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吹进来的夜风裹在身上，有蚀骨的寒意，宋渺渺知道赌场的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就算自己是正当防卫，一场血腥的屠杀，十六个兽人的死亡是铁一般的事实，哪怕对方是恶棍，也足以受到严惩。她向前走去，应声道：“是我，走吧。”


    执法队队长狼霄却看向陆泽禹，公事公办地宣布：“现依照程序，需请陆泽禹少校随我等前往执法厅，暂行羁押，配合全面调查，并等待三日后议会对此案的最终审议和正式裁决。”


    “……不是要抓我吗？”宋渺渺懵了。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他们兴师动众地前来，目标不是她这个杀人凶手，反而要羁押毫不相干的陆泽禹。


    她脸色变了变，本能地冲上前，“跟他没关系，责任在我，我跟你们走，人是我——”


    话没说完，手腕却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季言蹊的尾巴不知何时缠了上来，将她往后揽了半步，恰好挡在她与执法队之间。


    季言蹊对她摇了摇头，眼睛里写着别轻举妄动。


    几乎是同时，陆泽禹上前一步，宽阔的背影将几人彻底护在身后，雪豹族战士的凛然气势无声弥漫，明明没有释放异能，却让门口的执法队员都绷紧了神经。


    狼霄眯起眼睛，目光在这三人之间逡巡，其他执法队员纷纷交换眼神，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蓄能枪，气氛陡然变得怪异，剑拔弩张。


    僵持时刻，陆泽禹开口了，音量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一字一句清晰落地：“关于此事，前日我已向城主递交正式陈情文书，并提请适用相关法律条款，依据《兽人法则》及《雌主连带责任法》相关条款，雄性兽人对其缔结伴侣关系的雌主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连带监护与保障义务，若雌主所为确系触犯法则，而其本身或因身体重伤未愈等正当理由无法进行自辩，客观上无力承担全部后果，其登记在册的第一序列雄性伴侣有权并应当主动申请，代其承担相应责罚。”


    他略作停顿，目光短暂地掠过宋渺渺震惊的脸，继续道：“我，陆泽禹，以宋渺渺第一序列伴侣之名，愿承担此事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


    连带责任，第一序列伴侣，代她承担后果。


    这些特有的名词组合在一起，让宋渺渺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厌恶她这个麻烦，医院里的回避，鲜少出现在她眼前，以及拒绝她出院，之前自以为是的解读，现在都变成了另一种沉甸甸的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发生什么，放在人类社会，酿成这样的特大凶杀案，就是立即枪毙都不为过。


    暂押，调查，议会裁决……以灰岩城对待此类恶性事件的惯例，他可能会被剥夺军职，承受鞭刑，甚至被流放或投入重型劳役营，一个五阶冰系异能者，前途无量的戍卫军少校，从帝都来到这里，现在又要担下十六条人命，他竟然就这么平静地说了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


    就为了所谓的责任？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宋渺渺不敢细想，一时之间心如乱麻，不知所措。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迅速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要道歉，想要反驳，冲上去强调“不管他的事”，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刚想要挣脱，季言蹊揽在她腰侧的手臂更加用力，尾尖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又是个无声的提醒。


    就在这时，陆泽禹转身走近两步，用只有她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道：“我是现役少校，战功在册，城主于公于私都不会在程序之外为难我。这三日羁押是必要流程，也是给议会和城主厘清事实的时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更低，耳语刮过她的鼓膜：“听话，在家等着我回来。”


    几个字很轻，但重重落在她的心上。


    季言蹊也收紧手臂，低头在宋渺渺耳边飞快补充：“渺渺，相信他，现在闹起来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才是真的害了他。”


    所有汹涌的话都被死死按了回去，她僵在原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腥甜的铁锈味。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赌场出事发生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陆泽禹就已经将自己划入了他的领域，把她当做了真正的伴侣，极尽所能去保护她。


    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攥住了心脏，那感觉非常复杂，混杂着震撼，疼痛，一丝迟来的领悟，以及更深沉的内疚感，她松开齿关，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泽禹对狼霄说道：“狼霄队长，走吧。”


    狼霄目光在俩人之间意味深长地扫过，抬手制止了身后躁动的队员，侧身让出通道：“陆少校深明大义，请。”


    一行人走出家门，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温暖的灯光依旧，餐桌上饭菜的香味尚未消散，却再无片刻前的温馨，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宋渺渺仍站在原地，双手攥得发白，许久，才极轻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她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冷静道：“先吃饭。”


    她率先坐回原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肉很香，水苏的手艺很好，但她怎么也尝不出味道。


    季言蹊也坐了下来，狐尾卷起自己的碗：“没错，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下一步。”


    “水苏，别愣着，赶紧坐下吃饭，还有小白，多吃点肉，长身体。”他招呼着，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已经被翻篇。


    一顿饭在诡异的静默中吃完。


    碗筷放下，宋渺渺直接切入正题：“陆泽禹说得对，他是灰岩城的少校，战功显赫，还有帝都的陆家背景，城主于公于私，暂时不会动他。但是这三天羁押，我们不能只是干等着。”


    “首先，我们必须要弄清楚城主和议会真正的意图，他们只是想秉公处理、平息舆论，还是有人想借题发挥趁机扳倒陆泽禹，或者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身上的异能。”


    “季言蹊，你在灰岩城人脉广消息灵通，去打探下执法厅内部对这件事的真实看法，还有军方高层的口风，以及军｜方高层，尤其是可能和陆泽禹有竞争或过节的人对此事的态度，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


    季言蹊郑重点头：“明白，交给我，最迟明晚给你初步消息。”


    “明天，”宋渺渺目光坚定，继续道，“我会想办法请求约见城主。”


    季言蹊眉头一挑，有些意外：“你想直接面见城主？这可不简单，敏感时期他未必愿意见你。”


    “我必须要亲自去看看，城主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和底线，赌场强抢雌性，逼迫奴隶，设下陷阱意图绑架异能者……这些难道不是罪？鼠灰常年混迹在赌场，对这些事情多少有些了解，城主需要一个交代，我们就给他一个更完整的真相。”


    【叮！检测到因宿主展现决策力，目标人物季言蹊好感度+20，当前好感度：71，状态：心生好感，愿意亲近。】


    宋渺渺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困局上，没理会消息提示，对水苏说：“家里不能乱，水苏，你是最细心稳妥的，家里的一切日常，后院的动物，还有地里那些作物，你和鼠灰多费心，留意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窥探。”


    水苏用力点头，语气坚决：“嗯！渺渺姐你放心，家里我一定会看好。”


    宋渺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紧绷的神经让她疲惫不堪，她强迫自己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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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明天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况。


    轻轻的敲门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白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光着脚，声音细细的：“姐姐，我怕黑，睡不着。”


    宋渺渺看着他孤零零的，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一角：“来吧，跟姐姐一起睡。”


    小白像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动物，飞快地钻了进来，挨着她躺下，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点距离。


    “你身上好凉。”


    宋渺渺被冰得一颤，索性侧过身，伸手把他整个揽入怀中，用自己温热的身体紧贴住他，又用双手去捂热他冰凉的脚丫。


    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白，身体僵了一瞬，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显然不太适应。


    “这样暖和点了吗？”宋渺渺低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柔软。


    黑暗中，小白含糊不清地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然后试探性地往她怀里更深处蜷缩了点，细瘦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


    宋渺渺好奇道：“小白，你的兽体是什么样的？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呢。”兽世的兽人都能在人形和兽形间切换，但小白从未显露过。


    怀里的小家伙贴得更近了，脸埋进她肩窝的衣料里，小声回答：“猫。”


    猫？宋渺渺微微一怔，想象着一只皮毛柔软，眼睛又大又圆的小白猫，忍不住轻笑：“原来是只小猫，跟姐姐是同类啊。那肯定很可爱，等以后身体好了，变给我看看好不好？”


    小白又含糊地应了一声。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前投下朦胧黯淡的光晕。


    宋渺渺睡得并不安稳，对陆泽禹的担心，金属的尖啸，强行压下的阴影，都在睡梦中化为扭曲的片段，她在梦魇中挣扎，眉头拢起，额角渗出一层层冷汗。


    或许是强烈的情绪波动牵动了尚未平复的异能，她体内沉寂的金属能量产生了微弱的躁动，脖颈上的银灰色外显纹路闪过流光。


    快得如同错觉，随即湮灭。


    半梦半醒中，她模模糊糊感觉到一道视线，难以言喻的怪异感，仿佛滑腻冰冷的蛇，阴沉、冰冷、漆黑，视线缓缓移动，毛骨悚然的审视，落在她的脸上，继而滑过脆弱的脖颈。


    宋渺渺翻了个身，努力挣脱梦魇，沉重的眼皮掀开一丝缝隙。


    朦胧的视野里，借着窗外渗入的月光，她看到枕边的小白，脸颊侧边有暗红色的光纹，一闪而逝，像是有生命般，嵌在苍白的皮肤之下。


    “唔……？”


    她昏昏沉沉的，根本无法清晰地去思考，这到底是梦还是错觉。


    没等她看清，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忽然摸索着，轻轻抓住了自己的手，咕哝声在耳边响起：“姐姐……冷……”声音里充满了依赖。他靠得更近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本能地寻找热源。


    “乖……睡吧……”


    宋渺渺反手握住那只小手，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低声安抚，然后重新沉入梦境当中。


    身旁的小白睫毛颤动，再次睁开眼时，属于成年男性的狭长眼眸，凌厉幽深，透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寒意。


    月光悄然流动，冷白的光线缓缓爬过他的半张脸。


    柔软的黑色短发化作铺散在枕上及腰的墨色长发，稚嫩的轮廓褪去，线条变得冷峻锋利，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而左脸皮肤之上，暗红色纹理如活物般游动，扭曲起伏，泛着幽暗的光。


    他侧身躺着，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宋渺渺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目光沉沉地掠过她的脖颈处，均匀跳动的脉搏，曾经差点被他亲手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