川系紧最后一道绳结,“我推荐的型号。”


    话罢他转身离开,没看陈声和发红的眼尾。


    直到十点一刻,拍摄才终于开始。


    李霄川站在蓝幕前讲解变脸口诀,那声音冷的,跟三九天舔铁栏杆似的,直接冻到人骨头缝里。


    “手要快,眼要疾……”


    “沙~呲”


    耳机里再次传来杂音,陈声和皱眉,抬手示意暂停。


    “音频干扰,”他蹲下来检查连接线,“可能是无线麦频率冲突。”


    李霄川站在原地没动,脸谱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要重来?”


    “嗯。”


    第二次尝试。


    “心要静,气要沉……”


    “滋~滋~”


    电流杂音又一次打断录制。陈声和的手指在调音台上快速滑动,眼睛盯着频谱分析仪。


    监视器里,李霄川正在拆解变脸用的脸谱机关。他的手指修长灵活,翻动丝绸内衬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表演另一场默剧。


    但音频信号却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再停一下。”陈声和抬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带着工作时常有的严肃。


    整个片场只得暂时停下工作,设备组连忙检查故障,其余人则站在一旁等着。


    李霄川抬眼,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目光直直撞过来。


    “可能是线松了。”陈声和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继续调试设备,“换有线麦试试。”


    陈声和弯腰去翻器材箱,片场的灯光在箱子里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眯起眼在一堆线材中寻找备用音频线。


    其实这些碎活儿不用他亲自动手,然而他又无法被李霄川那样注视着,只得躲开。


    李霄川没说话,抬手摘下半边脸谱,露出被油彩勾勒得锋利的眉眼,红色眼线在尾端微微上扬。


    他走过来时,身上还带着舞台妆的松香气和一点汗水的潮意,像是夏日暴雨前闷热的空气。


    陈声和呼吸放轻了许多,后颈的碎发被大风扇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看看。”李霄川顺势在他身旁蹲下,膝盖抵着器材箱边缘,伸手去检查音频接口。他手腕上还系着戏服的束带,随着动作擦过陈声和的手背。


    他们的手指在连接线上擦过。


    只是一瞬间。


    李霄川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音频线“啪”的一声砸在地上,设备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在安静的片场分外突兀


    片场所有人转头看过来。


    陈声和僵住,手指还悬在半空,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李霄川手指的温度。


    “……抱歉。”李霄川嗓音发紧,弯腰去捡线的动作有些仓促。


    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在空气中晃了晃。


    陈声和这才终于看清,吊坠是半片青瓷,边缘已经磨得圆润,经过特殊处理后成了吊坠,但瓷面上隐约可见细密的冰裂纹。


    他盯着那片瓷,喉咙一阵发紧,像是被沙子死死堵住了。


    那纹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是他当年从潮汕老家带出来的薄胎白瓷杯,来成都上学,阿嬷特意塞进他行李里的。


    杯底还刻着他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阿嬷亲手写的。


    最后一次吵架那晚,他失手把它摔了。瓷片溅得满客厅都是,李霄川就蹲在地上,一片一片,默默捡起来。


    而现在,最大的一片,竟然被他做成了吊坠,挂在胸口。


    也不知道已经戴了多久。


    “……你现在用Sennheiser了?”


    李霄川轻声开口,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那支麦克风上。


    陈声和愣愣地点了点头。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大学器材室里那台老旧风扇的嗡嗡声。


    那时候他们总挤在那儿,对着一本破杂志上的Sennheiser流口水。李霄川说,等毕业赚钱了,第一个就买它。


    陈声和就笑他:“那得接多少片子才买得起啊?”


    李霄川凑过来,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耳边,还带着中午食堂麻辣香锅的味道:“很快的,说不定你毕业那天,我就送你一个。”


    而现在,这支麦克风,不过是他设备清单里最普通的一支,采购单上的一行数字。


    “……嗯。”陈声和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线,“职业需要,收音效果好一点。”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长期操作设备磨出来的薄茧。


    李霄川没松手。


    两人的手指又一次碰到一起。但这一次,谁都没再躲。


    陈声和能感觉到李霄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层冷静的壳里挣出来。


    “现在还痛无?”李霄川低声问他。


    这声音轻得几乎像是错觉。但每个字又标准得不像话,连潮汕话里那种独特的尾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还疼不疼?)


    陈声和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突然停了,手里的线差点滑下去。恍惚间,那碗茯苓粥的香气又漫上来,混杂着记忆里潮汕砂锅粥蒸腾的热气。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胃痛得蜷在床上。


    李霄川冲出去买药,回来时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擦,只是笨拙地用刚学的潮汕话问他:“还痛无?”


    那时候他的发音滑稽得要命,逗得陈声和想笑。只因为陈声和说过,小时候他摔疼了,阿公阿嬷总是这样哄他……


    他那时候总想起去世的阿公,李霄川就偷偷学了几句潮汕话,笨笨地逗他开心。


    而现在,他的发音标准得让人心疼。陈声和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去练,就像他不知道,这片瓷坠在他胸口贴了多久。


    陈声和垂下眼,只是沉默地接过线,重新插好。插头与接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发出轻微的哒铮声。


    “……不疼了。”半晌,他才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


    李霄川这才收回手,戏服的丝绸擦过陈声和手腕,凉得像道水痕。


    后台的灯光突然暗了一瞬,有人在调整了电路。在这短暂的黑暗里,陈声和听见李霄川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快要溺亡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设备修好后,片场重新开始运转,场记板咔的一声落下。


    “测试收音,李老师,麻烦再说一次口诀。”副导对着对讲机喊,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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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场记本卷成筒状,敲打着手心。


    李霄川站在镜头前,脸上已经重新戴好半张脸谱,丝绸系带在耳后打了个死结。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低沉清晰:“变脸不外传,传脸不传心……”


    “咔。”陈声和第三次喊停,手指在调音台上轻叩两下。


    监控器前,所有人都默契不敢说话。


    陈声和盯着波形图,眉头越皱越紧:“……低频杂音还是没消,设备组再检查。”


    收音师凑过来检查设备,手指在防风罩上摩挲:“怪了,怎么只录到48Hz以下的低频……”


    站在一旁的林瑶突然扑哧一笑:“陈导,您是不是又心跳过速干扰设备了?上次颁奖也这样……”


    话没说完,陈声和冷冷地扫过去一眼,林瑶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


    李霄川站在灯光下,脸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的弧度还是被侧光勾勒出来。


    他抬手调整脸谱系带时,丝绸拂过脖颈,那片青瓷吊坠又晃了出来,釉色在强光下一照,更刺眼了。


    “重来一次。”陈声和深吸一口气,指节抵住太阳穴,“李老师,请从头开始。”


    李霄川点头,手指擦过脸谱边缘:“变脸不外传……”


    他说到一半,话突然卡住了。


    监视器屏幕前,陈声和的眼神又冷又直,穿过镜头,像根钉子似的,直接扎进他眼里。


    李霄川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传脸不传心。”


    最后那个“心”字,太轻了,差点就被机器嗡嗡的杂音给吞了。


    大家都以为李霄川已经不耐烦了,整个片场静得吓人,静得连他戏服上珠子轻轻磕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陈声和呢,还盯着调音台,上面48Hz的波形还在那儿跳,一下一下,像颗怎么都不肯认输的心脏。


    等拍摄一结束,片场那根绷紧的弦“啪”地就松了。


    塑料箱子被拖来拖去,收线轮转得吱吱响,工作人员一边收拾一边说笑,声音里都带着刚忙完的倦意。


    李霄川这会儿被几个师兄弟围着,像是在聊刚才戏里哪个动作没到位。他侧着脸,嘴角挂着点儿松散的笑,舞台上的锋利劲儿全收起来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不远处的陈声和,正蹲在已经黑屏的监视器旁边,假装认真地收拾散了一地的存储卡。


    可他那耳朵,却不受控制悄悄竖起来,听着那边飘过来的闲聊。


    是剧团里那个特别能聊的化妆师,正跟场记俩人靠在道具箱边上摸鱼唠嗑呢。


    场记的声音带着好奇:“哎,李老师脖子上那个坠子,什么来头啊?看他宝贝得不行,刚才走位差点绊到,手第一时间就捂上去了。”


    化妆师像是掌握了什么独家秘辛,声音压得很低:“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别说摔一下,就是平时卸妆,也从来不摘。有回喝多了,摸着那瓷片,眼睛都是红的。”


    “至于吗?”场记撕开一道封箱的胶带,发出刺耳的响声,“看着不就是块碎瓷片?地摊上十块钱能买一摞的玩意儿。”


    “这你可就看走眼了,”化妆师的声音更小了,“听说啊,这世上就独这一片,碎了就再没第二块了。之前有个玩古藏的甲方,眼睛毒,一眼就相中了,开价这个数想收……”她比划了个手势,“结果你猜怎么着?李老师当场就冷了脸,那气势凶得,差点把合作都搅黄了。”


    陈声和手指猛地一颤,捏在手里的几张存储卡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在地。


    那当然买不到,因为那是他阿嬷从潮州老窑带回的孤品,比父亲年龄都大,世上再没有第二只相同的茶杯了。


    他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当年李霄川手腕受伤后,偷偷去纹身盖住了原本的伤疤,还给这处纹身起了个又荒唐又甜蜜的名字……


    叫“情侣伤”。


    而现在,李霄川的伤,比他腕上这道,要深得多,也痛得多。


    “……为什么留着那个?”陈声和回神,轻声问出口,目光落在帮忙捡卡的人身上。


    李霄川顿了顿,本能反应去摸吊坠,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因为碎掉的东西,也有人想拼回去。”


    陈声和只看到那人的嘴唇在昏黄灯光下开合,接着便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