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治水:龙王爷的祭品

作品:《逃荒路上:只有我能看到隐藏提示

    新元三年,九月二十三,未时。


    北京,午门广场。


    第一场关于“天道”的辩论虽然让新学占了上风,但孟夫子毕竟是当世大儒,几十年的养气功夫让他迅速镇定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重新坐回蒲团上。


    只要不谈那些算不明白的星星月亮,回到“治国理政”的主场,他有信心扳回一局。


    “咚——”


    铜锣声再起。


    第二题:【治水】。


    这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道送分题。


    新朝幅员辽阔,旱涝灾害频发。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来说,水就是命。


    孟夫子缓缓起身,这一次,他没有看严铁手,而是面向了广场上那数万名面带菜色的百姓。


    他的眼神充满了悲悯,声音沉痛而感人:


    “乡亲们。”


    “水者,地之血脉,民之食粮。”


    “为何会有旱灾?为何会有洪水?”


    “圣人云:‘政宽则民怠,政苛则民怨,怨气冲天,则水旱不调。’”


    他指着身后的孔庙方向,大声疾呼:


    “治水之道,不在于挖多少沟,修多少渠。”


    “而在于人心!”


    “在于修德!”


    “若是君王仁爱,百官清廉,百姓淳朴。”


    “则上天感应,风调雨顺,龙王爷自会保佑一方平安!”


    “反之,若是人心不古,崇尚奇技淫巧,贪婪无度。”


    “哪怕你把河堤修得像铁桶一样,龙王爷发怒,照样是一场大水,把一切冲得干干净净!”


    孟夫子说到动情处,竟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向天叩首:


    “老夫恳请摄政王,罢黜百工,重修德行!”


    “多建龙王庙,多行祭祀之礼!”


    “如此,方能感动上苍,解我大燕之旱啊!”


    “夫子说得好啊!”


    这一番话,极具煽动性。


    对于这些几千年来习惯了“求雨”的农民来说,这才是他们听得懂的道理。


    “是啊,去年河南大旱,不就是因为没给龙王爷上供吗?”


    “修德行,听着就比那个冷冰冰的算术靠谱。”


    百姓们看向孟夫子的眼神又充满了崇敬。


    严铁手在对面听得直翻白眼。


    他掏了掏耳朵,对旁边的王胖子说:


    “这老头儿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我都快信了。”


    “说完了?”


    严铁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大步走到广场中央。


    他没有反驳孟夫子的“修德论”。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学生们挥了挥手:


    “把那玩意儿抬上来!”


    “嘿呦!嘿呦!”


    四个壮汉抬着一个沉重的、黑乎乎的铁疙瘩走了上来,重重地放在金水桥边的护城河旁。


    这东西长得像个趴着的蛤蟆,浑身油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正是工部刚刚量产的“大禹一号”单缸柴油离心水泵。


    孟夫子皱起眉头,掩住口鼻。


    “这也是治水之物?”


    “如此丑陋,如此污秽,若是惊扰了河神……”


    严铁手根本没理他。


    他指挥学生,把一根像大腿一样粗的管子(进水管)扔进了护城河里。


    另一头,接上一根长长的帆布水带,对准了广场中央特意准备的一大块干裂的试验田。


    “孟夫子。”


    严铁手一边往机器里加柴油,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说只要心诚,龙王爷就会下雨。”


    “那好。”


    “现在这块地旱了。”


    “你就在那儿求。”


    “看看是你的龙王爷来得快,还是我的铁蛤蟆来得快。”


    孟夫子气得胡子乱抖:


    “荒谬!”


    “求雨乃是国之大典,岂能儿戏?”


    “再说了,这铁疙瘩能干什么?它还能吐水不成?”


    “能不能,试试便知。”


    严铁手握住启动摇把,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动。


    “一圈,两圈……”


    “突——突——突——”


    随着一阵黑烟从排气管喷出,那台丑陋的铁疙瘩突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隆隆隆——”


    就像是一头被唤醒的怪兽。


    孟夫子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上。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后退,捂住耳朵。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


    原本干瘪的帆布水带,突然像充了气一样迅速膨胀、绷直。


    紧接着。


    “哗——!!!”


    一道粗大的白色水柱,从水带口狂喷而出。


    那水柱足有十几米远,像一条愤怒的白龙,狠狠地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泥土瞬间被打湿,枯草被冲倒。


    水流在田地里迅速蔓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块半亩见方的试验田就已经是一片汪洋。


    “这……这……”


    孟夫子目瞪口呆,手中的折扇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不断喷涌的水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妖法?


    没有祭品,没有焚香,甚至没有念咒。


    只是喂了它一点黑水(柴油),它就能吐出这么大的水?


    这比十个壮汉挑水还要快啊!


    严铁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大声吼道:


    “看到了吗?”


    “这就是抽水机!”


    “只要有油,它就能日夜不停地抽!”


    “哪怕老天爷不下雨,我也能把河里的水引到山上去!”


    “这叫人定胜天!”


    水还在流。


    机器还在轰鸣。


    但这声音此刻在百姓耳中,不再是噪音,而是天籁。


    “我的天爷啊……”


    一个老农看着那哗哗流淌的水,眼泪都下来了。


    “这要是放在俺家地里,俺那几亩麦子就有救了啊!”


    “这东西比龙王爷灵啊!”


    “龙王爷还得看心情,这铁蛤蟆听话啊!”


    人群中的风向,瞬间变了。


    刚才还对孟夫子顶礼膜拜的百姓,此刻全都围到了那台抽水机旁边,恨不得摸一摸这救命的宝贝。


    “严大人,这东西卖吗?”


    “严大人,这东西吃草吗?”


    城楼之上。


    陈源站起身,俯瞰着广场上那戏剧性的一幕。


    他拿起扩音器,声音压过了机器的轰鸣。


    “孟夫子。”


    陈源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你说治水靠修德,靠祭祀。”


    “我问你,往日大旱,地方祭祀了三天三夜,烧了无数纸钱,杀了无数猪羊。”


    “雨,求下来了吗?”


    “那饿死的百姓,是因为他们不诚心吗?”


    孟夫子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求来雨。”


    “但是我们的工匠,用这台机器,从地下、从河里,把水抽到了田里。”


    “虽然它丑,虽然它吵,虽然它冒黑烟。”


    “但它救活了庄稼,救活了人命!”


    陈源指着那台还在工作的抽水机。


    “这就叫格物。”


    “这就叫实干。”


    “这就叫最大的仁政!”


    “那些只会跪在地上,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龙王爷身上的人,才是真正的误国误民!”


    “新朝不信龙王,只信科学!”


    “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就是圣人!”


    “万岁!万岁!”


    广场上的百姓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


    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生存面前,一切道德说教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孟夫子颓然坐在蒲团上。


    他看着那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的“仁政”,他的“德治”,在这个钢铁怪兽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严铁手关掉机器。


    广场恢复了安静。


    但他那句“人定胜天”,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在场每一个年轻学子的心里。


    原来,读书不只是为了做官。


    读书还能造出这种神物,还能真的救民于水火。


    “第二局。”


    陈源淡淡地宣布。


    “新学,完胜。”


    “接下来,第三局。”


    “咱们谈谈……钱。”


    王胖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马甲,抱着那把巨大的金算盘,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孟夫子,咱们聊聊‘义’和‘利’吧。”


    “听说您家里有良田千亩,却从来不交税?”


    孟夫子浑身一抖。


    他知道,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