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浸入冰水的血契

作品:《说好假成亲,权臣他上头了

    只有活水。


    孟舒绾指尖那一抹凉意瞬间在脑海炸开。


    孟府后园的那片荷塘,正是引自京郊玉泉山的活水,常年不冻,且地势略高于此处地宫。


    这里是荷塘泄洪口的背面。


    她迅速从案头抓起一只紫竹笔筒,倒空里面的狼毫,又将那卷在那位九五之尊心头悬了半辈子的羊皮血契塞入筒中。


    书案一角还温着封信用的火漆,她顾不得烫,将那粘稠的红蜡尽数倾倒在笔筒接缝处,直到那一丝缝隙被严密死封。


    “那里。”孟舒绾指向墙角那一圈生了绿苔的砖缝,声音因吸入烟尘而嘶哑,“打碎那根生铁栓,那是排洪阀的逆止扣。”


    季舟漾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问一句“你确信吗”。


    他手中的长剑早已在刚才的搏杀中卷刃,但他不仅是首揆府的三爷,更是曾在北境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修罗。


    他反手握住剑柄,运起最后两成内力,狠狠凿向那块被苔藓覆盖的锈蚀铁栓。


    “铮——”


    令人牙酸的金石撞击声后,是更加恐怖的轰鸣。


    生铁栓应声崩断。


    失去了阻挡,上方荷塘积蓄了整整一冬的万钧湖水,瞬间便找到了宣泄口。


    砖墙崩裂,冰冷的湖水裹挟着淤泥与腥气,如同一条愤怒的黑龙咆哮着倒灌而入。


    “抓紧!”


    极寒的冰水撞上极热的地宫空气,瞬间激起漫天滚烫的白雾。


    孟舒绾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腾的蒸笼,随即又被冰冷的洪流没顶。


    窒息感袭来的瞬间,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水的浮力与冲击力相互撕扯,季舟漾借着水流倒灌的冲势,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黑鲨,硬生生拖着孟舒绾钻进了那破裂的排洪管道。


    狭窄、黑暗、湿滑。


    管道内壁长满了锋利的淡水贝壳,划破了孟舒绾的衣袖和皮肤,但此时疼痛反而是清醒的良药。


    她闭着气,肺叶像着了火一样灼痛,只能凭借本能,跟着前方那个身影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孟舒绾觉得胸腔快要炸裂时,头顶原本漆黑的水域忽然透出一抹诡异的红光。


    那是火光。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贪婪地吸入第一口空气时,混杂着焦糊味和硫磺味的浓烟呛得孟舒绾剧烈咳嗽。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眼便是一片人间炼狱。


    昔日雅致的孟府书房早已化为火海,而他们此刻正浮在后园荷塘的枯荷丛中。


    岸边火把通明,无数身着首揆府私兵甲胄的弓弩手将这片水域围得铁桶一般。


    “嘴硬?”


    一道苍老而阴毒的声音穿过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清晰地钻入孟舒绾耳中。


    她透过荷叶的缝隙看去,只见岸边的太湖石旁,雪雁浑身是血地被两名私兵按在地上。


    那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丫头,此刻十指指甲被掀翻了两片,却仍旧死死咬着牙,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季首揆背手而立,脚上的官靴几乎要踩碎雪雁的手骨:“老夫再问最后一次,那个逆子带着孟家余孽躲在哪?”


    孟舒绾眼底的血丝瞬间暴涨。


    她太清楚季首揆这种人的手段,雪雁不知道地宫入口,所以她会被折磨致死,用来逼暗处的“老鼠”现身。


    她缓缓抬起就在水中泡得发白的左手,指缝间夹着一枚从地宫死士身上顺来的袖箭。


    距离太远,力道不足,杀不了人。


    但足够诛心。


    孟舒绾从怀中摸出那个密封的竹筒,指甲抠开一角封蜡,撕下那一小片露出的羊皮纸角,迅速缠绕在箭杆之上,随后借着季舟漾在水中托举她腰身的力道,猛地扣动了机括。


    “嗖——”


    袖箭撕裂空气,精准地钉在了季首揆脚前半寸的青砖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季首揆下意识后退半步,浑浊的老眼在扫过箭杆上那片残缺的羊皮纸时,瞳孔剧烈收缩。


    那上面只有半个残缺的指印,和“燕云”二字的半边笔画。


    但这足够了。


    那是足以让整个季家九族尽灭的催命符。


    “在那边!”


    季首揆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荷塘中央那片晃动的枯荷,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杀意,连声音都变了调:“放箭!给我把这湖填平!一个活口不留!”


    “走!”


    季舟漾在袖箭射出的瞬间便已有了动作。


    他没有往岸边冲,而是反手按着孟舒绾的脑袋再次潜入水中。


    箭雨如蝗,扑簌簌地扎入水中,在两人身边拉出一道道惨白的水线。


    孟舒绾在浑浊的湖底摸到了一把淤泥。


    那是常年沉积的腐殖土,恶臭,粘稠,却是最好的伪装。


    既然季首揆带来了北境的私兵,那必然带着嗅觉灵敏的猎犬。


    她拽住季舟漾,不顾形象地将那腥臭的烂泥糊满了脸颊和脖颈,只露出一双如狼般狠厉的眼睛。


    季舟漾仅愣了一瞬,便立刻会意,同样抓起淤泥覆盖住了两人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这帮蠢货在覆盖射击,只要上岸就是筛子。”季舟漾在水下打着手势,指了指东侧。


    那里是禁卫军统领陆骁驻守的方位,火势虽大,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两人如同水鬼般贴着湖底游动,直到肺中空气再次耗尽,才猛地从岸边的芦苇荡中蹿出。


    刚一露头,几名正在搜索的弩手便发现了端倪。


    “在这——”


    话音未落,季舟漾已如猎豹般暴起。


    他手中无剑,却直接以后背硬扛了一记刀劈,借力夺过那私兵手中的蒙皮圆盾,反手一击盾缘砸碎了对方的喉骨。


    他将那面沉重的圆盾护在孟舒绾身侧,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随后赶来的追兵箭矢之下。


    “咚!咚!咚!”


    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声音沉闷如鼓点。


    孟舒绾能感觉到季舟漾护着她的手臂每一次震颤,也能听到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


    但他没有退半步,就像在地宫滑道里那样,用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了一道墙。


    前方五十步,便是陆骁那身显眼的银鳞甲。


    那位禁卫军统领正皱眉看着这边混乱的厮杀,手按在刀柄上,似乎还在犹豫是否介入这场“季家家事”。


    季首揆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在亲兵的簇拥下歇斯底里地咆哮:“那是刺客!是他们放的火!陆统领,还不助老夫诛杀此獠!”


    五十步。


    这也许是这辈子最漫长的五十步。


    孟舒绾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她死死攥着那个封存着真相的竹筒,目光穿过混乱的火光与箭雨,直直刺向陆骁那双犹疑不定的眼睛。


    若是再往前,便是禁卫军的防线。


    季首揆不敢让陆骁知道地底的秘密,所以此时的追杀才会如此疯狂不计代价。


    一旦跨过那条线,季首揆就失去了灭口的最佳时机。


    但箭雨太密了。


    季舟漾闷哼一声,护着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一支流矢钻过盾牌的缝隙,扎入了他的左肩。


    不能再等了。


    再这么跑下去,他们都会死在这最后几步路上。


    必须要让陆骁不得不动,必须要让这漫天的箭雨停下,哪怕是用最惊世骇俗的方式。


    孟舒绾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推开季舟漾护在她身前的盾牌。


    在所有人都错愕的瞬间,她站在漫天火光与箭雨的中心,高高举起手中那个不起眼的竹筒,对着陆骁,也对着这满城的喧嚣,气沉丹田,喊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京城陪葬的话:


    “陆骁!你脚下的地砖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