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伞:没想到吧,又是我
作品:《川潮》 剧场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VIP区的座位正对着舞台中央。陈声和落座时,观众席上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渐渐平息。
随着一声锣响,猩红色的大幕缓缓拉开。先是龙套演员的热场,刀马旦们翻着跟头,把舞台搅得尘土飞扬。
直到鼓点骤然转急,全场灯光倏地聚焦在舞台中央。
陈声和的背脊下意识绷直了。李霄川踩着鼓点亮相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这版《白蛇传》里的许仙颠覆了传统形象,一身利落的靛蓝色短打,一个鹞子翻身接变脸,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的喝彩声。
“这是李老师的创新编排。”旁边挂着工作证的老先生热心地解说,“把武生的功夫融进了文戏里。”
陈声和没有搭话。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台上那个身影,五年时光把那个在练功房里挥汗如雨的少年打磨得更加耀眼了。
每个腾跃都干净利落,每个亮相都恰到好处的让人挪不开眼睛。但当李霄川背对观众时,他敏锐地注意到那个左肩转动的角度有些微妙的凝滞。
“接下来是经典桥段断桥相会。”老先生还在尽职地解说。
白素贞凄婉的唱腔响起:“官人哪……”
李霄川饰演的许仙猛然转身,脸谱已经变成惊惶的蓝色。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穿透刺眼的舞台灯光,笔直地刺向VIP区。陈声和攥紧了扶手,这个眼神……仿佛和五年前机场分别时重叠了。
“按老戏路,这会儿许仙该跪下了……”老先生的话被一声提高的鼓点声打断。
台上的李霄川在一个旋转后明显踉跄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身形,弥补了一个自然动作。
“肩伤犯了。”陈声和脱口而出。
“嗯?”林瑶疑惑地转头,“陈导说什么?”
“没什么。”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3号机注意抓拍面部特写。”
演出结束后的媒体采访区挤满了人,这是最近省电视台为了配合纪录片要做的采访。
陈声和站在团队最后方,借着调试设备的机会与人群保持着安全距离。
换回常服的李霄川站在聚光灯下,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有记者问起改编灵感时,他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大学时有位朋友总说传统戏太闷了。”
陈声和听着,又默默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却不料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人捕捉到了。
李霄川的目光掠过层层人群,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所以我想证明,老戏也能演出新意。”
采访结束时,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听得人心烦。
陈声和还在那儿磨蹭,假装理理设备,又低头看看回放,其实什么都看不进去。直到一阵熟悉的木质香飘过来,他一抬头,李霄川已经站在面前了,手里握着把伞。
“雨太大了。”李霄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送你过去。”
陈声和怔在原地,走廊的雨水飘过来,顺着他的发梢滴在衬衫领口,凉的缩了缩脖子。
他的视线落在李霄川手里拿着伞上,是一把蓝格子伞。
那伞就横在他们之间,伞骨上仿佛还留着五年前那场大雨留下的轻微锈迹。
李霄川的手指扣在伞柄上,指节那儿有道新伤,估计是下午排练不小心碰的。
“拿着。”李霄川把伞往前递了半寸,伞面晃动时,如果陈声和没记错,那伞柄内侧肯定还有个东西。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伞……李霄川居然还留着。
他想说“不用”,可李霄川已经将伞撑开,伞面啪的应声弹开时,几滴水珠溅在陈声和的手背上。
“走吧。”李霄川说这话时别过脸,下巴绷得紧紧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雨幕中。
这把蓝格子伞本来就不大,当年挤两个人都勉强,现在两个大男人更是不得不紧挨着。
陈声和能闻到了李霄川身上熟悉的跌打药酒味,掺杂着雨水的清新。
以前谈恋爱那会儿,他们也常这样。
李霄川一手撑伞,一手搂着他的肩,背上还挎着他的书包,两个人挤在伞下,从学校一路走回租的小屋。
那时候总觉得路太短,还没说够话就到了。
现在却觉得,这段路怎么这么长。
……
蜀韵楼的灯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积水里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铂金碎片。
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红木转盘上摆着精致的冷盘,中间的假山还咕嘟咕嘟冒着水雾。音响里放着恰到好处的古筝曲,叮叮咚咚的,听的人心情舒畅了不少。
陈声和刚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椅子还没捂热呢,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李霄川扶着一位银发老者走了进来。老人拄着手杖,实木杖尖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却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经过他们这桌时,老人突然停下,眯着眼打量陈声和:“这位就是你说的啷个……”
“华央的陈导演。”李霄川截住话头,“您坐主桌。”
“宋老好。”陈声和起身微微鞠躬。
这是川剧老角,也是李霄川的师父,更是老人家唯一的一个关门弟子。
李霄川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托住老人的肘部。陈声和看见他扶人的那只手背青筋凸起,这个姿势会让肩伤更疼。
等李霄川去安排主桌座位,坐在陈声和旁边的年轻演员张图凑过来:“李老师下午排练时摔了,那个下旋子他非要连着做二十个。”
年轻人压低声音,故意说的惨了点,就是想讨好一下这个不太爱笑的导演:“团医说韧带可能撕裂了,但他不肯去医院。”
陈声和脱口而出:“他的伤……一直没治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怕被看出端倪,抿了抿嘴唇。
张图却像找到倾诉对象似的:“没好,他一直都不好好休息。去年巡演摔下台那次,打了封闭针接着演的。”
他往这边凑了凑:“陈导,听说你们是大学校友?应该也了解,其实师兄人挺好的,脾气是臭点,对我们这些师兄姊妹们很关照,您能……”
“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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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霄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三九天的青城山雪水,“去帮宋老师盛汤。”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溜走了。李霄川在陈声和对面拉开凳子坐下,右手再次出于本能按了下左肩。
王主任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每一道菜,而陈声和只是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这道夫妻肺片可是这儿的招牌!”主任热情地转着转盘,“陈导,您尝一哈!”
陈声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肉,刚入口就被花椒麻得舌尖发木。他强忍着咽下去,灌了半杯茶水才压下喉间的灼烧感。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陈声和抬头,看见李霄川唇角还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弧度。男人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陈导这吃辣水平,倒是和大学时一样。”
陈声和抿了抿唇,没接他话。
王主任的筷子停在半空:“哎?李老师认识陈导?”那语气动作,装的倒是真像不知道。
包厢里的谈笑声突然低了几分。
李霄川拿起茶壶给王主任添水,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嗯,大学校友。”
“这么巧!”王主任的嗓门让整个包厢都听得见,“那你们可得好好喝一杯,叙叙旧了!”
陈声和握紧了筷子,倒不是生气这一唱一和的戏码。
叙旧?
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是叙当年李霄川在雨里追着他问“能不能别走”,还是叙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连最后一个体面的拥抱都没有给?
他的筷子尖刮过那盘夫妻肺片,一片薄薄的牛肉滑落在雪白的餐布上,红油慢慢洇开,碍眼的很。
李霄川的目光落在那片污渍上,又说:“陈导拍的纪录片,反响不错?”
陈声和抬起眼睛:“……还行,不错。”
李霄川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花椒,随后夹起来吃了下去:“那陈导拍过潮剧吗?”
陈声和顿了顿,视线落在茶杯上:“拍过一点。”
“那下次可以拍拍川剧和潮剧的对比。”李霄川的语气很淡,“反正都是要消失的东西。”
陈声和喉结滚了滚,话卡在嗓子眼里,到底没说出来。
饭桌上的王主任似乎没察觉异样,还在热络地搭话:“李老师可是我们川剧院的台柱子,多少姑娘想嫁呢!”
这话头又拐到结婚上了。李霄川扯着嘴角笑了笑,也没接茬。
陈声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突然觉得胃里拧着劲儿地难受。他放下筷子,微微起身:“你们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陈声和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冷水直接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淌,领口湿了一小片。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滴着水珠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真是他自己的脸吗?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早就调整好了,在飞机上还一遍遍排练见面时要怎么笑才自然。
结果呢?
李霄川就只是给他撑了把伞,他那些心理建设就跟纸糊的似的,哗啦全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