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密阀开启声，打破了“昆仑”号医疗特区长达一个月的死寂。


    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滑开。


    站在门口的警卫下意识地立正，敬礼的手刚举到一半，却僵在了半空。


    从里面走出来的那个男人。


    还是陆哲。


    那头雪白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战术作训服。


    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随着他的呼吸频率震颤。


    那是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警卫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刚刚苏醒的太古凶兽。


    陆哲停下脚步，侧过头。


    那一双暗金色的竖瞳，淡淡地扫了警卫一眼。


    仅仅是一眼。


    那名身经百战的精锐士兵，竟然感觉膝盖发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那是生物本能中对顶端掠食者的恐惧。


    “不用紧张。”


    陆哲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磁性，好听，却冷得让人心悸。


    “我只是……睡醒了。”


    他迈开步子，向着指挥中心走去。


    没有脚步声。


    他的脚底似乎并没有完全接触地面，或者说，他对身体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微观层面，每一分力道都精准到了极致，绝不浪费一丝一毫。


    走廊两旁，原本欢声笑语庆祝胜利的工作人员，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全部噤若寒蝉。


    就像是摩西分海。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敬畏。


    甚至……是恐惧。


    ……


    EDF全球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全球各地的庆功画面。


    纽约的彩带雨，巴黎的香槟塔，魔都外滩那彻夜不息的烟火。


    人类赢了。


    这是这颗星球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场胜利。


    龙卫国和沈逸正站在沙盘前，讨论着战后抚恤金的发放问题。


    “门开了。”


    沈逸突然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紧。


    龙卫国转过身。


    看到陆哲推门而入。


    老人张了张嘴，那句“你身体怎么样”还没问出口，就被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眼前的陆哲，太陌生了。


    如果说以前的陆哲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剑，虽然锋利但还有温度。


    那么现在。


    他就是一把完全出鞘的、由绝对理性和力量构成的杀戮兵器。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指挥室里的恒温系统仿佛失效了，温度骤降。


    “老……老板？”


    沈逸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陆哲没有回应。


    他径直走到指挥台的主位上，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霸道。


    他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些狂欢的人群。


    眉头微微一皱。


    “关了。”


    简单的两个字。


    “啊？”操作员愣了一下。


    “我说，把这些没用的东西，关了。”


    陆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滋——”


    大屏幕瞬间黑屏。


    整个指挥中心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就是你们的战后总结？”


    陆哲抬起眼皮，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喝酒？跳舞？放烟花？”


    “你们是不是觉得，打赢了一支巡逻队，就天下太平了？”


    沈逸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


    “大家紧绷了一年，放松一下也是……”


    “放松？”


    陆哲打断了他。


    “清扫者的主力舰队还有五年到达战场。”


    “我们的泰坦战舰损毁率40%，能源储备见底，武器系统过热。”


    “这时候你们在庆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星图前。


    背对着众人。


    那个背影，孤傲，冷绝。


    “传我命令。”


    “全球一级战备状态，不得解除。”


    “所有工业设施，继续全负荷运转。”


    “不要让我再看到一张笑脸。”


    “在把那群杂碎彻底赶出银河系之前。”


    “谁也没有资格笑。”


    龙卫国看着那个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陆哲变了。


    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理智，也……


    更加没有人情味了。


    就像是一台为了战争而生的精密仪器。


    ……


    深夜。


    魔都，汤臣一品。


    陆哲并没有让车队护送，而是直接从星环岛“折叠”回了家门口。


    空间波动散去。


    他站在熟悉的防盗门前。


    伸出手，想要按指纹。


    却发现自己的指尖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生物金属膜，指纹锁根本无法识别。


    陆哲沉默了一秒。


    输入了密码。


    “咔哒。”


    门开了。


    屋里留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苏晚晴抱着陆星辰，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里还在重播着关于“外星战舰被摧毁”的新闻。


    听到开门声。


    苏晚晴猛地惊醒。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满头白发的身影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陆哲！”


    她赤着脚冲过去，一把扑进陆哲的怀里。


    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仿佛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担忧全部宣泄出来。


    “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


    陆哲抬起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拍拍她的后背。


    但在半空中，他又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


    怀里的妻子，在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因为……冷。


    即使隔着衣物，苏晚晴依然能感觉到陆哲身上那股如同冰窟般的寒意。


    没有体温。


    没有心跳的律动。


    就像是抱着一块冰冷的铁。


    苏晚晴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陆哲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


    “你的眼睛……还有你的身体……”


    苏晚晴的手指触碰到陆哲的脖颈。


    那里硬邦邦的，皮下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金属虫子在游走。


    “爸爸？”


    沙发上，被吵醒的陆星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小家伙看到陆哲，本能地想要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撒娇。


    但他刚跑了两步。


    突然停住了。


    S级天赋“星灵之体”的超强直觉，在他脑海里拉响了警报。


    在孩子的感知里。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长着爸爸的脸。


    但他身上的气息……


    太可怕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毁灭、杀戮、以及非人质感的恐怖气息。


    就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巨龙，正盘踞在客厅里。


    “哇——！！！”


    陆星辰吓得大哭起来，转身跑回沙发，把头埋进抱枕里。


    “不是爸爸！”


    “他是怪物！呜呜呜……他是怪物！”


    童言无忌。


    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陆哲的心口。


    哪怕是面对恒星级战舰的主炮，哪怕是面对黑洞的撕扯，陆哲都没有退缩过半步。


    但此刻。


    面对儿子那恐惧的眼神，和那句“怪物”。


    陆哲的身体僵住了。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下。


    “星辰别乱说！那是爸爸！”


    苏晚晴急忙跑过去哄孩子，但她回过头看向陆哲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和陌生。


    “我……”


    陆哲张了张嘴。


    声音干涩，带着金属的摩擦音。


    “我刚回来，身上脏。”


    “我去洗个澡。”


    他逃一般地转身，走进了浴室。


    ……


    浴室里。


    水龙头开到最大。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


    陆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具完美得如同神造的躯体上，银色的流光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拿起洗手台上的一个钛合金漱口杯。


    那是特制的，硬度极高。


    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下。


    “咔嚓。”


    坚硬的钛合金，在他的掌心里像是一块酥脆的饼干。


    瞬间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尖锐的金属刺破了手掌。


    没有鲜血流出。


    伤口处，银灰色的生物金属迅速蠕动，仅仅两秒钟，皮肤就恢复如初，连个疤痕都没留下。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身体。


    这是兵器。


    陆哲看着那团废铁，又看了看镜子里那双没有感情的金色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他赢了战争。


    却输了自己。


    “晚晴，星辰……”


    陆哲低声呢喃，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孤独。


    “为了守护人。”


    “我却把自己……”


    “变得不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