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Chap.13 最后的晚餐(上)
作品:《疯月》 Chap.13 最后的晚餐——最后一面镜子
“小晋,你醒了吗?出来吃点东西。”不久,房间外传来方姨的敲门声。
——小晋。还是小静?
我按着肚子,慢吞吞爬起身,从飘窗上下来。听着锁芯绞拧的动静,等方姨喊到第三声时才应了声“就起来”,往门口挪去。旋开锁,拉开门,方姨正站在门外。她目光向门后一探,马上拢到了我脸上,微笑也愈发柔和:
“感觉好点了吗?”
“嗯。”我微微弯眼提唇,还是有些虚弱。
“出来吧,我给你熬了点红枣桂圆,趁饭前喝了吧。”她转身先向厨房去了。
红枣桂圆……
我低头看看小腹,左边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提起。眼球向上一瞟,叹息便沉沉地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别说,就下午那一阵吐,我还真又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只是……
我扶着门框,抬头望望餐厅,那边传来了锅盖、勺子撞响的声音——
这里的东西还能吃吗?
……
……不吃又能怎么样?我还能回去?
鼻腔里又泄出声笑来,扯得小腹一阵抽痛。
刚刚,我查了与我重名的人数——微信小程序“公安一网通办”的结果是“0~10人”,浏览器上“腾信云政务开放平台”则直接给出了个“0”。
在这个世界,没有“晋江行”这个人。
在这个世界,除了做“程静”,我无处可去。
我嘴角凝着笑,垂下眼,目光楔进地板缝隙。心也随着目光一起沉下——用不了多久,“晋江行”就会整个填进去,再也找不到了吧。
眼角的余光瞥见动静,抬起了头——方姨正端着碗走出厨房。她到桌边将碗放下,转身向我望来。
我弯起眼角,对她微微一笑,带上房门,提腿向餐厅走去。
餐桌上摆了碗红汤。汤上氤着薄薄的白气,里面缀着红枣、桂圆、枸杞,还有只染成淡赭色的煮鸡蛋。夕阳投进汤里,将汤映照成莹润的亮棕色宝石。
“快来吃吧,不烫了。”方姨用勺子轻轻搅动,放出的热气像宝石上朦胧的光晕,“我放了些红糖。你升上来了,就没放姜。”
——又是升上来了……是说我和这具身体的融合度?
“谢谢方姨。”
我在椅子上坐下。她将汤往我面前推来。汤碗越过阳光切在桌上的斜线,停在我身前的阴影里,恢复成本来的深红褐色。
我左手扶着碗,右手用勺搅了搅,低头吹着热气。鼻子里盈满煮熟红枣的暖暖甜香,汤里也没看到别的东西。
——没什么问题吧。
我提提嘴角,强压住胃肠的急切贪索,慢慢抬手,往嘴里递了颗红枣。轻轻一咬——
软烂的清甜瞬间炸开,充溢口腔,将呕吐后的苦涩一股脑赶到了角落。腮帮子陡地一酸,差点就要抽筋。
瞪着眼,缓了好几口气,下颌关节的那股莫名酸劲才过去。我小心翼翼地一边吹气,一边喝完了这碗汤,连掉在碗里的蛋黄都吃得干干净净。
一碗热汤下肚,小腹的酸胀仿佛都被烫平了一层。
我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勺子,左手离开渐凉的碗,抬起头,才看见方姨正笑眯眯地望着我。她的脸笼在夕阳中,也染上了一层金橘。
“好喝吗?”
我赶紧点头,又连声谢过了她。
她嘴角弯得更高了,眼睛也眯成了两条金褐色的细缝。
她起身,走到我右边,却没着急收碗,而是将手轻轻放上了我头顶。
“小晋啊,你现在能安下心来工作了,方姨很为你高兴。但身体才是本钱,再怎么样,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你得多爱惜自己一点。”那只手在我头顶轻轻摩挲。
头顶传来掌心的温度,带起一身的冷意。
——自己……
我垂着眼,僵直着背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双手在桌下掐进了大腿,将呼吸和心跳牢牢掐稳在平缓的节奏里。
“我就是年轻时不注意,身体才成了现在这样。方姨大概也陪不了你多久。你再不注意,再不为自己打算,将来可要怎么办呀?”
——将来?呵…谁的将来?
手顺着后脑滑下,离开了我的脑袋。她叹了口气,端起碗转身进了厨房。
我将双手摊到桌上,望着右手的指尖发呆。
随即,她从厨房出来,坐回椅子上。
她也将双手搭在桌上,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骨节筋纽交错,干瘪的皮肤扯出斜斜的纹路,打蜡般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晕染开几点青紫。她搓了搓两只手背,嘴角噙起笑,抬头向我看来:
“之前说,要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他们家又来问了我几次了。那男孩人品真的很好,对家里也孝顺……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为自己打算。”
——果然。又是这打算。
我也噙着笑,重新低头去看自己指尖。
“方姨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
金线从指尖钻出,探进前面的阳光里,被漂成银色,钻桌面下去了。那方阳光也正如水般流动,推来了方姨的声音:“每次一说就要吵架……但是,我也是过来人了,不得不劝劝你。人这辈子,总得有点寄托。到最后你就会知道,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庭。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早点找到自己的归宿。”
——总得有点寄托么。
“人总得为了点什么活着。”
疯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覆盖了方姨的劝导。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晚上,坐在椅子上,听他说去月亮上的理想。嘴角一轻,翘了起来:也许,他真的上去了。
金线在轻轻摆动,自顾自地惬意舒展。
我望着它走了好一会神。等再听见方姨的声音时,那声音竟在微微颤抖,还带了哭腔:
“老话说,最难不过女人。做女人,一个人过,实在是太难了。你知道,这些年我养着你……有多苦吗?如果,如果你大伯还在…如果他还在……”
——每次……这么些年……?
我抬起头,有些奇怪地望向她。那张脸被阳光映得通透,仿佛瓷器正在碎裂——她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鼻孔翕张,嘴角轻轻抽动。目光则紧紧攀住我的脸,里面的悲伤被光线封印在了眸子里。
她是真的难过了。
我心脏重重一擂,一时有些恍惚——
——她,不会真把我当成程静了吧?
我从餐桌下拿出抽纸,扯了两张递过去。她接过的瞬间,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下巴都跟着颤抖起来。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僵坐原地,露出悲伤的表情。
她侧过身,重重醒了醒鼻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也耸动了几下。就这样,她垂着头,倚着椅背坐了许久。再转过来时,脸上虽仍都是红通通的,嘴角却已经平静下来。
她塌着肩膀,一动不动望着桌面上阳光切出的斜线。世界仿佛都凝固在了那条线上。只有客厅远远传来的电视广告声,还见证着时间流逝。
半晌,直到那条线的边缘都不再清晰,她的声音才又响起:
“小晋——静静,阿姨知道,你心里还有个槛。但你听姨一句劝,人总是要学着向前看。你都三十二了,还能再有多少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的目光从那条线移到她脸上。她也正抬头看我,双手摆在桌上,右手还捏着那团纸巾。
阳光正渐渐离我们而去,她的脸也在慢慢重变回晦暗。失去了光晕的魔法,疲态反噬般彻底占据了她。
她灰黄色的嘴角又挂起了浅笑:
“我又重新买了盆幸福树,过两天还是摆到你房里。这次可不能再砸了,真的会影响你的运势的。”
——哈,还真是“我”砸的。
我嘴角也挑起来一个微笑。小腹又开始坠痛,我将右手抵了上去。
“你也还是把头发留起来才好。女孩子,本来就应该是长头发。”她的目光轻柔地拂过我面庞,却像透过我,落在了别处。声音也忽然隔了水般嗡嗡作响:“我们小静本来就长得好。你随你妈妈,眼睛大,皮肤也白,只要肯好好收拾一下啊,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妈妈……
这个称呼在脑中空洞回响,对应出的面容仍只是一团水汽。
蓦地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阳光将最后的绚烂洒满她面容,光晕中的脸竟充满了生气。
屋子里已经开始暗下来。
方姨转头望向窗外:“该做晚饭了。”于是,她站起身,对我说了句“帮我开一下客厅的灯。等饭好了叫你”,去了厨房。
我应下,撑着膝盖站起,走到客厅。电视的亮光在昏暗中舞出一片陆离。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动画片,满屏幕激光炫影,环绕着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金线从我右手下伸出,向前,仿佛被那明灭斑斓的光线吸引,旋纽着,纠缠着,没入电视机柜下面。
我找到电灯开关。
“咔!”屋子瞬间被白光照亮。家具们清清醒醒地回到原位,屋子也从方才的奇幻,变回了平日里质朴的模样。
我将手落在沙发的实木靠背上,感受着掌下的凉意,向四周看去——
这屋子,如果真的是个风水局,那也总该有个“阵眼”。找到它,或许就能挣破现在这诡异的境地。
——阵眼,会是哪呢?
目光先扎向电视——每次方姨一回来,最先就是开电视。会不会……
不,不对。它太外显,太板滞。而且,电视开着的时间毕竟是少数,就只像是在给这屋子“放个风”。
那么,是到处挂着的风水摆设?目光扫过房门把手上的铜钱,眼前又浮现出几处墙角挂着的铜牌、木牌,和厕所墙上的五只葫芦。
它们看起来太过零碎,只像边角,而不是它的核心。
视线一点点移到餐厅。佛龛正安然静立在晦暗中。
目光一刺,仿佛在搁板上那堆模糊的轮廓中,清晰地看见了那盏莲花灯。它现在还暗着,但等到半夜,就会在一片漆黑中幽幽亮起,猩红色的光缓缓起伏,就像在深深呼吸。
我不觉也加深了呼吸。手指紧攥着沙发靠背,心脏狠狠擂击胸腔。
重重一捏靠背,松开手。去房里取了杯子,走到厨房门口,按下了餐厅灯的开关。餐厅终于也彻底坦露在明亮之中。
方姨在厨房里正着切菜。听见动静,转头向我看来。
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奇怪?
我举起杯子,朝她笑笑:“口渴了,我出来倒点水喝。”
“哦。”她又回过头去,继续切菜,“饭菜还要一会儿。你还没饿吧?今天得晚一些。”
“好。”我答应一声,去橱柜那倒上水,就转身,绕到了对面的佛龛前。
我站定,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佛龛。
它有近两米高,深枣红色的漆面已经皴裂,露出底下单薄的木板。上下都是橱柜,中间则嵌进去一大块,里面摆了不少东西。
目光扫过顶上的橱柜——背板上立着一大幅画像,是佛祖和环绕他的几位菩萨。搁板上则摆了观音菩萨的塑像,以及绢花、水杯、苹果。那盏莲花灯就静静立在绢花右边。莲花形状的透明塑料灯罩有点发黄,每片花瓣尖顶上染着些大红。
我皱皱眉,转身望向厨房。门里正传出来锅碗瓢盆碰响的声音。
回正,将杯子轻轻放在中间的桌面上,伸手将莲花灯和绢花调换了个位置。
收回双手,我静止了一秒——厨房的碰响和客厅的电视声仍在欢快唱和,没有任何中断或者变化。我撇撇嘴,重新捧起茶杯,捂得更紧了些。杯壁上的温度,将眼前的画面一下烫亮不少。
视线继续扫过底下橱柜的抽屉和双开门,停在它顶部的桌面上。这正是我刚才放杯子的地方。
这上面靠近书房门的左侧放着本佛经,一串念珠就压在经书上,正是方姨每天拨的那串。中间也摆了水杯和苹果,还有一小碟包装五颜六色的糖果。靠里,则立着三个手掌宽、颜色深浅不一的枣红长形木牌,凹在暗影里几乎和佛龛的背板融成一片。
稍一矮身,空气中便多了股隐约的檀香味。我向里望去——木牌上都还绘着金字。是牌位。
呼吸一窒,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目光一垂,指尖轻按杯壁,厨房的声音和周围的光线逐渐清晰。我轻轻泄出口气,还没呼完,却愣住了——
三个?
心又狂跳两下。放下茶杯,右手撑住桌沿,慢慢抬头,向牌位看去。
中间的牌位最大,红黑的底色,正中一行金字:“先夫程峰往生西莲位?”。
两侧的牌位稍小,颜色也较明一些。左边的旧些,写着“未缘子往生莲位”“愿往生极乐”,右下角一行小字注出了时间:“二零一一年八月十四日立”。
2011年8月14日……14年前?
——那时候,程静都已经18岁了吧?
未缘子……
我又看见了天台,夕阳下刘姨摇晃着三根手指。
——是方姨为之前流掉的三个孩子立的牌位?
这佛龛与屋里其他家具明显不是一套……她是在2011年,才开始信佛?
我再次看向程峰的牌位。果然,右下角写着“卒于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她是在程峰死后才开始信佛的吧。
目光继续移到右边的牌位上——
“程静——”
右眼一跳,那两个字在暗影里自己亮了起来。太阳穴突突直鼓。我攥紧桌沿,闭眼定了定神,才继续向下看去——
“未缘爱女之灵位”“愿得安息”“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八日”
……未缘爱女……
程静…流过产?
心猛地一沉,忽的安静下来。刚才狂乱的脉搏,变得迟缓而沉重。视线来回扫了几遍,我才终于敢确定:右边的这个牌位,的确是为程静未出世的孩子所立。
暗暗叹了口气,直起身,拉开身后的椅子,坐下。双手下意识地轻轻捂在了小腹上。
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这串“房客”代号又出现在我脑中。他们中,到底有几个“房客”,又有几个,是真的程静呢?
我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再次调出微信钱包的账单界面——最早的记录是2015年2月,正是“废物”自称搬进来的时间。
而牌位上的2014年11月8日,大概就是程静流产的日子。这期间的短短三个月里,会不会…就是傻子“存在”的时间?
“她后来在外面读了大学……根本就没毕业……人被接回来了,天天关在屋里……”刘姨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说,程静是在程峰死后两三年被接回来的。
程峰死于2010年6月,其实是在四年前。但她说的时间未必准确,这大体也能对上。
那么,程静是读大学时因为流产,才又辍学回来的?如果是那样,她之后变成“傻子”也就说得通了。
“是个胖子”“不是往嘴里塞东西,就是发呆……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楼下……”废物这样向疯子描述过傻子。
——这,的确像一个深受打击,前途破碎的女孩会有的状态……
我转头望向阳台,那片黑暗里仿佛还有个胖胖的身影,正贴着玻璃,缩在地面冰凉的瓷板上。
冰寒漫透全身,小腹又猛一阵绞痛。我弓起背,指尖死命掐进了盆骨上缘的肌肉里,也仍得不到半点缓解。只好咬着牙默默数起心跳。等数到82,阵痛才总算过去。下腹和腹股沟还紧绷着,又酸又胀。
我干脆将双脚踩上椅腿间的横梁,抱起胳膊,弯腰用它们挤住小腹,低头缩成一团。眼睑将世界挡在外面,黑暗中思绪逐渐清晰——
程静高中时就跑出去了,多年在外,不可能还受这屋子掌控。既然她又回来了,那么,很有可能——直到傻子,都还是程静本人。
废物叫姜小晓。疯子叫赵路。还有我,晋江行。
我们三个。
或许,只有我们三个,才是被这间屋子,被方姨,拖进来的——“鬼魂”。
但为什么,是我们被拖进来?我甚至……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们,也是这样么?
我轻轻啃咬着下唇,拇指指甲沿着食指侧边慢慢从指根掐到指尖,再从指尖掐回指根,让自己保持专注。
我们三个中,赵路和我是男的,姜小晓是女生。
赵路疯了,所以他以为自己是方姨的侄儿。姜小晓则以为,她是为了复习备考,才到这来租房子……
我只见过赵路。赵路是在我和姜小晓中间进来的,见过我们两个。
我看见的始终都是赵路的“鬼魂”,甚至在他用这具身体和方姨争吵的时候。那么,赵路看见的,也该始终是我们的“鬼魂”?
是吧……要不,他怎么能对我毫无风度。虽然或许对他而言,真的“男女都一样”——从他对姜小晓的调侃里,就找不出半点风度——但他对我叫“晋江行”这个一听就是男人的名字毫不意外,又随口说出了“我们是同类”这样的话……
应该,在他眼里,我妥妥就是个男人。
那么,他看见的废物,应该也就是姜小晓“本人”了。
黑暗中,三根线头轻轻舞动,它们一根搭着一根,一点点向上抬起,牵动了下面一整摊乱线。
忽然,第三根线被绊住了——
姜小晓说她见过傻子……
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傻子是个胖子……”
不管她看见的是什么,她看见的是个胖子。
胖子……
那她呢?
“三天一洗……运动节食……”是赵路眼里的姜小晓。
“胖胖的……一副没洗脸的样子”是刘姨她们口中的程静。
“一个不洗脸的胖子……”我喃喃念出声来。
明明是分属于两个人的“鬼魂”和肉身,却得到了相同的描述。
都“不洗脸”还好理解,但连体型都一样……都和之前的“傻子”一样……
巧合?
还是……“鬼魂”会和身体同步?
……可惜,之前没多问问废物的模样。
食指一痛。我睁开眼,才发现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我从肚子底下抽出,送进了嘴里——食指关节上多了个深深的牙印。
我干脆仍将它塞回嘴里,眼睛追着金线一路向前看去——它斜斜从桌下穿过,钻进了厨房的墙角。路过的,正是那把曾经坐了赵路的椅子。
他很痩。到底是因为程静的身体变得很瘦,还是因为他“原本”就瘦?
我呢?
我突然一愣——为什么我看我自己时,只看见程静的身体?
就算不去管镜子里、手机里的“虚像”,我每天肉眼所见的,自始至终,都还是程静的身体,这具女人的身体……
难道,他们也都是这样?
……不应该啊。赵路理直气壮地认定自己就是个男人,他之前看自己难道也是这具女人的身体?那后来他又变回了“鬼魂”,怎么没有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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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对劲?
何况他在程静这壳子里都呆了两年多,即使能像我这样“一时糊涂”,却总不能…两年都不来月经吧?
而且——呼吸猛地一滞,我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赵路的“鬼魂”,分明就是身份证上的那个程静——她瘦脱形、中年后的性转版!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心脏猛地扑了两下,眼前光线黑了半秒。我双手攥住桌沿,后腰绷紧,死死抵住了椅背。
——闭上眼,深呼吸……
闭上眼,我看见身前现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别管他,我告诉自己。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离开这里……
有什么却在吸引着我,一步步向下走去……
“饿了没?”
方姨的声音陡地在前方响起。我身上一凉,睁眼抬头,望了过去。
她正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的碗热气袅袅。目光一触到我,脸上的温和便凝固住,左眉微微皱了起来:“你这是……”她将粥碗轻轻搁到我跟前,顺势侧身将左手贴上了我额头,眼里满是担忧,“身上又难受了?”
我点点头,扯起嘴角:“嗯,有点。”粥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混合着软烂的小米香、幽冷的药香,还有……那股说不清的腥气。胃搅了搅,被我摁了回去。
方姨轻轻叹口气:“谁让你这样不爱惜身体……我把粥热好了,喝了暖暖肚子吧。”
说着,她直起身,轻轻抚了抚我头顶,才去椅子上坐下:
“晚饭还要一会儿。你不是爱吃粉蒸排骨吗,我下午特地去买了排骨和米粉子,已经给你蒸上了。”她微笑着一抿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像有些羞赧,又像是得意,“正好又遇到有卖鲜南瓜藤的。也是你爱吃的,就一起买了点。”
“谢谢方姨。”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是真心想照顾好“程静”吧。
这屋子倒是有趣——疯子在这里演示过什么叫清醒,而正常人,也在这演绎出最虔诚的疯狂。
厨房传来高压锅上汽的声音。一股咸鲜辛糯的肉香扑鼻而来,胃里一空,整个食道都在分泌唾液。
我捂着肚子,舌尖抵住上颚,僵着两颊肌肉,小心地深深嗅了几口,轻叹了句:“好香。”
方姨弯眼一笑,扶着桌沿站起:“我去看看火。你趁热先把粥喝了。”
“嗯。再凉点就喝。”我将手扶上粥碗,也弯了弯嘴角。
方姨去了厨房。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碗壁,垂眼望进碗里,想起了疯子——
为什么,他能吃饭?
鬼魂不都是象征性地嗅个香气么。他怎么能实实在在地拿起碗筷来,吃饭?
而且……我转身望向那扇紧紧关着的书房门——
他还能读书、写青词。
他必定“真实”存在。难道,在这个屋子里,鬼魂也能拥有实体?
不。不只是在这个屋子里。他还出去过——去烧青词,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周一下午。还有那个清朗的中秋夜晚……我是亲自跟着他一起上到天台,亲眼看着他烧掉的。
疯子他…
到底是什么?
我呢?
指尖早已僵滞,微微发麻。我轻轻一动,才重又感觉到碗壁传来的温热。
收回手,撑着椅子站起,转身开门进了书房。
书房拉着窗帘,空气凝滞,沉在黑暗里。我打开灯,才看清了它——书柜和飘窗空着,书桌的搁架上摆着那对铜麒麟。
仍是上次进来时的模样。这里仿佛被整个封进了一颗巨大的琥珀里。
我轻轻翕动鼻翼,竟还能找出来隐隐的焦燎味,和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
带上房门,走到桌前。伸手抽出那张“五雷符”,放在桌上。又将两只麒麟左右对调,拉开点间距,再一起向右移了三厘米。
摆好麒麟,我屏息静了静——空气中并没有任何特殊波动。我耸耸肩,捏起纸符,拉开抽屉打算扔进去。
抽屉滑开,一小沓崭新的A4纸就蓦地平铺在眼前——之前,疯子就是用它们,写出了青词。
这一小方新雪般的白直刺得我眼眶发涩。伸出手,指尖轻抚过顶页,金线也柔柔贴了上去,在纸页上游弋流连,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滑出边沿,钻去抽屉后面。我勾勾嘴角,手指向下楔进这沓纸的底部,抬起一角,左手将符压到了最底下。
再抬头,便看见了桌上靠墙还摆着钢笔和墨水。
“疯子,废物……或许,还有程静。”
我怔怔望着,《The Little Prince》扉页上那两个清秀的钢笔字又映上了桌面。
嘴角一点点拉高,鼻梁后面却越发酸涩。我垂下眼,推上了抽屉。
我转过身,靠着书桌,长长吁出了一口气。对面,那副画,还好好地藏在飘窗上的暗影里。
视线继续向左,落到了门后那堆杂物上——画架,香薰炉,哑铃,瑜伽垫,盒子里还有爱尔兰哨笛和蛋糕模具……
这些都是“废物”的东西。
“差生文具多么。”疯子的嘲讽又在这房里响起。我咧开嘴,不出声地哈哈笑了几秒,才慢慢收起笑,脸上回复成和这房间一样的空寂。
她离开时,应该曾好好地和疯子道过别,却没带走它们。
是啊,她只是个“鬼魂”,怎么可能带得走它们。
她,去了哪里?
空寂一点点收紧,呼吸渐渐急促——
她是自己离开的吗?
离开时,她可知道——自己将去哪里?
心脏又狠狠蹦了两下,踢翻眼前的一大片银箔。我一闭眼,双手向后抵住桌沿,慢慢深吸进几口气。
这里空气太闷。我走到飘窗前,拉开窗帘,才发现原来窗户也关上了。
推开窗,新鲜干爽的空气瞬间扑来。我趴在窗沿,深深吸进几口,才向外看去。外面已经全黑了,楼下亮着几点白色,那是路灯。不远处传来新闻联播结束时的音乐。
我干脆甩掉拖鞋,在飘窗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第一次进书房来找疯子时,他就是这样坐在这里。
“月亮从不注视着沉睡著的人。”
我看了看固执飘向桌后的金线,也将头枕上墙壁,目光空空地投向窗外。
——月亮,是从另一边升起。
这里曾是他的房间。
也是她的。
还有她——傻子。废物说,她也总坐在这飘窗上向下看。
就是我身下的这片飘窗。
他们透过这扇窗户,望见了月亮。那么,月亮透过这窗户望见的,是他们,还是——她?
微笑又浮上嘴角——
它看见的,是我,还是程静?
同一个人。同一扇窗。
……
同一个地址。
“同一个地址……”我愣了愣,拼夕夕的红色图标在脑中闪过——
疯子和废物都在拼夕夕上买东西。他们总不至于收件人都填“程静”?
我慌忙从兜里抓出手机,在角落里找到图标。短信登陆,摸索半天,总算找到了“我的订单”。
似乎没办法筛选时段,只好一笔笔向下确认。
订单里排着的一长溜都是书籍,收件人正是“赵路”。一路下滑,才渐渐出来些日用品、零食。点开,果然就是“姜小晓”。我向上找到了署名“姜小晓”的最后一笔订单——
《肖八》?2022年11月19日,04:38:17……
——那就真的很能熬了。
2022年11月,的确也能和微信钱包的账单记录对上。
撇撇嘴,继续往下。我得看看,这个账号最早是谁在用。
许久后终于拉到了底。最早的订单是个小风扇——
“已签收程静——”
——程静!
心重重一擂!这个名字……真的出来了。
确认过手机号和地址,我稳住心跳,点开“更多订单信息”——“下单时间:2017-7-13”。
2017年7月13……?
脑中空白了两秒——
但是……废物不是2015年2月就“住”进来了吗?
她…收货时都不看看名字?
我僵着手挨个往上点去——所有订单的收件人都是“程静”,直到2020年3月4号开始,才齐齐换成了“姜小晓”。
……
姜小晓。
她是五年前才“住”进来的?
那为什么她会告诉疯子,在他来之前,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八年?
还有……六年前,赵姨在日日惠里看见的那个“程静”,到底是谁?
——记忆混乱?还是,时空错乱?
天台上几位阿姨的话又在我耳边缭绕,转动了整个房间。我闭上眼,紧紧攥着手机,努力想从这飞速的旋转中吸取到一些空气。
“小静,你在这里做什么?粥怎么还没喝?”
我全身一颤,骤然睁眼,扭头向房门看去。这才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方姨正握着把手站在门口,狐疑地向我望来。
“吃晚饭了。我刚刚还去你房里喊你……”她鼻翼翕了翕,转头扫视一圈,“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
我慢慢吸进两口气,心跳总算稳了一些。捏着手机,一眼扫见前面墙上的画,轻声道:“我突然想来看看这幅画。”
方姨的眉头却蹙得更深了。她目光飞快地从画上掠过,胸口轻轻起伏,留下句“出来吃饭吧”,就转身走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