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作品:《折臣妻》 元泽坐在交椅上,目光寒意刻骨地盯着托盘上的细颈白瓷药瓶,随后微微闭目。
安禄会意,挥了挥拂尘让人将那脏东西撤下去。
血衣卫单膝跪地,低首汇报:
“两人除了招认下药、串通寺内柴房伙夫吴二以图奸诬谢氏,还曾买通府上小厮跟踪谢氏婢女绿枝的行踪…”
他睁开眼,深沉难测的目光落在案上供纸白纸黑字所录的、谢慈琅偷偷采买的方子上。
四物汤一剂、红花五钱、芸薹子二钱。
是了,他凤眸中隐约有风暴激荡,他先前未也不愿去想这方面:自他离京,谢慈琅嫁人成婚三载,按常理怎么也该有个一儿半女,除非是那成青松有什么隐疾…
脑中片段如珠串起,从那廊中独白、夜闯宝华殿、再到那从不离身被她视若珍宝的平安福、中了情药后唯独见他才卸了心防的脆弱情态,一切都指向了他这些天辗转翻覆,却不敢深思的那个微弱可能性。
如今看来,原因很明了,她不想要成青松的孩子。
“安禄,”他沉声道,“你说,一个女娘嫁人之后常年避子,昔年情郎的信物却从不离身,是为何?”
安禄汗如瀑下,嘴唇蠕动,讷讷道:
“奴,奴觉得是…”
不待身旁人回答,元泽已深深吐出一口气。
相见欢。
他目光落到那先前放着瓷瓶托盘、如今空空如也的案上。
自己便是她心中相见即欢之人。
这一刻,元泽只觉得血液逆流而上,汩汩快得他耳膜都鼓噪起来。他想立刻站起身冲到一池之隔的银杏别苑,去将还在榻上的谢慈琅摇醒,质问她是不是真还对他旧情难忘,恋恋难舍?
廊下脚步声渐近,侍婢恭声道:
“殿下,谢夫人醒了。”
元泽蓦然起身!
抬眼望向窗对面倚着金黄银杏的楼榭,他下意识抬腿朝殿外走去,又在意识到自己举止实在失仪后生生蹩住步子。
他坐回椅上,拂开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心中燥郁之念如野荇横生。
纵使谢慈琅对他还有意,她确实已嫁为人妇,压抑住这股躁郁的心绪,他不可能再行婚娶。
君夺臣妻,自古就是贪色昏君所遗史书的丑事。
他素来严正律己,怎可为一个轻弃自己的妇人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
更何况,三年前她冷心冷情弃了自己的样子仿若还在眼前,心中暗自冷嗤,试问自己可是那等任人轻贱的废物,这般轻易就遂了她的愿?
他放下茶盏,敛了眉宇沉声道:
“去看看朝瑰可惊着了。”
安禄恭敬应下,心中诽腹:
郡主何曾受什么惊,活蹦乱跳得很,惊着要看的,是那位谢夫人罢。
原来那夜,他并未揣摩错。
这位谢夫人,真是有大造化的。
-
谢慈琅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瞪得圆圆的猫眼。
“你醒啦!”朝瑰将手上的帕巾递给婢媪,语气中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她平生从来没这样手把手照顾过人,实在有意思的很,一时倒真想让谢慈琅再多晕一会儿继续扮病人陪她玩了。
“…朝瑰郡主!”谢慈琅目光恍惚一瞬,立刻变了脸色,起身要下床行礼。
“你认识我?”朝瑰面上惊喜。
“公主玉质秀成,京中素有佳誉,慈琅亦是仰慕多时。”谢慈琅没说实话。
元瑜体弱,常年居于寺中清修,她见过端王妃带着幼女来探望长兄。
想到那人,谢慈琅长睫下掩映的眸光一黯。
她此番,好像又梦到他了。
谢慈琅抬眼,在朝瑰喜形于色的面上寻找些许自己失态的痕迹,见她面色欢欢喜喜如常,心中松了一口气。
那般放纵不合礼数之态…幸亏是梦。
朝瑰浑然不觉,拉着谢慈琅的手将有人下药暗害她、自己又是如何处置凶手的首尾事状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
自然,隐去了自己派人找皇兄过来的那段。
谢慈琅细眉紧紧皱起,背脊不知不觉一阵凉汗沁透衣衫。
她素知沈云妙心中对自己有怨,却没曾想到对方居然是揣着毁了她下半辈子的阴损念头来的。
许是诗会时难得与旧友酣畅玩耍,懈了心防,今日,她实在太过大意。
若不是遇见朝瑰郡主,想到那更可能此刻已经发生的、生不如死的下场,谢慈琅不由得骨髓里都生出可怖冷意。
朝瑰觑着她垂眸沉忖的娴静神态,心里一阵发虚。
当时一个大活人直直栽晕在她身上,她还以为出人命了,一时慌不择路…虽然本朝男女大防并不严密,这样的事叫外男过来,到底也是极不妥的。
不如不说,她不要因此对自己生怨才好。
谢慈琅恳切感激的字字句句入耳,朝瑰越发心虚,忙握了她腕子,扬起笑岔开话题:
“慈琅,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谢慈琅一愣,垂眸看向自己小臂上深深浅浅的月牙指甲痕。
皆是她翻出窗墙时为了保持清醒自己下狠手掐的,现在浮起淤来,原本白皙细腻的雪肤上青紫斑驳交错,不怎么疼,倒确实有些嚇人。
“…郡主,我自己来吧。”
半柱香后,谢慈琅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轻轻握住她手腕。
朝瑰立刻刹住戳抹膏药的指尖,瞪圆了眼看着她。
珠圆玉润的小姑娘活像一只受惊的幼麂,惴惴看着她。
谢慈琅顿时心生怜爱,语气放软:
“郡主敷得很好,都不太疼了。是我再往上…不习惯被别人碰。”
朝瑰怔怔看着她,半晌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毛茸茸小动物般凑近,将头搁在她肩上嘟囔道:
“慈琅,你真好…”
谢慈琅乍然被亲近,身体先是一僵,对上她圆润清亮的猫眼,双肩不由放松下来,忍不住轻笑,用没沾药膏的那只手将她眼边的发丝挽回耳后。
元泽站在窗外看着两人,素来冷锐的凤眸此刻软了一片醺光。
日光正好,照在谢慈琅如玉般温雅娴静的眉眼上,让她面庞如施了一层粉净的釉光,玉观音般柔美得让人心折。
她待自己幼妹这般柔和亲近,一时之间,竟让他恍惚看到了她将来与女儿温宥怜爱的相处点滴。
“慈琅,你以后多进宫陪我好不好?”朝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皇伯伯一病就是半年,天天在大慈安殿诵经,她都要无聊疯了。
谢慈琅了然。
五年前太后险些不好了的那时候,她父母也曾入宫侍过疾。
说是侍疾,其实也并非是去床前亲自为贵人捧羹奉勺,不过是臣子带着命妇妻干巴巴跪着抄一宿佛经罢了。朝瑰这样的性子,受不了真是很正常了。
朝瑰憋了许久,难得与同龄女郎玩耍,便兴致勃勃拉着谢慈琅在窗榻上打樗蒲。
“放心,你婆母那边我派人去知会过了,天色还早,痛痛快快玩两局再送你回去。”
她摇着手中漆蛊,语气欢欣。
要不是谢慈琅才恢复精神,她定要拉她去马球场好好驰骋一番。
朝瑰不善女红、吟诗作画更是马马虎虎,这马球、投壶、打樗蒲却是一把好手。
梅枝掩映的窗外不知何时薄雪如盐纷落,室内錾金狻猊炉暖香缭袅。
漆蛊打开,木枚落出,三白两黑。
“雉彩!我再走四步!”朝瑰兴高采烈伸手。
不知不觉,描金枰盘上谢慈琅的黑瓷小马停步不前,眼见着被朝瑰的小红马杀到了家门口。
谢慈琅不善这个,却也起了好胜心,情不自禁皱眉,心中生恼,摇漆蛊的手也用力了些,浑然不觉身后伫了一人。
朝瑰冷不防一抬眼,眉开眼笑地唤: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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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慈琅心跳一骤刹,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朝瑰半日不见元泽,见他换了一身二色金圆领袍,玉犀革带上除了联璜襟步还挂了枚结穗银熏球,行走间沉香淡蕴,眉目身形说不出的意气风流,不仅有些吃惊。
皇兄素来少在衣冠上费心,常是那几身直裰配皂靴,今儿个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她转念一想,依稀记得皇兄晚上要去慈宁殿陪太后用晚膳,心中顿时明了。也是,毕竟过节,打扮打扮也正常,心思又飞回了厮杀正酣的枰盘上。
谢慈琅回想起那夜误闯他内殿的尴尬、惶恐、羞耻…种种压力一齐涌上心口,噎得她直想冷呕,立刻放下漆蛊起身行礼: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元泽见谢慈琅眼神顾盼闪躲,神色变幻多番只不敢看自己。不禁心中一哂,眉目舒展着不动声色道:
“起来罢,你们继续,不必在意孤。”
谢慈琅偷眼看他与那夜殿中逼问她时的苛冷模样判若两人,仪容英睿挺括,嘴边噙着淡笑,一副贵不可言的天家气派。
是了,元泽从来一诺千金,脾性高傲刻激,那夜斥她断了念想,如今将她彻底当做陌路人,却也再正常不过。自己若因此举止失仪,反而要再惹他不快了。
因而得体一笑,若无其事般重新坐下。
元泽见她羞窘后仍旧鼓起勇气对他笑了笑,心尖仿佛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轻啮了一口,垂下眼眸看她乌黑淡香的发顶。
“慈琅,你快点掷呀。”朝瑰催促道。
鼻尖瑞脑香若隐若现,感觉到身后那人若有实质的存在感,谢慈琅很想就此离开,身体却仿佛被这道命令定住了一般,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漆蛊。
肩臂上仿佛压了千斤重,她先前膨胀的好胜心好似被银针扎破的皮囊袋,一溜烟儿全放掉了,哪里再摇动起木枚蛊。
虚虚一放,滚出一白四黑。
塞彩,一步不进。
对面朝瑰笑得前仰后合,拊掌道:
“皇兄,我这一目都要走完了,你快做外援救救谢娘子。”
元泽垂眸,目光落在她抿唇不安、睫毛扑朔的脸上,喉咙不禁有些干渴,错开目光去拿桌上的漆蛊。
那漆蛊握在谢慈琅手中大小正好,躺在他带着剑茧的宽大掌中却有些小巧,指腹触碰到那犹有热意的蛊体,他心中一恍,心不在焉地掷出,木枚滴溜溜在蛊里转了几圈停下,五片木枚落下,皆是清一色的黑面。
朝瑰瞪大眼睛,凑过身子,满脸不可思议:
“皇兄,你下一轮也要帮我掷一次!”
她泄了气,眼睁睁看着谢慈琅一口气走了十六步,原本落了一大截的小黑马赶上她身后,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眼见着走完最后一步,她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拿漆蛊,却被元泽一挑眉反腕捞回,朗笑道:
“朝瑰,愿赌服输,卢彩还可再掷一次。”
在对面人大呼小叫的抱怨中,谢慈琅感受身后那人低下身子,将漆蛊递给自己:
“谢娘子,你自己来?”
明明身后的元泽下巴距离自己鬓角还有数掌的空间,是个不近不远的恰好距离,谢慈琅却有一种被人从背后覆压抱满的错觉。那磁性的声调和着温醇的淡香沾惹耳畔,让她不禁一阵战栗,头皮发麻,几乎想立刻从榻上跳起来夺门而出!
元泽垂眸,见她因自己的靠近羞得双颊晕红的娇怜模样,一时怔在原地,不由得一阵热意漫上心口。
注视着她从自己手中取走漆蛊,两人指尖相错时仿佛有一股痒意搔过心口,元泽喉头动了动。
克制住胸臆中滚水般翻涌、想将一把她手握住、五指扣至指缝紧贴的冲动,他直起身子。
目光从侧脸不经意落在女子耳后,他原本融暖含醺的凤眸突然僵住,翻涌出错愕中的狰狞之色!
乌润鬓丝掩映下,谢慈琅白净的耳后,明俨俨地落着一枚新鲜的淡红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