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刁难

作品:《百宴

    随着国潮兴起和文化自信回归,高端消费市场也开始追求一些,能够体现地方文化精粹的宴席。


    付国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风向,便想将传统中餐打造成万州新的名片和利润增长点。


    但这需要资本和场地,更需要顶尖的行业人才和操盘手。


    今晚的私宴,他就是要借西咏春的场子,汇聚杭州有地位的老师傅,示好、探路,为明年的项目做准备。


    ……


    秦师意走进西咏春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下。


    西咏春一向都很注重环境的渲染,两道旁疏密的竹影与石灯,加上空气里浮动着腊梅香,颇有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深意。


    梅花啊……


    秦师意神色微动。


    这似乎,给今天的晚宴铺垫了不太愉快的前调。


    付威治早已等在门口。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中式立领套装,见到秦师意,他眉毛一弯,从容迎了上去。


    “师姐,你来了。”


    他笑容殷勤,扶着她的胳膊引着她往里走,“今天降温,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冷。”


    秦师意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可没办法,给女人的礼服里,实在是没有羽绒服的款式。”


    下一秒,付威治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条loro piana的羊驼毛围巾——就是她上周刚催过代购留意这一款,披到了她的肩膀上。


    秦师意语气有些下意识地上扬。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小女生面对惊喜时的本能反应,在秦师意身上很少显现,而秦师意的这一面,似乎是付威治专属。


    好像只有他,才能看到秦师意的这一面。


    极大的心理满足充盈着他的情绪。


    付威治眼角的笑意渐深。


    “喜欢吗?”


    秦师意睫毛闪动,露出一个格外漂亮的笑容。


    “很喜欢。”


    ……


    宴会厅设在后院一间独立的玻璃暖房里,三面通透,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


    厅内陈设简约雅致,巨大的原木长桌上铺着素雅的靛蓝染桌布,餐具是温润的龙泉青瓷,放眼看去光影交错,格调极高。


    “付总大手笔啊,今天怕不是要准备登基。”


    秦师意脚刚踏进大厅,就忍不住小声在付威治身边低语。付威治一边为秦师意拉开椅子,一边替她周到地铺好餐巾。


    “‘百宴’项目,父亲很重视。”


    付威治凑到她面前,小声回答道:“名义上的私宴,其实就是提前预热,自然是隆重的。”


    秦师意挽着付威治出现在大厅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射了过来。


    长桌上首座坐着的,是付威治的母亲杨知裕。


    五十上下的她,保养得宜,丝毫看不出年龄感。今天她穿了一身香云纱改良旗袍,颈间是一串价值不菲的翡翠珠链。


    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却可以给太子选秀。


    而秀女,此刻已经在太后身侧无微不至的照顾着,看付母的态度,似乎非常满意那女孩儿。


    女孩儿和秦师意差不多大,一身名牌,和付威治相得益彰,见秦师意走过来,正暗暗打量她。


    秦师意也不客气地打量了回去。


    “哟,belly来了。”


    一旁的Amy杨有些坐不住,忍不住夹枪带棒地刺她几句。


    “周例会上见你一面都难,倒是不如小付总,一句话就把你请来吃饭了,看来,还是我和皮特的面子太薄啊。”


    amy杨话让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他调任广东万州的消息,昨天已经在集团公示。


    从江浙沪万州空降去两广,明摆着是给他明年的全球烹饪大赛润履历。通知一下发,众人全来恭喜,一时间也把amy捧得有点飘飘然。


    不过冷静下来,他便觉得这个事情怪怪的。


    他是淮扬菜出身,目前主打精致创意菜,留在杭州,对他来说是最稳妥的做法。


    就算要润履历,大可以两头兼顾,做个什么名誉指导。


    调任对他来说风险太大,没了杭州万州主厨的头衔,在江浙一带的话语权就大打折扣,更别说两广一带人才济济,未必就能卖他amy杨这个面子。


    果不其然,可紧跟着他调任通知宣布的,就是秦师意接任万州酒店“百宴”计划的项目负责人的消息


    这下amy算是彻底明白了,他走,不过是为了给秦师意推行改革留下绝对的话语权。


    这凭什么?


    amy有些不悦地打量着秦师意。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花架子一大堆。


    康奈尔儿高材生,蓝带骑士勋章,知名点评人,还被餐饮业称为九五后的“金舌头”。


    不过是一个靠着皮囊傍上小付总的花瓶,十指指不沾阳春水的破烂玩意儿。


    自己十六岁不到就在厨房闯荡,如今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为她这个青瓜蛋子让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大厨,您还是叫我师意吧。”


    amy杨的阴阳怪气,秦师意自然听得出,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倒也不会和他争嘴巴上的长短,简单打了个招呼敷衍过去,她便起身,给付威治的母亲问好。


    “杨阿姨,好久不见。”


    “嗯,好。”


    付母今天对她的态度有些淡淡地,目光落在秦师意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反而急着把身边的女孩介绍给付威治。


    “威治,这是你施伯伯的女儿,快,打个招呼。”


    施小姐仰头,笑容甜美,声音清脆朝着付威治伸出手:“威治哥哥,您好,我们以前见过的,在路易威登的盛典上。”


    “是嘛,不记得了。”


    付威治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花得比较有口碑。眼下这种家人在侧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丢下灰姑娘,顺着母亲的意思去结交新人。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付母看了付威治一眼,急忙接过话茬:“说起来,你们也算一起长大的,要不是你和你父亲早早地去了新加坡,说不定,我们两家早就订了娃娃亲了。”


    “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呢。”


    付威治敏锐的察觉到了母亲今天的刻意,她下意识看了秦师意一眼,却发现秦师意像早有预料似的,只是从容地坐着,漫不经心地喝茶,完全不见施小姐的张扬和付母刻意。


    付威治稍稍松了口气。


    “妈,今天这么多客人,你就别让大家看笑话了。”


    付母淡淡地笑笑,见儿子性质不高,便也没有继续强求。付威治落座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宾客,和付母闲聊着。


    施玥在一旁,则巧妙地穿插着话题,从新派杭帮菜聊到米其林,从米其林聊到国宴非遗,又从非遗,转回了这次晚宴。


    “这次付叔叔请的,可是前年刚给明德堂拿下米其林一星的曹喜贵师傅,作为新派杭帮的代表人物,曹喜贵师傅可是很厉害的,他是当年金华八大师之一,得过孟老真传……”


    施玥侃侃而谈,完全是在彰显自己。


    只是不知怎的,话题突然就引到了秦师意身上。


    “咦,我记得秦总监也是在康奈尔读的酒店管理硕士吧?”施玥眨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那你应该很懂吃啊,今天请的三位大厨,秦总都知道吗?”


    付威治有些无语。


    “师意是法国蓝带的客座顾问,还获得过中国烹饪协会的评委认证,你都说得出的东西,你觉得她知不知道?”


    施玥丝毫不在乎付威治的不满,还是死死盯着秦师意。


    她扬起下巴继续道:“我听说康奈尔那个项目竞争特别激烈,尤其是对国际学生,秦小姐这么年轻,竟然能拿下这个项目。”


    “施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付威治显然已经动怒了。


    他起身站在了秦师意身侧,挡住了施玥咄咄逼人的视线:


    施玥眨眨眼,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秦师意。


    “秦小姐是女强人,我不过是好奇而已,难道,问也不能问了?”


    “你这是问吗!你这是质问!”


    付威治显然动怒了。


    女人争风吃醋没什么,可当着他的面,直接这样挑衅他带来的人,这施玥难道是要骑到他脑袋上去?


    “没事,施小姐想问,便问吧。”


    秦师意从容地放下茶杯,“你继续。”


    施玥打量了秦师意两眼继续道:“我虽然一直在新加坡,可我听我几个朋友说,秦小姐是他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在留学生里很混得开,就连负责项目的James教授都关系匪浅,甚至一度在公寓同居。”


    同居。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的寂静。


    付威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施玥,你胡说什么?James教授德高望重,师姐当时是……”


    “是什么?”


    施玥并没有因为付威治的不悦,就停止对秦师意的攻击,她甚至变得更犀利和尖锐。


    “是没有同住,还是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


    “施玥!”


    鸿门宴。


    秦师意现在终于知道了西咏春的腊梅为谁提前开。


    她笑了笑,脸上没有一点私生活被揭露的局促,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施小姐如临大敌的样子,恐怕也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敌。


    可她实在是多心了。


    秦师意今年二十八岁,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施小姐不同,作为上流社会的边缘人物,她深知通过粉色途径跨越阶层,是下下策。


    在她这个阶层站稳脚跟之前,她只能是付国华的将相,不能成为付太子的妻妾。


    所以尽管她并不拒绝和付威治接触,但旁的,确实不在她的规划内。


    不过秦师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刀抵到了她的脖子上,她也绝对没有以德报怨的度量。


    “她说的没错。”


    秦师意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付威治的模棱两可。


    付威治愣了一秒,僵硬地转头看着秦师意。


    “你说什么?”


    “施小姐说的没错。”秦师意回望他:“我在康奈尔的第一年,也就是你还没有来的那一年,在james教授家借住。”


    付威治如遭雷击。


    而现场众人的神色,也如同开了染料店一样丰富。


    付威治的态度,秦师意毫不意外。


    “James教授确实对我照顾有加,在座的诸位应该知道,这些年,华人在海外虽然没有过去那么难,可想要打败西方学生,拿到奖学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教授都有自己的门生,想要机会,自然需要剑走偏锋。”


    秦师意从容地说着过去,仿佛这并不是她的个人污点,而是开疆拓土的战士勋章。


    “我在康奈尔第二年,教授夫人产后失调,患有严重的腕管综合征和偏头痛,影响了日常起居和照顾新生儿。教授工作繁忙,非常焦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


    秦师意抬眼,略带玩味的看了看付威治,“而我,幼时跟家中长辈学过中医针灸,在征得教授和夫人同意后,我便尝试为夫人做一些简单的理疗,夫人的情况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针灸?


    付威治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就要接话打圆场,可对上秦师意审视的目光,强烈的心虚又从心底滋生。


    秦师意嘴角含笑,冷静地将目光从付威治身上收回,又落回了施玥身上。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汇报。


    “大概持续了三个月左右,直到夫人情况好转,我便搬出了他们的公寓。这件事,当时系里几位相熟的同学和助教都知道,教授和夫人非常感激,后来还为我写了推荐信。”


    她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意加了点讥讽:“没想到时隔多年,在万里之外的杭州,还能听到这段往事。看来施小姐的人脉不仅在新加坡,连华人留学圈,也有所触及。”


    席间彻底安静下来。


    施玥脸色难看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桃色新闻最容易摧毁一个女人,可一旦这个女人能在这样的绯闻中顺利脱身,那反刍就会落到这个编造谎言的人身上。


    付母若有所思地看了秦师意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最后不经意扫过施玥,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时,付国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