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摆擂:被计算的天道

作品:《逃荒路上:只有我能看到隐藏提示

    新元三年,九月二十三。


    北京,午门广场。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因为一场关于“脑袋”的战争。


    深秋的阳光洒在广场上,将这里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左侧(旧学阵营):


    以孟夫子为首,数十名江南名儒、国子监祭酒端坐在蒲团上。


    他们身后,是一排排红木书架,摆满了线装的《四书五经》、《二十四史》。


    香炉里燃着檀香,几名琴师正在抚琴,琴声高古,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和悲壮感。


    他们穿着宽袍大袖,峨冠博带,仿佛是从千年前的画卷里走出来的圣贤。


    右侧(新学阵营):


    画风突变。


    没有书架,只有几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几何图形。


    没有香炉,只有几台精密却冰冷的仪器:天文望远镜、傅科摆。


    严铁手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王胖子穿着西装马甲(不伦不类但很精神),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


    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几百名刚刚剪了辫子、穿着短打精神抖擞的理工学院学生。


    中间:


    是数万名围观的京城百姓、商贾、各国使节。


    他们像看戏一样,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今天要‘文斗’!”


    “一边是孔孟之道,一边是奇技淫巧,到底谁厉害?”


    “我看悬,孟夫子可是当世圣人,那嘴皮子能把死人说活了。”


    城楼之上:


    陈源端坐在龙椅上,苏晚侍立在侧。


    他俯瞰着下面这滑稽而又庄严的一幕。


    “开始吧。”


    陈源淡淡地说道。


    “真理,越辩越明。”


    “咚——”


    一声铜锣响。


    辩论开始。


    第一题:【天道】。


    孟夫子缓缓站起。


    他虽年过七旬,但中气十足。


    他先是向着孔庙方向遥拜,然后转身面对百姓,大袖一挥,正气凛然。


    “老夫今日,不谈什么勾股算术,只谈天理。”


    孟夫子指着天空。


    “天者,万物之父也。”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圣人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


    他目光如电,直刺严铁手。


    “尔等所谓的‘新学’,挖山采矿,那是断大地之脉;架线通电,那是乱天空之气。”


    “这几年来,虽然多了几条铁路,多了几个工厂,但我要问问你们。”


    “为何矿难频发?为何旱灾不断?为何会有日食之凶兆?”


    孟夫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极具感染力:


    “这分明是天人感应!”


    “是因为摄政王废弃圣学,重用工匠,导致阴阳失调,上天震怒!”


    “日食,就是老天爷给新朝的一记耳光!”


    “若不悔改,下次来的就不是黑暗,而是天火灭世!”


    “好!”


    “夫子说得对啊!”


    围观的百姓中,不少上了年纪的人纷纷点头。


    这种“因果报应”的逻辑,在民间有着深厚的土壤。


    既然解释不了灾难,那就归结为“失德”,这听起来非常合理,而且无懈可击。


    孟夫子看着点头的百姓,心中暗喜。


    他不需要证明科学是错的,他只需要证明科学是“不道德”的,这就够了。


    在华夏,道德审判永远高于技术真理。


    面对孟夫子那排山倒海般的道德攻势。


    严铁手并没有慌张。


    他甚至抠了抠鼻孔,弹掉了一块鼻屎。


    “说完了?”


    严铁手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孟夫子,你口口声声说‘天人感应’。”


    “你说日食是因为王爷失德,是老天爷临时起意给的警告,对吧?”


    “正是!”孟夫子傲然道。


    严铁手咧嘴一笑。


    “那我就奇怪了。”


    “既然是老天爷‘临时’给的警告……”


    他猛地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了一长串公式。


    那是开普勒定律和万有引力公式的简化版。


    “请问,为什么我在三年前,就能把这几天的日食算出来?”


    严铁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旧日历,那是《崇祯历书》的草稿。


    “不仅是这次。”


    “我还算出来,明年五月,月食。”


    “后年十月,金星凌日。”


    “甚至一百年后的日食,我现在也能给你算出来,精确到分秒!”


    严铁手拿着那本日历,一步步逼近孟夫子。


    “如果日食是老天爷看王爷不顺眼才降下的……”


    “难道老天爷一百年前就知道王爷今天要干什么?”


    “难道老天爷的喜怒哀乐,是按照我这个工匠的算术题来安排的?”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穿了孟夫子的逻辑防线。


    如果灾难可以被数学预测,那它就不是“神的旨意”,而是“自然的规律”。


    如果是规律,那就和道不道德没关系了。


    “你……你这是巧言令色!”


    孟夫子脸色一白,强辩道。


    “那是巧合!是妖术!”


    “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皆围绕大地旋转,岂是你能算的?”


    “天圆地方?”


    严铁手冷笑一声。


    他一挥手,几个学生推上来一个巨大的太阳系仪(手动发条驱动)。


    中间是一个金色的球(太阳),周围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球(行星)在轨道上转动。


    “夫子,睁开眼看看吧。”


    严铁手转动发条。


    地球模型开始绕着太阳转,月球绕着地球转。


    当三者连成一条线时,月球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地球上。


    “这就是日食。”


    严铁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没有什么天狗,也没有什么天谴。”


    “只是月亮挡住了太阳,就像我用手挡住了你的脸。”


    “这叫公转,这叫引力。”


    “至于天圆地方……”


    严铁手指向广场边的一根高高的旗杆。


    “大家看那根旗杆。”


    “如果是天圆地方,咱们离得再远,看到的应该也是整根旗杆变小。”


    “但为什么咱们从远处走过来,总是先看到旗杆顶,再看到旗杆底?”


    “因为地是圆的!是个球!”


    严铁手拿起一个地球仪,猛地砸在地上。


    “砰!”


    地球仪滚到了孟夫子脚下。


    “孟夫子。”


    “你的天道,是在故纸堆里意淫出来的。”


    “而我的天道,是在黑板上算出来的,是用望远镜看出来的。”


    “你的天,喜怒无常,还要收受祭品。”


    “我的天,冷酷无情,但讲道理,守规矩。”


    严铁手转过身,面对数万百姓。


    “乡亲们!”


    “咱们是要信一个喜怒无常的老天爷?”


    “还是要信一个能被咱们自己掌握的科学规律?”


    “信科学,咱们能算准节气,能造机器,能多打粮食!”


    “信他们,除了磕头,除了饿肚子,还能干啥?”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百姓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公转自转,但那个“一百年后的日食都能算出来”的说法,彻底震撼了他们。


    是啊。


    如果是神罚,怎么可能被凡人算出来?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神罚。


    “神了……”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


    “原来这都是算出来的……”


    “那以前那些灾荒,也不是因为咱们做错了事?”


    孟夫子看着脚下的那个地球仪,看着周围百姓那渐渐变得怀疑的眼神。


    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天人感应”理论,这个维系了皇权和儒家地位千年的基石,就在这一刻,被几个公式和几个铁球,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第一局。”


    城楼上,陈源的声音淡淡传来。


    “新学,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