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理跟查猜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厨房。


    外面的动静并不小。


    马玉玲跟徐玉梅隔着窗户,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们对视一眼,心里敲起了警钟。


    从南洋过来的?


    这要是被人告发出去,阿梨就麻烦了!


    尤其是马玉玲,一张脸瞬间惨白到没了脸色。


    不是她胆小,实在是以前吃过大亏,到现在想到都心有余悸。


    年轻人不懂这里面的厉害。


    真要被人拿来做文章,他们一家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安稳日子,怕是就此烟消云散!


    “玉梅妹子,你在这儿帮我看着娃们,我……我去找她爹说说这事,阿梨心思单纯,可不能被人给骗了。”


    马玉玲哆嗦着说完,就双腿发软的走向她跟苏建国的卧室。


    这一路并不远,马玉玲的脚却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等她来到卧室,看到苏建国还在睡,气得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睡睡睡,你是半点都不操心!快起来!咱们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嗯?”


    苏建国迷迷糊糊醒过来,揉着眼问,“怎么了?”


    “哎呀,我让你起你赶紧起!那个满堂红的陈经理领了两个人,说是从南洋来的,看中了阿梨做的紫苏酱。”


    马玉玲在屋里急得团团转,“我瞧着那个陈经理人还不错,咋这么没轻没重啊,消停日子才过多久啊,都敢跟南洋那边攀关系了。”


    “这要是被军委会知道,咱们就等着戴高帽子游街吧!”


    “唉,我说你!让你起来,你怎么半点不着急呢?”


    “你倒是快去看看啊,阿梨别被那帮人给骗了!”


    “行了,知道了。”


    苏建国慢悠悠套上衣服,不紧不慢道,“阿梨是个聪明孩子,比咱们有主心骨,用得着你操心?”


    “她敢让这些人找过来,就证明心里有把握是没风险的。”


    “那是因为她没有吃过亏!”


    马玉玲急了,“你去不去?让你去干点什么,磨磨蹭蹭的,你想急死我啊?”


    “好,好,我去,我这不是正去着呢吗。”


    苏建国赶紧往厨房那边走。


    虽然嘴里这么安抚马玉玲,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确切地说,从昨天陈经理说他那个南洋的幺叔要来,苏建国就在提心吊胆着。


    政策的大棒打下来,那可不是聪明和侥幸能躲过去的。


    能不招惹这些,还是尽量别招惹的好。


    苏建国很快就到了厨房。


    隔着玻璃看到苏青梨正从案台上的陶罐子里,舀出了一大勺诱人的紫苏酱。


    然后淋到了旁边现炸好的金黄色豆腐泡上。


    紫苏酱还能这么吃?


    苏建国闷着头推门进去,就看到苏青梨已经给那碟子豆腐泡淋上了芝麻酱,还撒上了翠绿的葱花。


    一碗别致的紫苏酱豆腐块,就这么做成了。


    空气里飘荡着诱人的香味,分外的诱人。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定在碗里,眼里都带着惊艳。


    还别说,这么独特的吃法,就连苏建国,都是第一次见。


    他推门走进去,然后惊讶的发现,屋里穿唐装的老头眼里,竟然隐隐闪烁着泪光。


    苏建国有点懵。


    怎么……


    一碗豆腐泡而已。


    看上去确实有点好吃。


    但是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不至于想哭吧?


    瞧着对方的模样,应该就是陈经理说的那个幺叔。


    苏建国清了下嗓子,阔步走进去,“咳,这位想必就是陈文远陈老先生吧?我是阿梨的父亲,苏建国。”


    陈文远原本眼神有些飘忽。


    听到苏建国的声音,立即被拉回到现实里。


    他笑着伸手递过去,“你好,你好,打扰了。”


    苏建国也是多年走南闯北过来的,握手笑道,“哪里哪里,来者都是客,欢迎欢迎。”


    两人寒暄了两句,屋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陈文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眼神发亮盯着那碗淋了紫苏酱的油炸豆腐泡,“那什么,我是不是……可以尝尝这人间美味了?”


    “当然。”


    苏青梨端了一碗递到陈文远手里,又去锅里捞刚炸好的豆腐泡。


    然后如法炮制,给屋里的几人都分别做了一碗。


    刚炸好的豆腐皮酥脆焦香,再配上独特的紫苏酱,口味简直妙不可言。


    大家吃得纷纷竖起大拇指。


    唯有陈文远,只吃了一口,整个人就像被摁了暂停键一样,闭着眼睛再也没了动静。


    只剩下消瘦的脸颊,在细微抽动。


    查猜顿时紧张起来,立即凑近陈文远,用不怎么纯正的强调着急问道,“先生?”


    “……没事。”


    陈文远慢慢睁开眼,眼里的泪光越发晶莹。


    他攥紧了手里的碗就跟捧着珍宝似得。


    然后一脸感触看向苏青梨,语气哽咽道,“对,就是这个味儿啊!”


    “苏同志,你简直太厉害了!这就是我挂念了一辈子的东西啊!”


    “当年……我临被抓走前,吃的最后一顿,就是我的老母亲在街上买的这碗紫苏酱淋豆腐泡。”


    “那时候小,只知道好吃,然后就被塞上车,再也没有回来过……”


    “想不到啊,几十年沧桑变化,我何其有幸,竟然会在故土重遇这个味道!”


    “你这紫苏酱的层次……啧,麻、辣、鲜、香,里面还透着一股子发酵后的甜味,这是儿时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啊……”


    厨房里安静下来。


    大家这才明白陈文远那么看重紫苏酱,不远千里都要冒着风险回来的原因。


    故土难离。


    家,是每个漂泊在外的游子的惦念。


    尤其是苏建国,他当然理解陈文远的心情,因为他也有个大姐,至今漂泊在海外。


    也正是因为大姐的帮助,他那些年挣了不少钱。


    后来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苏家差点家破人亡。


    所以才更担心会重蹈覆辙……


    陈文远感慨过后,飞快把那碗豆腐泡吃完。


    然后孩子气的把空碗递给苏青梨,“小苏同志,能不能……再给我来一碗?”


    “当然。”


    苏青梨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又做了一碗递过去,“陈老先生,您只管敞开了吃,咱们现在在家里,只要爱吃,一定管够。”


    其实这个紫苏酱淋豆腐泡,并不是她独创。


    真要溯源起来,还是她追剧时看到叶岚音在路边摊吃过。


    当然,那里淋的不是紫苏酱,只是普通的花生芝麻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