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阴差

作品:《第一镇物师

    临江阁 ·第七夜


    子时三刻,工地净空


    辰敛没带任何工具,只拎着那个旧帆布袋。


    庞师守在铁门外:「真不用人接应?」


    「人多,会分心。」辰敛刷卡,生铁门滑开一道缝。


    他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探照灯全灭,工地沉入绝对的黑暗。只有三脚架上的红外摄影机在工作,镜头后的监控车里,吴宏远、庞师和两位集团高层盯着五个分屏画面。


    辰敛走得很慢,步伐却异常精准——完全避开地基坑边缘松动的土石,像能看清黑暗里的每一寸地形。


    他在坑边停下,从布袋里取出三样东西:


    一根长铜管。


    三枚老铜钱。


    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的细土。


    红外画面里,他蹲下身,将铜钱按三角形摆在泥地上,间隔正好一米。然后倒出那包红土,沿铜钱外缘洒出一圈不规则的边界。


    「那是什么土?」监控车里有人问。


    庞师摇头。吴宏远盯着屏幕,眼神锐利。


    辰敛做完这些,盘膝坐在三角阵中央,将长铜管横放膝上。


    闭眼。


    十分钟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五个监控镜头同时闪屏。


    不是故障,是画面像被什么东西干扰——无数细碎的白色噪点炸开,然后聚拢,扭曲成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在画面里移动,从一个镜头「走」进另一个镜头,轨迹直指辰敛所在的位置。


    「是那晚拍到的……」工程主管声音发颤。


    「安静。」吴宏远低喝。


    辰敛依旧闭目不动。


    但膝上的铜管开始自己旋转。


    很慢,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管身表面的古老纹路在红外画面里泛起诡异的冷光。


    铜管转到第三圈时,工地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从喇叭或任何设备传出,是直接出现在空气里——


    「春秋亭外风雨暴——」


    一句《锁麟囊》,女声,清澈得刺耳。


    监控车里所有人寒毛倒竖。


    辰敛终于睁眼。他没看任何方向,只低头看向膝前的三枚铜钱。


    中间那枚在震动。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点在震动的铜钱边缘。


    「何处悲声破寂寥——」


    第二句接上,声音近了,像唱戏的人正从坑底走上来。


    辰敛手指一压,铜钱停止震动。他迅速抓起左边那枚铜钱,猛地拍进洒了红土的边界内侧。


    滋——


    刺耳的电流杂音炸开,所有监控画面瞬间全黑!


    「画面呢?!」庞师对着对讲机吼。


    「设备全断了!备用电源也——」


    监控车陷入混乱。


    只有吴宏远死死盯着那五个黑掉的屏幕。两秒后,其中一个屏幕闪了闪,竟然恢复了——是辰敛胸前挂着的微型摄影机传回的画面。


    镜头对准地基深坑。


    坑里有光。


    不是灯光,是几十团飘浮的、幽绿色的光点,像萤火,但更冷,更诡异。它们在空中缓缓移动,排列出某种阵型——正是戏台的格局。


    而在那些光点构成的「戏台」中央,站着三个清晰的人影。


    不是模糊的白色鬼影,是三个穿着完整戏服、面容清晰可辨的「人」:一个旦角,一个生角,一个净角。


    他们在唱戏。


    没有声音传出,但口型、身段、眼神,都在演绎着《锁麟囊》最后一折。


    辰敛的视角缓缓移动,他站了起来。


    微型麦克风传来他平静的呼吸声,接着是他压低的嗓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谁解释:


    「这些怨灵困在戏里太久了,得请人帮忙送走。」


    他从布袋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阴令」,竖直插在三枚铜钱中央,双手结印,低声念诵。


    念到第七遍时,木牌泛起幽蓝色的光。


    坑底的四个角落,凭空出现了四道身影。


    四个穿着皂色长袍、头戴宽檐笠帽的「人」,手中各执铁链。


    监控车里,工程主管的咖啡杯摔碎在地上。


    辰敛对那四个阴差点了点头,指向坑底。


    四个阴差同时走入坑中,铁链扬起,在空中交织成网,将所有幽绿色光点笼罩其中。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灵魂被拖拽的震动。


    那些光点在挣扎,铁链网却越收越紧,将它们拖向坑底裂开的黑色缝隙。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后,四个阴差收起铁链。


    为首的那个走到辰敛面前,木牌上已经多了三道裂痕。


    阴差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


    「牌子得温养三个月,」末了抱怨道:「下次有这么多人要收提前讲,公务繁忙。」


    辰敛接过木牌:「多谢。」


    四个阴差点了点头,凭空消失。


    坑底重归黑暗。


    只有辰敛胸前的镜头还在运作,红外画面里,他捡起木牌放回布袋,转身走向铁门。


    对讲机里传来他平淡的汇报:


    「解决了。怨灵已全部送走。后续工程不会再有异常。」


    监控车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景象。


    直到辰敛的身影出现在铁门外,庞师才如梦初醒,赶紧开门。


    吴宏远盯着屏幕里那个平静走来的年轻人,缓缓吐出一句话:


    「明天签约。条件随他开。」


    他知道,今晚看到的,只是这个叫辰敛的年轻人实力的冰山一角。


    而这座冰山,他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次日清晨,宏远集团总裁办公室


    合约摊在红木办公桌上,钢笔压在甲方签名处。


    吴宏远没坐,站在落地窗前抽烟。窗外城市刚刚苏醒,晨雾还没散尽。


    「他答应了?」吴宏远没回头。


    「答应了。」庞师站在办公桌前,「但加了两条补充条款。」


    「说。」


    「第一,他要查阅集团所有物业的地籍原始档案,包括那些『非官方』的记录。」庞师翻开合约附页,「第二,他要一个独立的工作室,地点他选,装修他定,集团付钱。里面放什么、做什么,我们不过问。」


    吴宏远转身,烟灰掉在地毯上:「地籍档案可以给,但『非官方』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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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我们手里有那种东西?」


    「他知道。」庞师说得肯定。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工作室呢?他要多大?」


    「不大,就城南老街那边一间空店面,三十来坪。」庞师把一份手写的单子推过来,「但他要的东西很讲究。」


    吴宏远接过单子,纸是普通的A4纸,字是钢笔写的,力道透纸。


    上面只分段写了几行要求:


    「一、需老榆木实心工作台一张,台面要有旧铸痕与火痕,不要新木。


    二、需民国时期带玻璃门的工具柜,铜扣需原配。


    三、需小号手提坩埚炉与手摇风箱,炉膛内壁需有旧釉。


    四、墙需刷白,地需原水泥,西北角不置物。


    五、排风管道需独立,不可与邻户共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上述物件,我可自行觅得。只需备妥空间与预算。」


    吴宏远看完,把纸放下:「这不像开工作室,倒像在布置一个老匠人的窝。」


    「他说工具不在新,在顺手;地方不在大,在干净。」庞师说,「还特别强调,西北角那片墙什么都不能放,连钉子都不能钉。」


    「西北角……」吴宏远看向办公室西北角的盆栽,「他那行当,讲究这个?」


    「看样子是。」


    吴宏远不再多问,拿起钢笔在合约上签下名字。


    「照他说的办。预算从宽,但进度要快。」他顿了顿,「还有,告诉他,下周集团有个股东会,会上可能会有人问起『临江阁』的事。让他准备几句能说的,不用细,但要让人听完觉得……那件事已经彻底了了。」


    庞师点头记下。


    吴宏远签完字,把合约递回去,忽然想起什么:「他那间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说是叫『镇冥堂』。」


    「镇冥堂……」吴宏远重复一遍,笑了笑,「名字取得倒是直接。」


    他看向窗外,城南老街的方向隐约在楼群后头。


    一个三十来坪的旧店面,一堆老工具,一个奇怪的名字。


    这就是辰敛要的「根据地」。


    吴宏远忽然有点好奇,那个年轻人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弄出什么名堂来。


    「对了,」他收回视线,「他搬进去后,周边安排两个人看着。不用打扰,就看看都有什么人上门。」


    「明白。」


    庞师收起合约,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


    吴宏远点了根烟,看向自己签在合约上的名字。


    辰敛。


    镇冥堂。


    他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场合作,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抬眼看向庞师:


    「昨晚那个木牌,裂了三道。他说要温养三个月。这三个月,如果再有类似『临江阁』的事,他怎么办?」


    庞师摇头:「没问。但看他的样子,应该还有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吴宏远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深沉。


    他想起昨晚监控画面里,那四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皂袍身影。想起辰敛和它们说话时那种自然的熟稔。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