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都给我让开！”


    沈逸像一头发疯的公牛，撞开了挡在前面的担架车。


    “昆仑”号最顶级的ICU大门被暴力撞开。


    一群穿着全封闭无菌服的医生，推着那个银色的纳米茧，冲向了生命维持中枢。


    没有人说话。


    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滴滴”声。


    那声音太快了。


    快得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全部挤压出来。


    “把他放进去！快！”


    首席医疗官老陈吼道。


    机械臂迅速剥离了那层已经烧焦的纳米外壳。


    当里面的景象暴露在无影灯下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一副躯体啊。


    原本强健的肌肉，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紫色的淤血，顺着七窍缓缓流淌。


    如果不看那微弱起伏的胸口。


    这根本就是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干尸。


    “生命体征……”


    护士看着屏幕，声音带着哭腔。


    “血压40/20，心率160……还在升！”


    “他的细胞在崩溃！”


    老陈扑到操作台前，手指在全息界面上飞快滑动。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最后。


    他绝望地停下了手。


    “没用了……”


    “什么叫没用了？！”


    沈逸一把揪住老陈的领子，把他按在玻璃墙上。


    “那是陆哲！是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拉回来的神！”


    “你告诉我没用了？！”


    “他不是神！他是人！”


    老陈红着眼，指着屏幕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红色数据。


    “你自己看！”


    “全身骨骼粉碎性骨折，内脏全部破裂！”


    “最可怕的是基因链。”


    “为了抵抗那个黑洞的引力撕扯，他的细胞在极短时间内进行了上万次的高强度分裂！”


    “这是透支！”


    老陈颓然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他预支了未来五十年的生命力。”


    “基因端粒已经磨损到了极限。”


    “就像是一根烧到了底的蜡烛。”


    “就算现在的科技能把他的肉体拼凑起来。”


    “他也只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


    沈逸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看着修复舱里那个残破的身影。


    那个曾经站在舰桥上，指着星空说“不跪”的男人。


    现在。


    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废人……”


    沈逸喃喃自语。


    “那也得救。”


    “哪怕是养他一辈子。”


    “我也认。”


    ……


    此时此刻。


    陆哲的意识，并没有消散。


    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深海。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无尽的下坠。


    那种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发狂的虚无感。


    “我要死了吗？”


    他在心中问自己。


    没有恐惧。


    只有一点遗憾。


    遗憾还没来得及带星辰去真的摘星星。


    遗憾还没吃上晚晴做的红烧肉。


    突然。


    下坠停止了。


    周围的黑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


    陆哲下意识地想要挡住眼睛。


    却发现自己没有手。


    他只是一团漂浮的意识体。


    “欢迎来到……底层架构。”


    那个曾经在交易市场出现过的古老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


    没有了戏谑。


    只有一种庄严的、近乎神性的冷漠。


    眼前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熟悉的星空。


    而是无数条由光构成的线条。


    它们交织、缠绕、折叠。


    构成了宇宙的骨架。


    陆哲看到了维度的卷曲，看到了时间的流向，甚至看到了引力的本质。


    那是比三维世界更加宏大、更加真实的——


    真理。


    “这就是……二阶基因锁的尽头吗？”


    陆哲看着那些线条。


    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不，这只是起点。”


    那个声音说道。


    “你用凡人的躯体，强行撬动了规则。”


    “作为代价。”


    “你的肉身已经毁了。”


    “你的基因链就像是一条拉过头的橡皮筋，彻底断了。”


    “我知道。”


    陆哲的意识波动很平静。


    “所以，你是来送我上路的？”


    “不。”


    “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


    虚空中。


    弹出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对话框。


    那是系统的终极界面。


    **【警告：宿主肉体损毁度90%，基因崩坏度95%。】**


    **【常规修复方案：无效。】**


    **【检测到“黑曜石”文明生物金属样本……】**


    **【检测到高维能量残留……】**


    **【是否启动紧急重塑方案：融合？】**


    “融合？”


    陆哲看着那两个字。


    “融合黑曜石文明的生物金属特性。”


    那个声音解释道。


    “剔除你那脆弱的碳基骨骼。”


    “用活体金属重铸你的经络。”


    “但这有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失去一部分……‘人’的特征。”


    “你的情感会变得淡漠，你的体温会变得冰冷。”


    “你会变成一个……半硅基的怪物。”


    “但你会获得力量。”


    “足以在真空生存，足以手撕机甲的力量。”


    画面中。


    浮现出陆哲现在的惨状。


    以及门外，沈逸那张绝望的脸。


    如果不选。


    就是死。


    或者是变成一个只能靠管子维持生命的植物人。


    那样活着。


    对陆哲来说，比死还难受。


    “怪物？”


    陆哲的意识体笑了。


    笑得肆无忌惮。


    “只要能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变成魔鬼又如何？”


    “别废话了。”


    “给我……换！”


    “如你所愿。”


    那个声音落下。


    金色的对话框瞬间破碎。


    化作无数道流光，冲向了现实世界。


    ……


    “昆仑”号，医疗中心。


    “滴————”


    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声长鸣。


    一条直线，拉得笔直。


    “心跳停了！”


    护士尖叫起来。


    沈逸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老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


    下一秒。


    “咔嚓！”


    那台造价昂贵的医疗修复舱，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舱壁上的强化玻璃。


    裂了。


    “怎么回事？！”


    众人惊恐地抬头。


    只见舱内。


    原本清澈的蓝色修复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不。


    那是银灰色。


    是从陆哲的毛孔里渗出来的。


    无数细小的、如同水银般的金属液滴。


    它们在陆哲的皮肤上流淌、汇聚。


    顺着伤口，钻进了他的体内。


    “滋滋滋——”


    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声响起。


    陆哲那原本干枯的皮肤，开始蠕动。


    破碎的骨骼在重组。


    断裂的肌肉在再生。


    一层极其淡薄、却充满了金属质感的银色纹路。


    像是有生命的图腾。


    迅速爬满了他的全身。


    脖颈、胸膛、四肢……


    最终。


    汇聚到了他的眉心。


    “这……这是什么？！”


    老陈吓得连连后退。


    “他在变异！”


    “快！切断电源！”


    没人动。


    因为一股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那个修复舱里爆发出来。


    那是上位者的气息。


    是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注视。


    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砰！”


    修复舱的盖子，被一股巨力掀飞。


    重重地砸在天花板上。


    所有的液体瞬间蒸发。


    白雾弥漫。


    在那浓重的雾气中。


    一个身影。


    缓缓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再僵硬，不再虚弱。


    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完美得像是古希腊的雕塑。


    皮肤白皙如玉，却透着一股金属的冷冽。


    那一头原本枯败的白发。


    此刻。


    依旧是雪白的。


    但却多了一种晶莹的光泽，柔顺地垂在肩头。


    沈逸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


    “老……老板？”


    那个人影转过头。


    缓缓睁开了眼睛。


    “唰——”


    两道犹如实质的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逝。


    那不再是人类的黑瞳。


    而是一双……


    深邃的、没有任何杂质的——


    暗金色竖瞳。


    冷漠。


    威严。


    如同神明降世。


    陆哲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手掌。


    轻轻一握。


    “咔咔。”


    空气爆鸣。


    他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让沈逸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的磁性。


    “我。”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