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Chap.13 最后的晚餐(下)
作品:《疯月》 我将手机收回口袋,在裤腿上蹭干掌心的汗,挪下飘窗。
还没走出两步,肚子就早被外面的肉香给紧紧揪住了。走出房门,便看见桌上已摆好饭菜——粉蒸排骨,清炒南瓜藤,烧鱼块,两碗米饭。还有,那碗粥。
方姨正端着碗饭,往里面夹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坐下吧”,就又低头继续了。直到堆了三块排骨,两块鱼,又盖上一大勺南瓜藤,才把碗轻轻搁到了我面前。“这两天你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晚上就多吃一点。”
“谢谢方姨。”我赶紧捧过碗。
“你那粥,怎么又没喝?”她在椅子上坐下,皱眉看来。
“我喝了一口,胃不太舒服。”我冲她抱歉一笑,“我想先吃了饭,垫一垫再喝。”说完,便埋下头急急从排骨上咬下块肉,囫囵嚼了两口咽下,又赶紧扒进口米饭。
对面一声轻笑。“慢点吃。”拉长的语气中透着些无奈,“那等下再重新热热吧。这次一定得喝了。”余光里,她开始夹菜。
“嗯。”我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奋力将食物装进胃里。
将方姨帮我夹的菜全部吃完,发狂般的饥饿才总算压下去了一点。我又夹了些菜,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才开始尝出了些味道。
一慢下来,先前的问题就又回到了我脑子里——
我们三个的记忆,或者认知,都出现了问题。
姜小晓。她弄错了自己“搬来”的时间。
赵路。他弄错的,是自己的身份和性别。
我。我也弄错了性别。
另外,已经可以确认的是,我和姜小晓都“使用”过程静的身份证:我是在面试时,将号码填在了申请表上;姜小晓则是在考试报名的时候。
从2020年3月到2022年11月,她至少参加过两次考试。她能拿出的身份证,只可能也是程静的。
已经出现了这么多问题。那会不会,还有别的我还没意识到的呢?
我嘬着骨头,在脑子里四处翻找可疑的记忆——
从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到面试、刚入职前三天的那一整段时间都得算上。
还有中秋节前一天,赵路和方姨争吵的那个晚上。
再就是前天晚上,我想不起自己怎么从门球场回来的。但这次可能只是因为高烧。
另外……就没有了吧。
我用筷子夹住骨头,放进旁边的小碟里,抬了望了眼方姨。她正吐鱼刺,也向我看了过来。我们相视一笑——“好吃吗?”“嗯!”——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电视里远远传来对话声,应该正播连续剧。我耳道深处却忽地响起了方姨的嗔怪:
“这孩子,怎么叫阿姨了。你该叫伯母啊。”
那是一个多月前,我来这看房,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伯母哪有阿姨好听,就该叫您阿姨的。”
再听见自己当初的软磨硬泡,我心里一阵针扎般的好笑:那时,我还当这房子是“来之不易”呢。现在再看,却也是“不易”——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
是的,我又回来了。因为,如果我们都是被这屋里的风水局拉进来的,那么只可能,在疯子离家出走之前,我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我不是“找到”,而是“找回”了这里。
喉咙一堵,我将鱼肉放回碗里。扒进口米饭,顺着咀嚼的节奏,一帧帧重放这整个租房过程。
嚼着嚼着,我忽地顿住。一口将饭咽下,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C方姨”只有三个,最早的是9月3号。
一记闷棍猛敲下来——
我明明记得,8月31日,我刷出那条租房广告的当晚,就直接联系了房东。第二天提着行李过来看房之前,也应该和她联系过。
——我删了?
还是又被这屋子吞了?
……图什么?
总不会…我根本没和她联系,是自己跑过来的?
我捧着碗,低头又送进了一口米饭——
第二天,我一早就从旅馆退了房,直接拖着箱子,跟着地图导航就走过来了,一起也就花了四十分钟不到。到这里时,肯定还是上午。
9月1号又是周一,方姨要上班。没有提前联系,她肯定不会在家。
那么,是谁帮我开的门,带我看的房?
问题出现的瞬间,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人的脸,只有一片空白。
后背突然爬上来一股寒意,我用力捏捏筷子,将它硬压了回去——
程静身上当然可以有钥匙。疯子也自然记得路。
但……
我和疯子的第一次见面,明明是在一周后,8号。
领我过来的,真的是他?
那为什么,那时候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
如果可以看不见,那么……这具身体里,会不会现在都还住着另一个“鬼魂”?
——一个知道程静身份证的鬼魂……
意识仿佛缩成了身体前面的薄薄一小片,后面的整片空旷里,还有什么在窥视着我。眼前浮现的是那个蜷缩在阳台暗影中的轮廓。
我轻轻抽了两口气,绷着小腹,机械地嚼了米饭,将它咽下。这才意识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我记得,我看房明明是在亮晃晃的白天。但和方姨的初次见面,却又是在亮着灯的客厅。在喊出那声“阿姨”之前,我还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阳台……
从白天,到夜晚……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牙尖一痛,我才猛然惊醒,原来我竟在咬筷子。胃忽地一空,赶紧把它从嘴里拿出来。一看到木筷上浅浅的牙印,就抬眼瞟向方姨。
“吃饭就专心吃饭,不要看手机。”
她垂着眼,正夹了块鱼放回自己碗里。声音平静中带着不耐。
“嗯。”我定了定神,将手机收回裤袋。也夹了些菜,继续低头吃饭。
炽白的灯光下,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阿姨,您就让我住这吧。我之后一定会好好付房租的。”那天,我这样央求她。
她的表情……她拧眉紧紧盯着我,像是有些错愕,嘴唇翕动几次,才说:“傻孩子。你就安心住着吧,就当这是自己家。”
……
就当这是自己家……
——她看到的,到底是我,晋江行,还是程静?
又一阵坠痛从下腹绞来。小腹一紧,一股温热倏地滑脱出去。我一僵,心里一阵空茫。随即,眉头一皱——
她看见的,从来都是程静的身体。
那么,她看得见我这个鬼魂吗?
她,在我“住进来”后,还看得见疯子吗?
“方姨,赵路呢?他出去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我吃下碗里最后一粒米,摸摸微鼓的腹部,放下筷子,坐直了好奇地问。
“什么赵路。”方姨身形一滞,慢慢抬起脸来,看向我。
“你侄儿啊。他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我睁大了眼睛,满脸困惑。
她瞳孔一缩,轻喘着眼睛左右晃了晃,目光才落向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竟然真的怕赵路?
而且…她难道真的看不见他?
“只有我们两个?”我眉头锁得紧紧的,似在回忆,“怎么可能……明明大前天晚上,他还和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吃饭啊。赵路他……”
“啪!”
筷子又被她拍在了桌上。她腾地起身,一句叫喊冲出喉咙:“赵路赵路!你这几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老说这种鬼话!”她重重翕着鼻子,双手抠住桌沿全身打颤,扭身向左右看去。
“哪里还有什么人?你说!你是想故意吓死我是不是?!”
我眼角缩了缩——
她看不见。她真的看不见。
是了。所以她才会以为,幸福树是我砸的。
我一脸迷茫,满是无措和失望,眼神散开:“没有赵路吗……”停顿一下,目光重新点亮,聚到她脸上,“那程静呢?住在这里的程静,她总该有的吧?”
方姨胸口猛地向上提起,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大,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又极为可怕的东西。她死死盯着我,从嘴里重重喘出好几口气,才抖着下巴,倾下身凑向我:“静静,静静你到底是怎么啦?”
我老实安坐,茫然地望进她眼里:“静静?您是在叫我吗?”
“我的天…你不要吓我……”她双眼在我脸上急切地上下搜寻几遍,整张脸骤然一垮,突然哭嚎起来,“你不要这样吓我啊——”
我心口被这哭声一把揪起,陷入了真正的茫然。
低下头,望向金线——它浅浅没入桌面,在前方钻出来,飘进了厨房和外墙的夹角。
——看起来,事情正滑向最糟糕的可能性。
我沉着脸,提了提嘴角。
方姨见我没有反应,走到我旁边,低下头凑近了看我。见我只是一脸痴笑,她猛退开一步,用力摇了两把我的肩膀,深深抽了几口气,才重新坐回去,陷进椅子里。
“我真的想不到,你怎么又这样了。不明明都好了吗……”她歪垂着头,望着自己膝盖,低声絮叨,“你自己回来了,找到了工作,又终于肯回房里去睡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是个好人了。”
——是啊。那个刘姨口中,又自己跑了回来、找了工作的疯子,原来是我。
“你还叫我方姨……我还想,你是终于愿意忘了过去,重新开始了……
“你现在又这样,到底是病了,还是在故意吓我?你是不是不想相亲,才这样的?”她骤地抬起头,向我看来。
我木着脸,呆呆望着她。
她忽地重重哈出声叹,肩膀一沉,又将头落了下去:
“我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是有我们的原因。是,是我们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妈妈……但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大伯他也早就遭了报应……你就…”她望向我,眼神忧急中带了哀求,声音也染着哭腔,“就不能原谅我们吗?就让这事过去,别再吓方姨了好不好?”
我心中一叹,垂下了眼。她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轻飘飘地响起: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们。你怪我没照顾好你,怪那时候我没能护着你……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啊。方姨求求你,求你不要再这个样子。你别再这样折磨我,折磨你自己了!”声音越来越大,她又嘶喊起来。
我抬起头,望着那张慢慢扯开的嘴唇,和拧紧的眉毛下,那双下垂的眼睛——它们竟和记忆里,那场争吵中我父母的样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我陷进怔忪里,仿佛连同身下的椅子一起漂浮在了虚空——
让我离家出走的那场争吵,到底,是谁和谁的争吵?
这虚空中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对面那张脸。我用目光牢牢将它锁住——
原来她还不知道,这壳子里换过人。
我们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她的术法。
最初的那场争吵,只是段被安给我的“错误”记忆。就像姜小晓,她也拥有了“不属于她”的五年……
或许,我的记忆从未被清除。我现在所能清楚回忆起的这些,就已经是我的全部。
那么,疯子呢?
只有我看得见他。他却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最后的那个可能——我和他,是同一种东西……同一种“鬼魂”。
我,不是被抓进来的,而是在疯子离家出走后,才“生”出来的。
周围突然炸出一片炫彩斑斓——
小旅馆被子上的黄斑,早会上回响的口号,耳机里不间断的电话声,晚饭蒸腾的热气,方姨满溢慈爱和惊惧的脸,天台上绚烂的阳光,疯子的呓语和青词,黑暗中的火焰和亮光,身份证上平静的微笑,镜子里与我对视的双眼——
它们飞速从我身边滑过。我骤然从空中跌落,摔碎成无数片。碎得就像中秋节午后,疯子的那个眼神。
“方程本身……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才是你看到的背面吧。
我不觉笑了。
原来,我们真的都是镜子——程静的镜子,她的碎片,她卡槽里的一张卡。
我以为,我终于拼出了这迷宫的地图。但我拼出来的,却原来是面镜子。
镜子铺张满整个世界,它我周围不断碎裂、重组,荒谬得像场幻觉。
只有小腹越来越沉的坠痛清楚地将我钉在椅子上,钉进现实里,钉牢在……程静这具壳子里。
我笑着,呆呆望着对面,望着方姨开合的嘴唇。她的话语卡在电视剧的声音里,就像有好几个她同时在对我说话,又像,她在不同时空里对我的说话重叠在了一起。
“不怪你……是这屋子风水不好,有邪气。你是受了邪,迷了心才这样的。”她已经又平静下来,脸上只剩迷茫,
“但是,我都调整过了啊。符也请了,东西也烧了,你怎么还就是不好呢?”
她眼珠晃了晃,定在我脸上。
“对,喝粥!我去把粥热了!”她猛地站起,转身就要去厨房。
“我来吧。”我按了按小腹,一撑椅子,起身跟了上去。
方姨见我过来,一边往锅里盛水,一边转头用下巴指了指左后方,让我去取粥。
那碗粥正放在灶台上,盖着了个小碟。我揭开碟子,端起粥碗走到水池边,将碗悬到外侧水槽上,手腕稍转,粥就漫到了碗沿。
“你干嘛!”左边一声大喊。方姨一拍龙头关上水,转身惊恐地瞪着我。
我苦着脸,揉揉肚子:“方姨,这粥坏了吧?我之前一喝就闹肚子,还是别——”
“别胡闹!”她厉声打断了我,眉毛直往上竖,“最后一副了,别任性!”
“最后一副…什么?”我微张着嘴,好奇地望着她。
“听话,最后一副药了。一会热好,你喝了就去好好睡一觉。再醒来,就都好了。”她抚住我胳膊,眼睛仍紧紧盯着我右手里的碗。
“这么有效……这药是哪里来的?”我慢慢将碗回正,放低一些,望着她。
“当然有效!”她伸出左手,要来接碗,“我特地在清和宫请的香灰,还有大师开的专门补阳气、强气血的药,喝完了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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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右手一翻,粥整个被倒进了水槽。望着澄黄粘稠的汁液顺着槽底慢慢滑进管口,胸口最后一点热气也跟着滑了下去。
手臂被重重拍打了几下。“你干什么啊!干什么!”方姨的哭喊在旁边响起,“你倒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转过头,望着她抱歉一笑:“可是,我喝了真的肚子疼啊。”
她紧紧攥住锅耳,手背拱满青筋。闭紧眼,头用力左右摇晃几下,低低垂了下去。胸口在深深起伏。
“你是不想好了是吧?”半晌,她齿缝中碾出了这句话。抬起头死死盯了我几秒,猛地抬起锅子向下一沉,说了声“随你”,拧身出了厨房。
我擦了擦手背被溅上的水珠,打开龙头,将水槽底部的粥冲干净,又将堵在水漏上的零碎捞出,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洗好手,出了厨房。
方姨正塌着背坐在餐厅里,肩膀耸动,双手捂着脸,手掌下传出破碎的呜咽:
“我真是再找不到别的办法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呀!你们倒知道…一个个的都先走了。剩下我,我…我……我还不如…还不如……”
——都没有了。
我垂下眼扯了扯嘴角,上前轻轻扶住她肩膀,欠身将抽纸盒拿到桌上,又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紧捂住鼻子和嘴,侧头盯了我一眼,抓过纸巾,整张脸倏地扭成一团: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你要这样来向我讨债!”哭喊被闷在掌下,像隔在密封罐里。喊完,她重重醒了鼻子,喘匀几口气,才抬起脸来望着我。那双眼睛盛满痛苦,口里哽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就是个魔鬼啊你!我们家就算欠了你再多…我前前后后…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对你,还要怎么样?……之前再有什么债,这些年也总该还清了吧?你怎么…还都只记得仇呢?
“你再想想之前…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那时候,如果不是你非要闹……你伯伯的前程…会都毁了?我们家……会像现在这样抬不起头?我跟你说,你爷爷…那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我真的…现在别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能够好好的哇……”
我坐在对面,呆呆望着她,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的确,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心脏一点点揪起。我大概是难过了,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为谁难过——
程静?方姨?还是这个与故事无关的我?
——疯子,这就是那天晚上你看到的,我们的命运?
嘴角慢慢抬起。心却直往下坠,吃下去的饭在肚子里凝成冷冰冰的一大块,挤压了呼吸的空间。
“真不知道,我上辈子到底是欠了赵玲多少,这辈子要这样来还她,来还你们!你就是我们家的孽债!”
——赵玲……
这个名字闪电般劈进我脑子。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出现了一张三十多岁女人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白皙,黝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她眨眨眼,温和地向我一笑,宠溺里带着些调皮。
——妈妈……
鼻子猛地一酸,泪水滚烫,滑出了眼眶。
……妈妈?
我随即明白过来:刚刚,不是我的记忆。
不是我的记忆……
那么,情绪呢?为什么…我这样真切地感到悲伤?
我抬起右手,凝视食指指尖上扭动的金线。它仿佛也被这悲伤浸透,换成了缓慢沉重的节奏。
——它连着的,到底是谁?
“我真不明白……你之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对了。”
透明的屏障渐渐消失,方姨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肯定还是书房……我老早就说过,叫你不要老去书房。”
“方姨,我的书呢?都哪去了?”我向她望去。
她脸上的悲悸都已转为疑虑。一听我问,双眼便又立了起来:“什么书?还有什么书?我告诉你,你就是读那些书读疯的!”
我一愣,随即低下头笑了:是啊,疯子也说它们就是月光来着。
她却猛地站起:“对,还有个东西!就在书房。”目光一寸寸移到我脸上,“那幅画!那幅晦气的画!”
——画?书房飘窗上的那幅画?
金线猛地一颤,剧烈摆动起来。
晦气……?
“你这次一定要听方姨的。我们去把那幅画烧了,你肯定就全好了!”她双手撑在桌上,探过身来。“我早就劝过你,那画不吉利。你偏不听,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骤地抽回胳膊,转身站直,“我这就——”
“你敢!”
我突然暴吼了一声,腾地站起,全身血液瞬间冲上脑袋。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喘着粗气,眼睛恶狠狠地逼视方姨。
“静静!你就听我一句劝吧,那画真的晦气!”方姨双手重重拍打桌面。
“那画一画完,你父母当天不就死了?又是从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带回来的……留着它只会害了你!”
我视线死死咬住她的脸,她的一举一动,弓起脊背,随时就要扑上去扯住她。我——
不,不是我。
……
我正缩在这具身体的角落里,沉默看着。
我……“看见”她了。
这具身体正在剧烈颤抖。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的愤怒,还是…我的恐惧。
“不行。”我听见自己抖着脸颊,从齿间碾出这四个字,“你敢。”
“我”死死盯着方姨的脸,呼吸渐渐拉长,浑身肌肉却仍绷得铁紧。
“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方姨眉心一耸,身体往椅子里一沉,双手一抬,又捂住了脸,“我的天……我——”
胸中突然一片哀悸。全身仿佛被揪作一团,攒进心脏,一起被攥紧了狠狠揉搓。
真痛啊。我想。
哭嚎声中,突然响起一个清晰的女声:“别怕。”
——别怕……
是她!她在跟我说“别怕”。
我倏地睁大眼睛,又看见了天台上疯子的微笑:“那段声波……”
“那段声波……原来…她真的在!一直都在。”
“晋江行。”声音再次响起,“谢谢你。”
她听上去好像也在微笑。
喉咙一哽,我死死咬住了双唇。里面声带却大大张开,两腮的肌肉绷得酸痛起来。
“你想……回来吗?”她说。
——回来……
双眼一怔,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滑脱出去。
“回来……”
我喃喃念着这个词,张着嘴,抽着气,哭了。
泪光中,食指尖的金线柔软下来。它轻轻摇曳,拉着我看向窗外——
窗外,正挂着一轮灿金色的月亮。她亮起左侧的半圆,仿佛在等待什么。
眼泪渐渐收住,鼻尖又隐约嗅到了桂花香气。我望着她微笑起来:
“这是,程静的月光。”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