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三线人家[年代]

    华侨商店附近的宝大西菜馆,位于淮海中路,距离市三女中大约1.5公里,骑车通常在10—15分钟左右。


    是珍珠和姜言中学时代最常光顾的西餐厅。


    周六的下午,抑或是考完试、从电影院/艺术剧场出来,骑车过来,坐在窗前,叫杯鲜榨果汁、牛奶或是偷偷要瓶果酒、点两杯咖啡,再吃块甜点,听听音乐、写写作业、背背英文/俄文原版名著。


    跟来此的“老克勤”、外国侨民、机关干部和企业职员,聊聊西方文学,听他们谈谈过往。


    看书累了,望着窗外的风景,随意扯过纸笔,画张速写。


    再次踏入,两人的脚步都是欢快的,珍珠更是不自觉地哼唱道:


    小鸟在前面带路,


    风啊吹向我们,


    姜言接道:


    我们像春天一样,


    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弯弯,合道:


    跳啊跳啊跳啊,


    跳啊跳啊跳啊。


    轻点着脚尖,手挽手,步上二楼。


    相熟的服务员拿着菜单,尾随在后,看着还像当年一样,充满了青春朝气的两人,嘴角含笑。


    八点多,刚开门没一会儿,二楼没人。


    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胖胖的服务员递来菜单,笑道:“两位好久没来了,要喝点什么?”


    姜言接过菜单,打量四周,还是有变化的,刀叉入库,筷子上桌,不做西菜了,就连“土豆烧牛肉”这样的菜名,都改成“红烧牛肉”,以避洋名。


    珍珠笑道:“我是工作需要调去外地,想来也来不了。言言呢?”


    姜言记忆里最后一次来是1966年9月,大姐参演的电影《十月》上映,一家人从电影院出来,来此为大姐庆贺。


    至于她出事后的五年里,有没有过来,就不知道了。


    “太忙了。”姜言随意找了个借口,转头跟服务员道:“麻烦给我一杯热牛奶,给她来杯咖啡,点心嘛……方才进门,我闻到刚出炉的哈斗和蝴蝶酥的香味了,就每样来一份吧。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下去了。


    “什么时候从沈阳回来的?”


    “前天,”珍珠伸手越过桌面,捧住姜言的脸,仔细打量着她额上的伤,“你这头到底怎么回事?谁伤的?”


    姜言掰开她的手:“几天前,我家对门被人抄家打砸,我站在门口看情况,被一只丢来的碎果盘砸了下。”


    “另外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姜言托腮道,“我从医院醒来,丢失了66年冬之后的五年记忆。”


    珍珠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确定不是文学作品看多了,逗我呢?”


    姜言瞪她:“我是会说笑话的人吗?”


    “医生怎么说?还能想起来吗?”


    “拍了X光片,说是这一下砸过来,让五年前淤积在脑中、还没消化吸收完的血块移了位置,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儿,能不能想起、什么时候想起,谁也不知道。”


    “你可真是够多灾多难的!”很快,珍珠想到什么,拍着桌子哈哈笑道,“那你岂不是连谢稷也忘了?”


    姜言轻叹:“别说谢稷了,儿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来的,身上完全找不到怀孕生子的痕迹。”


    珍珠狐疑地隔着桌面看向她的腹部:“你肚子上没有妊娠纹?”


    姜言摇头:“大腿侧面倒是有两道,极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珍珠羡慕地直翕(xī)煞:“我要有你这体质就好了!”


    姜言一愣:“你——”


    珍珠点头:“你出事后没多久,我就在嗲嗲的安排下,嫁给了沈阳军区的季九倾,为了很快在季家站稳脚跟,怀孕生子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姜言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男孩,四岁,叫季思言。”说到儿子的名字,珍珠下巴轻扬,带了抹小得意。


    “一听就知跟慕言是兄弟,”姜言笑道,“带回来了吗?”


    “嗯,在家呢,淘得狠。”珍珠言语里带着宠爱。


    “孩子日后就跟着你了吗?”


    珍珠被这话问得一愣。


    “我听二姐说,你离婚了。”姜言伤感道。


    珍珠嘟了嘟红唇,不忿道:“没离掉!”


    “啊!”


    “离婚报告都交上去了,季九倾那个混蛋又反悔了,找他们师长要回来了。”珍珠拍着桌子气道,“我闹着说我在沈阳水土不服、做梦都想回沪市,他就给我买火车票,让我回来住几天,结果你猜怎么着,临上车了,他把我婆婆和思言一块打包,丢给我了。”


    姜言看向端着托盘上来的军装男子,眨了眨眼,怎么都是她方才点的东西?


    季九倾朝姜言微微颔首。


    珍珠见姜言眼里满是好奇:“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闹着离婚?”


    姜言看着男子停下脚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有了猜测,缓缓朝珍珠点了下头。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姜言双手托腮,唇角翘起,好整以暇道:“都想听。”


    “假话就是,季九倾大老粗一个,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我俩没话聊,过不下去了。”


    姜言扬眉:“真话呢?”


    珍珠抠了抠桌上的餐垫:“我们结婚没满三月,我家就出事了,抄家下放,紧跟着我公公也被人关了起来。虽然大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我公公出事,肯定是受了我家的牵连,季九倾也因此,五年里,一次次错过升职的机会。”


    “我竟不知,一向大大咧咧的宋同志,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季九倾缓步上前,取了牛奶放在妻子面前,递了杯咖啡给姜言。


    珍珠“霍”的一下转过头,惊呼道:“季九倾!你怎么在这儿?”


    “妻子带着老娘儿子跑了,我能不追来吗?”


    颠倒黑白,珍珠气得跳脚:“你娘和思言是我要带的吗?”


    姜言接过咖啡,自然地跟珍珠对面的牛奶换了下。


    季九倾眉一挑,伸手道:“你好,姜同志,自我介绍一下,季九倾,宋珍珠的爱人。”


    姜言起身,与之轻握了下,笑道:“你好,季同志。需要我让位,给你和珍珠一个谈话的空间吗?”


    “多谢!”


    姜言婉尔,朝珍珠促狭地眨眨眼,端着牛奶朝楼下走去。


    “言言——”珍珠急了,伸手抓人。


    姜言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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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她一个加油的手势,步下一楼,朝门口的西点柜台走去,她闻到奶油蛋糕的香味了。


    服务员上前询问她需要什么?


    姜言将糕点票、奶票和钱递过去,指指刚摆进玻璃柜台的4寸奶油蛋糕:“麻烦帮我包起来,给楼上那位同志上杯红茶,连同先前的账一块结了。”


    “好的。”


    宝大西菜馆一楼设有咖啡茶座和西点;二楼为正餐餐厅,适合约会、家庭聚餐、商务宴请,姜言和珍珠习惯了坐在二楼临窗位置看街景,极少在一楼坐。


    这会儿,二楼让给了珍珠夫妻,姜言便在一楼寻了张临街的位置坐下,一口口品尝着杯中香醇的牛奶。


    服务员悄悄地放了一叠报纸在桌上。


    姜言道了声谢,放下杯子,拿起报纸翻看了起来。


    建党50周年纪念。


    “七·二一”指示发表即将3周年,工人大学办学成果。


    批/修/整/风/运动。


    我国外交战线的重大胜利,强调“反对美帝霸权主义”的立场。


    爱国华侨科学家首次来沪探亲。


    美国军用飞机侵入我国领空事件,声援巴勒斯坦游击队、越南人民反美斗争。


    国/务/院转发《关于做好计划生育的报告》后,沪媒迅速跟进,宣传“除人口稀少地区外,各级要加强计划生育领导”,提倡“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一目十行捡着看完,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姜言起身伸了伸懒腰,看向窗外。


    没一会儿,蒋弈衡提着大包小包从华侨商店出来了,身后跟着二姐和两小只。


    姜言转身出门,迎了上去。


    “姆妈——”


    “小姨——”


    小家伙们看到姜言飞快地朝这边奔来。


    路上有车,姜瑜和蒋弈衡连忙喝止。


    姜言加快脚步,避着车,小跑了过去。


    弯腰抱起一只,又去揽另一个。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伸来,先一步将卓航抱了起来。


    卓航惊呼一声,忙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姜言仰头看去,是谢稷。


    “你忙完了?”


    “嗯。”谢稷再次伸手,把慕言接了过去。


    “小姨父!”


    “爸爸!”


    谢稷各应了一声,看向几人:“去看大姐吗?”


    蒋弈衡看看表,得去饭店提前订菜了:“嗯,走吧。”


    姜言指指身后的宝大西菜馆:“我过去跟珍珠说一声。”


    谢稷诧异道:“宋珍珠回来了?”


    “嗯,她爱人也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见见人?”


    “好。”谢稷将卓航放在地上,抚了抚他的头道,“小姨父带弟弟去见你小姨的朋友,一会儿回来再抱你。”


    卓航一把揪住他的裤腿:“小姨父、小姨父,我想吃冰激凌。”


    姜言笑道:“一起吧,我买了只奶油蛋糕,4寸,有点小,看他们还想吃什么,再要点。”


    谢稷没说什么,弯腰又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姜言看向二姐和蒋弈衡:“你俩要不要一块过去坐坐?”


    姜瑜摆摆手:“你们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