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七公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吧，请坐。”女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有礼，“让您受累了，今日请您来，是有一件要事想要托付给您。”


    陶七公连道不敢，他缓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女将军——这位女将军虽年轻，但身上没有半分骄矜之气，甚至还莫名有点亲切感。


    这就是高声望的影响，许乐安将青州收入囊中之后，她的高声望就开始影响青州的子民，减少排斥心，提高信任感。


    一个小丫鬟捧着香茶上来，放到一张座椅旁的小几上。


    许乐安笑道：“七公快快请坐吧。”


    陶七公心中有数了，这就是自己要坐的位置，他忐忑又紧张地坐下。


    “将军所托，不知是何要事？”陶七公硬着头皮询问。


    许乐安正色道：“七公，城中有不少百姓已断粮，我打算开仓赈济，但是仓中存粮不多，只能先赈济一部分街巷。”


    她取过桌案上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街巷的名字，她递给陶七公：“就是这几处街巷，这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最是艰难。”


    陶七公接过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巷名，心中先是一紧，接着泛起一层酸软，那些街巷人家的穷苦艰难，竟然也是被大将军看在眼里的。


    许乐安继续说道：“因为存粮不多，眼下只能按照户籍人口来定量发放，百姓需凭着自家户籍来领粮。此事需要一个公平之人来主持，免得有人多分，有人少分，甚至有人蒙混冒领。”


    她看向陶七公，眼中满是恳切：“有人举荐七公，说七公有公道心，邻里间有矛盾都会请七公来分辨对错，也都信服七公的无私无偏。不知，七公可愿出面主持此事？”


    陶七公握着纸条的手微微有些发颤，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一个靠手艺过活的平头百姓，竟能被一个大将军这般看重。


    他站起身，对着许乐安磕头一拜：“将军若是不嫌小老儿手脚慢、脑子钝，老朽必定拼尽全力，绝不让一粒粮食被冒领，绝不让一个老实人吃亏！”


    许乐安见他应得干脆，心中大石落地：“七公请起！有七公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此事就仰仗七公了。”


    她随即拿起桌上的几本厚册子，走到陶七公面前，亲手将他扶起：“这是衙门里的户籍册子，等下我再选派几个懂事的兵卒听候七公调遣，务必把这件事办好。”


    陶七公被大将军扶起，手中接过厚厚的户籍册，顿觉肩上扛起了一副重担。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许乐安躬身拜谢：“多谢将军信任，老朽必不负所托！”


    开仓放粮啦！


    这个消息一出，半座城的老百姓都沸腾了，纷纷赶往里长、坊长的家中打探消息。


    当他们听到此次放粮只惠及那几条街巷，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份的人喜，无份的人怒，受惠的街巷满是祝寿祈福声，无缘的街巷充斥着阴阳怪气声。


    不提那些无缘的街巷，明确列在分粮范围的街巷百姓们，连声询问主持分粮的人是谁？当他们知道主持的是陶七公后，祝寿祈福之声再次充盈满室、满巷。


    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老人小孩齐上阵，有的提着粗布袋，有的拎着黑瓦罐，呼啦啦地往街口涌去。


    明知是明日才放粮，可谁也不肯在家里等，他们都有一个朴素的认知，所谓先来先得，站的位置越前，就越能保证自己家能分到粮，来晚了排到后面，说不定就分不着了。


    街子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队，人头攒动，席地而坐。


    “张婶子，你也来了？”


    “可不是嘛，家里米缸都见底了，就等着救命粮了。”


    “你说这粮够分不？前面那么多人，别到我了却没粮了……”


    “呸呸呸，乌鸦嘴，大吉大利，大家都盼着点好的吧！”


    “他大伯，我担心有别的街巷的人来冒领，万一让他们混进来了呢？”


    “这个说得对，不能让别人混进来！咱们的眼睛都要睁大一点，好好认一认前头、后头的人。不认识的，脸生的，通通都赶出去。”


    “对，不认识的都赶出去！”


    夜色渐浓，街口的人却没少，反倒越来越多，月光洒在一张张期盼的脸上，人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明天就要分粮啦！


    熬过漫漫长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一轮红日挣脱大地，越升越高，将天地间照得一片亮堂堂。


    阳光晒在身上暖和和的，可是排队熬了一宿的百姓们，心头却不只是暖，而是像揣着一团火，越发得焦躁起来。


    “这日头都老高了，粮怎么还没来？”


    “不会是哄咱们的吧？”


    “再等会儿，再等会儿……”


    低低的声响中带着不安，不时有人踮脚张望，更有人打发自家的孩儿去外头看看，看看有没有运粮的动静。


    日头越来越高。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兵丁们大嗓门的呼喝声，几辆板车被拉了过来，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粮袋，看得人欣喜若狂。


    “来了来了！粮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面等得心焦的百姓们顿时争抢了起来，后面的人想往前挤，前面的人想再前一些，你推我搡，乱哄哄的。


    “都给我站好！”领头的兵丁猛地大喝一声，“唰”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其他兵丁也纷纷亮出兵器，震慑众人。


    “别挤别挤！都按规矩来！”几个里长也赶紧出面安抚，一边劝一边拉扯，力图分开挤在一起的人群。


    “哐当”一声锣响，穿透喧哗。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陶七公站在一辆板车上，一手提着铜锣，一手挥着锣锤，大声喊道：“都排好队！你们自己好好看看前后的人，是不是昨晚排在你们前头、后头的？都看好咯，可别让旁人混了进来！”


    百姓们闻言，立即打量起身前身后的人，眼里都带着警惕。


    很快，质疑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有些想插队的，有些甚至不是这条街的，都被指认了出来。


    几位里长们赶紧出面主持秩序，按照昨晚的顺序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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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好队。


    “哐当”，又是一声锣响。


    陶七公高高地举起户籍册，对着排队的百姓们大声宣布：“都把自家的户籍拿好喽，验过了就按户头分粮，不要急，不要慌，分粮咯！”


    话音落下，他又锤了一下锣。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声，百姓们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满眼的期待。


    分粮的街口热闹非凡，领粮的队伍长的像条龙，除了领粮的人之外，还有一群其他街巷挤来看热闹的百姓们。


    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嘴里还不停地说着。


    “真的分粮了！”


    “唉，这种好事怎么就轮不到咱们巷呢？”一个黑瘦汉子边说边摇头，满脸羡慕。


    “听说因为这几条巷子最穷，新来的大将军怕他们饿死，就先给他们分一波粮。”


    “我家也快断粮了啊，没剩几粒米了。”一个妇人抹了抹眼角，“后面还会再分吗？”


    “听说是有，但要过几天。”


    “真的假的？”


    “我妹夫的姐姐嫁在石塔巷，听说有人跑到七公家问七公，问他们巷子怎么不分粮？七公说，后面会分。”


    “那可太好了！有盼头了！”


    看热闹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先前的羡慕很快变成了期待。


    就在这片热闹中，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和他身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两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青衫男子气质温雅，目光落在欢喜领粮的百姓们脸上：“开仓放粮，赈济危困，这位新将军，倒是有几分仁心。”


    小童仰着脸，口齿清晰地问道：“师父，我们要找的人会是他吗？”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也许吧，我们再去看一看。”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热闹之地，说来也怪，竟无人察觉他们曾在此处，更无人发现他们的离去。


    分粮现场很热闹，将军府里此时也很热闹。


    许乐安入城接管多日，终于忙完了最紧要的几件公务，有时间开一场宴会，召见永平城中的文臣武将了。


    宴厅里，几排长长的烛火把厅内照得一片亮堂。


    许乐安端坐上位，下方左侧坐着文臣，右侧坐着武将，只是相比于武将那边坐的满满当当，文臣这边显得有些凋零。


    看到如此分明的对比，许乐安忍不住暗中叹息，缺人啊，还是太缺人了啊。


    珍馐佳肴热气氤氲，美酒在酒盏中漾着涟漪。


    暂为青州司马的苏遇代表文臣阵列，率先起身，举杯祝贺：“大将军入城半月，夙兴夜寐，平抑粮价盐价，开仓赈济百姓，令城中秩序井然，民心安稳，我等忝为下属，敬将军一杯，愿将军长安常乐，所愿皆能成！”


    话音落下，殿内文武纷纷起身，齐声共祝：“敬将军！愿将军所愿皆能成！”


    许乐安抬手端起酒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这杯酒，我也敬诸位，愿往后上下一心，共护此方安宁。”


    说罢，她仰头饮尽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