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皇上多虑了

作品:《枕春欢

    薛嘉言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来想,姜玄应该以为她在选秀的当口,让戚少亭死,是为了扫清“入宫”的障碍,凭借着两人几个月的情意,挟宠入宫。


    薛嘉言觉得很可笑,鼻尖泛酸。


    近来坊间疯传的选秀消息,她并未放在心上。前世姜玄此时也选过秀,可秀女入宫后没多久便接连生病,加之天气严寒灾害频发,姜玄疲于应付,那些秀女最后都被送回了家,钦天监说选秀时机不对,这才招致灾祸。


    她仗着自己“预知未来”,便以为这次选秀也会和前世一样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她选在这个时候提起杀戚少亭,竟让姜玄误以为她是怕秀女入宫夺宠、想以寡妇的身份挤进宫里。


    她后退一步,声音也恢复了平静道:“皇上多虑了。臣妇无王娡的志气,刘娥的野心,并没有想过进入深宫。”


    薛嘉言望着姜玄,心头翻涌着酸楚与委屈,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很想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却不敢也不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想要依赖着姜玄的权势,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不甘,哽咽道:“皇上若真要这般类比,那臣妇便做虢国夫人吧。丧夫之后,仍与皇上维持着这见不得光的私情,绝不进宫,这样,皇上可满意?”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绝望,听得姜玄心头一紧。


    他看着她泪盈于睫的模样,莫名生出一丝悔意。


    方才听到她说恨戚少亭把她送给自己,他不知怎的,竟有些气血上头,一时冲动,才说出那句话。如今冷静下来,看着薛嘉言这般模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想说两句软话安慰她,可帝王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屋内的空气凝滞着,方才的欢情缱绻早已荡然无存。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拿起云绒呢,小心翼翼地叠好握在手里。


    她转过身,对着姜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疏离:“皇上给臣妇的已经够多了,臣妇感激不尽,不会贪心其他,请皇上放心。臣妇告退了。”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姜玄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内室,脚步急切而决绝。


    “站住!回来!”姜玄厉喝一声。


    薛嘉言顿住脚步,可自尊心让她无法回头,她只站了两息便又抬脚快步往外走。


    姜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叫住她,可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生出失落——他好像,真的伤了她的心。


    薛嘉言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青瓦胡同的宅子,司雨看出她神色不对,正要发问,薛嘉言弯腰钻进车厢,哑着嗓子道:“回家,你坐外头。”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天光隔绝。薛嘉言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从来没想过要进宫。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自己在姜玄心中的位置,不过是个替身罢了。这份恩宠能维持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进了宫墙便意味着进了一座镀金的牢笼,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从此只能在妃嫔的勾心斗角里挣扎,与别人共享一个男人。


    上一世,她嫁给戚少亭,只求安稳度日,最后却落得被当作踏脚石的下场;这一世,她步步为营,说想做虢国夫人却也不是假话,有恩宠,不进宫,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可姜玄那句带着质疑的话,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薛嘉言后知后觉地明白,大半年的相处,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位帝王动了心。正因为有了一丝喜欢,才会在意他的看法,才会被他的质疑和嫌弃刺得这般难受。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万人唾骂她是“狐狸精”,她到底不是,不过是被姜玄质疑了两句,就红了眼,丢下那样两句带着赌气的话落荒而逃。


    车厢外传来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薛嘉言靠在车壁上,慢慢平复着呼吸。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块云绒呢,拂过柔软的绒毛,心中渐渐清明起来——这样也好,叫她看清楚形式,乖乖做一个等着被召唤的“外室”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将福运粮行和织坊的生意做好。至于那份刚刚冒头的喜欢,就当是一场荒唐的梦,醒了,也就算了。


    车夫忽然放缓了车速,低声道:“奶奶,到了。”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掀开车帘,平静地走下马车。


    自霜降那日在青瓦胡同与姜玄不欢而散后,薛嘉言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粮行与织坊上。


    她像是要把心中的烦闷都化作动力,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安排好棠姐儿一日的行程,她要么去福运粮行核对账目、调配冬季粮食储备,要么往通县的织坊跑,盯着云绒呢的量产进度。


    毕竟工部军衣单子交接日期近在眼前,她必须确保布料供应万无一失。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让她几乎没空想姜玄的事,更没心思理会戚府内的琐碎。


    司雨看她日日早出晚归,眼底带着疲惫,忍不住劝道:“奶奶,您也歇歇吧,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薛嘉言却只是笑着摇头:“没事,趁着眼下天还没冷透,把事情理顺了,冬天才能安心。”


    她的忙碌,落在戚少亭眼里,便觉得不对劲。


    从前她虽也出门,却从未这般频繁,更重要的是,他留意到,薛嘉言已经许久未曾进宫了。


    这日傍晚,薛嘉言刚从织坊回来,换下沾着灰尘的外衣,戚少亭便踱进了主院,状似随意地问道:“薛氏,你每日出门忙的什么?总不见你在家待着。”


    薛嘉言头也没抬,语气敷衍:“娘临走前把娘家那几间布庄铺子交给我了,如今天冷,布帛生意正是旺季,得盯着些才放心。”


    “哦。”戚少亭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打转,见她神色平静,又忍不住追问:“最近那位……没召你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