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不问归期
作品:《貌美圣女,你的皮属于我了》 简陋却干净的病房里,弥漫着草药苦涩而清冽的气息。一盏油灯在墙角静静燃烧,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却驱不散笼罩在床榻上空的沉重阴霾。
云梦已经昏迷了半天。
那场秋雨中的逃亡、殴打、高烧、惊吓,如同数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本就先天不足、心脉孱弱的身体上。
外伤在杨老精湛的医术和精心调制的膏药下,已经开始结痂愈合,可内里的创伤,却像潜伏的毒蛇,反复啃噬着她的生机。
高热如同附骨之疽,反复袭来。小小的身体在单薄的被褥下不安地辗转,瘦削的肩胛骨清晰可见。
脸颊烧得通红,像熟透却即将腐烂的果子,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刻那细若游丝的气息就会彻底断绝。
杨老又一次诊完脉,捻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锁成了川字,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抬起头,看向守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脸颊凹陷下去的阿默,声音沉重如铁:
“丫头先天心脉本就如风中残烛,此番内外交煎,心火已近油尽灯枯。风寒外邪虽已用针药压制,但她心神受创过甚,潜意识里抗拒清醒,若任她这般昏沉睡去……心神一旦彻底涣散,恐……再也醒不过来了。”
最后几个字,杨老说得异常艰难。
阿默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沸腾起来!他扑到床边,颤抖的手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握住云梦滚烫得吓人的小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
“云梦!阿梦!你听见了吗?醒醒!别睡!看着我!哥哥在这儿!哥哥在这儿啊!”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阿梦!求你了!睁开眼睛!”阿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滚烫的脸颊,“哥哥给你讲故事!讲我们第一次见面,讲那片梧桐叶,讲……讲烤鸡!你还记得烤鸡的味道吗?香不香?”
云梦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破碎的呓语,气若游丝:“哥……哥哥……冷……好黑……好累……我想……睡觉……”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阿默的心脏!
“不能睡!”阿默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命令,却掩盖不住那底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他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听着!不准睡!哥哥不准你睡!哥哥……哥哥给你唱歌!对!唱歌!你从来没听哥哥唱过歌吧?”
他根本不通音律,嗓音也因为连日的焦虑和嘶喊而沙哑难听。此刻情急之下,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中拼命搜刮着幼时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听来的、早已模糊不成调的俚曲小调。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用一种近乎吼叫的、跑调跑到天边去的调子,开始唱:
“日——出——而作!嘿——哟!”
“日——落——而息!嘿——哟!”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嘿——哟!嘿——哟!”
“帝——力——于——我——何——有——哉——!嘿——哟!嘿哟!嘿嘿——哟!!!”
歌声粗哑怪异,节奏混乱,配合着他那手舞足蹈、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若是被旁人看见,只怕要笑掉大牙。
然而——
“噗……”
病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气音般的轻笑。
阿默的歌声和动作戛然而止!他猛地定住,眼睛死死盯着云梦的脸。
只见云梦那紧闭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屋顶。可那苍白干裂的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半晌,才用微不可闻的气音断断续续道:“哥……哥哥……难听……像……像鸭子……叫……”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默却如同听到了九天仙乐!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俯身,凑得更近,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灿烂无比的笑容:“对!像鸭子!阿梦说像鸭子,哥哥就是鸭子!”
他说做就做,索性在床边狭小的空地上,真的学起了鸭子走路。撅起屁股,张开手臂像翅膀一样扑扇,一摇一摆地挪动脚步,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嘎嘎!嘎嘎!”的叫声,故意叫得滑稽又响亮。
“嘎嘎!云梦快看!哥哥像不像最大最丑的笨鸭子!嘎嘎!”
他一边叫,一边努力做出各种夸张搞笑的表情。
云梦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凝聚了一点点,艰难地追随着他那笨拙可笑的身影。唇角那抹细微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呵……呵呵……”她又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笑声,每笑一下,都牵动虚弱的身体,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小脸涨得更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她固执地、努力地睁着那条眼缝,不肯再闭上。
杨老在一旁看着,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他迅速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趁云梦心神被阿默吸引、稍稍凝聚的刹那,手腕一抖,精准地刺入她头顶某处穴位。
云梦身体微微一颤,随即,那口一直憋在胸口、仿佛要窒息的郁气,似乎随着这一针,缓缓散开了一些。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稍微平稳了那么一丝丝。
阿默看到杨老的动作和云梦细微的变化,心中狂跳,却不敢停下他笨拙的“鸭子表演”,只是用眼神急切地询问杨老。
杨老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继续,别停。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别让她意识沉下去。”
阿默用力点头,更加卖力地“嘎嘎”叫着,甚至开始模仿鸭子啄米、游泳的动作,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滑稽模样都摆了出来。
小小的病房里,粗哑难听的“鸭叫”和少年笨拙滑稽的身影,成了对抗死神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火。
……
此后的几天,阿默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云梦床边。
他唱歌,唱所有他能想起的、哪怕只有一两句的调子,荒腔走板也不在乎。
他讲故事,讲自己听来的、或者干脆胡编乱造的、关于勇敢的小蚂蚁、会说话的大树、还有藏在云彩后面的糖果城堡的故事。
他笨手笨脚地学着杨老孙女黛儿的样子,给云梦念枯燥的药材名字,逗她说等病好了,就带她去山里找最甜的甘草。
在阿默近乎执拗的陪伴和杨老精心的治疗下,云梦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险之又险地渡过了最危险的关头。
虽然依旧虚弱得不能下床,但至少能够靠坐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下米汤和药汁,也能低声与前来陪伴的黛儿说上几句话了。
黛儿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像黑葡萄一样又圆又亮,性格活泼得像只小山雀。
她很同情这个漂亮却病弱的“云梦姐姐”,常常捧着晒干的草药过来,叽叽喳喳地给她介绍。
“云梦姐姐你看,这是薄荷叶子,闻一闻,是不是凉凉的?爹爹说头疼的时候可以用它!”
“这个是甘草根,可甜啦!药太苦的时候,含一小片在嘴里就好多了!”
“还有这个,这叫三七,爹爹说能止血化瘀呢!”
云梦苍白的小脸上会露出温柔而虚弱的笑容,轻轻点头附和黛儿的话,偶尔伸手摸摸那些晒干的草药,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阿默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帮着杨老处理药材、劈柴、挑水。每当看到云梦和黛儿低声说笑时,他憨厚的脸上也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仿佛所有的疲惫都在那一刻被驱散了。
这短暂而平静的时光,像暴风雨后偶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一缕微光,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之前的狂风骤雨和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然而,阴霾从未真正散去。
这天,杨老再次为云梦仔细诊脉之后,将阿默叫到了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院子里晾晒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
杨老的面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阿默,”杨老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丫头的命,暂时是保住了。外伤愈合得不错,风寒高热也已退去。”
阿默心中一松,脸上刚要露出喜色。
“但是,”杨老话锋一转,如同重锤落下,“她内里的亏损,尤其是先天心脉的孱弱,经过此番折腾,已到了近乎崩碎的边缘。我只是用针药暂时维系住了一丝生机。”
阿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兑现交易的时候到了。
“若不能尽快固本培元,以奇药重续心脉、弥补先天不足,”杨老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
“即便她这次活下来,也会落下一身无法根治的病根。终身体弱多病,畏寒惧冷,稍有劳累或风寒便会复发,犹如琉璃般脆弱……而且,以她心脉损耗的程度,即便精心调养,恐怕……也难活过双十年华。”
“双十年华”四个字,如同四把冰刀,狠狠刺入阿默的耳膜,钉进他的脑海!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双十年华……云梦现在才多大?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可能只剩下短短不到十年?而且还要在病痛的折磨中度过?
他盯着阿默,一字一句,将最残酷的现实摆在少年面前:“你想要九转还阳草,就必须深入毒龙潭,面对那铁线毒蟒,甚至可能惊动其背后的‘毒手阎罗’。那毒蟒的胆,亦是激发还阳草药力、中和其部分霸烈阳气的最佳药引。此行,说是九死一生都是轻的,几乎可以说是十死无生!你,现在还想清楚了吗?”
黑风岭,毒龙潭,铁线毒蟒,邪道“毒手阎罗”……
“噗通!”
阿默没有丝毫犹豫,对着杨老,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粗糙的地面,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老!求您!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请您照顾好阿梦!用最好的药,别让她受苦!若我……若我回不来,取不回那草药和蟒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不让眼泪落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恳切:“请您看在我这条贱命换来的药材份上,务必治好她!保她日后平安喜乐,康健无虞!阿默……阿默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说完,他又要重重磕下头去。
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肩膀。
杨老弯下腰,用力将少年从地上扶了起来。他那张总是布满冷意和倦色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深深的动容、敬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用力拍打着阿默尚且单薄、却因连日劳作而逐渐结实的肩膀,手掌沉重,如同要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也传递过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度:
“好!好小子!老夫……答应你!”
他直视着阿默的眼睛,郑重许诺:“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定保丫头周全!倾尽所有,也会让她等到你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眼中那无畏无惧、只为一人燃烧的火焰,终究还是补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丫头需要你,她醒来若看不见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阿默明白。
……
当夜,月暗星稀,山风呜咽。
阿默站在云梦的榻前。她已经服了安神的汤药,沉沉地睡着了。这几日的调理,让她的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惨白,多了些许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昏黄的油灯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阿默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地、永远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刻进轮回里。
然后,他极其轻柔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地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温柔地掖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珍贵的梦境,稍一用力就会惊醒。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万钧的重量和不悔的温柔:
“云梦……我的阿梦……等哥哥。”
“等你好了,哥哥带你去看真正的秋天……看漫山遍野的红叶,看天高云淡,看大雁南飞……去吃比上次更香的烤鸡,去买比那支更好看的簪子……”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带着灼热的温度和腥甜的血气。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吸进眼底,融进骨血。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削瘦,却挺得笔直。
像一把未经打磨、却已在命运之火中反复淬炼的钝铁长剑,沉默地、决绝地,投入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山雨欲来的浓重黑暗之中。
窗外,夜风骤急,黑云如墨,沉沉地压向这座的小小医馆,也压向少年即将踏上的、那条通往绝地的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少年此去,不问归期,只求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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