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不日便启程回京
作品:《春欲揽》 戚承晏却未走向床榻,而是几步走到房内临窗的书案后,将她稳稳地放在了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
沈明禾坐定,这才发现,这张平日用于她偶尔看书习字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整整齐齐地摞了好几册卷宗,旁边还放着两三卷已用明黄绶带系好的圣旨。
“坐好。” 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戚承晏松开她,自己则随手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她身侧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文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看看。”
沈明禾心下稍安,又有些好奇,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册。
封皮上写着“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呈报审理江氏逆案卷宗”。
她翻开细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卷宗记载,扬州江家祖籍兴化,三十多年前不过是当地一个普通商贾,家境尚可,却远谈不上显赫。
转折点正在于三十余年前,江懋仪外放江南为官。自此,江家便攀上了这棵“大树”,开始迅速扩张。
江懋仪在官场步步高升,江家的生意也随之水涨船高,涉及的行业从最初的布匹、粮食,逐渐扩展到利润惊人的盐、茶,甚至后来与海外番商的贸易。
令人心惊的是,卷宗内附的江家心腹老账房招供,江家生意每年所得巨额利润,竟有六成都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奉养”给了京中“主子”。
至于通倭之事,居然从十年前就已开始,最初是走私货物,后来渐渐发展为输送铁器、情报,甚至协助倭寇劫掠沿海。
而当年那位两淮盐运使韩青松也正是因为察觉私盐异样、追查至江家货物,最终招来杀身之祸的,牵连薛观。
关于戚承恩的身份,卷宗上写明,江家之中,唯有家主江四海及其两三名绝对心腹知晓其“楚王世子”的真实身份。
其余人只当他是京中“主人”派来的、身份尊贵的“贵人”,对其言听计从。
沈明禾合上卷宗,心绪难平。
她抬眸,目光越过戚承晏的肩膀,望向窗边小几上那盆“云鳞”松。
松针苍翠,枝干虬曲,风骨铮铮,在一片奢靡算计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清雅孤高。
最终,她抬眸看向站在书案旁的戚承晏:“陛下,今日在镇抚司狱,我答应薛家母女,定会重审薛观一案。”
“那赵鸿……可吐露了实情?”
“越知遥亲自审的。”戚承晏点点头,“你知道他的手段,不过一两个时辰,赵鸿便什么都说了。”
“当年构陷薛观,确系他一手主导。”
“此人能压下背靠江阁老的江家,成为四大总商之首,确有过人之处,也极为敏锐狠辣。”
“当年他敏锐地察觉到韩青松在暗中调查盐务弊端触及江家,利用韩青松急于立功的心态,顺水推舟,又引薛观入局,扫清障碍。”
“之后,更是一步步将当时还是盐运同知、且与他有‘旧恩’的林守谦,推上了盐运使之位。”
“林守谦此人也确有几分实干之才,能在各方势力夹缝中爬上去。”
“所以当年朕登基之初,依据吏部考核奏请,任命他为两淮盐运使,本也是看中他并非纯粹攀附之辈,或可整饬盐务。”
说着戚承晏语气转冷,“可惜,这两淮盐场泥淖太深,积弊重重。纵使他林守谦能自持不贪,却也无法左右这些尾大不掉、盘根错节的盐商势力,更无力抗衡他们背后的朝中靠山。”
“于是,他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暗中扶植了李修然。”
“而李修然为报他的‘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恩’,自然对他忠心耿耿,九死未悔。”
“这些年,李修然从盐业中获取的暴利,大部分都被林守谦用来填补盐务上的窟窿,维持表面平衡,应付朝廷巡查。”
“当初朕初入扬州,那道给林守谦的密旨,便是投石问路,果然让他阵脚大乱。”
“李修然纵有家业,两淮盐业多年积弊形成的巨大亏空,又岂是他一个盐商能填满的?所以他们才狗急跳墙,将主意打到了你我身上,想借‘齐家’的财势。”
沈明禾听着这环环相扣、步步惊心的过往,只觉背脊发凉。
韩青松的急功,薛观的正直不屈,林守谦的无奈与堕落,李修然的愚忠,赵鸿的奸猾,江家的贪婪,江懋仪的权欲……
每一个人似乎都被卷入这无形的巨网,难以挣脱。
韩青松与薛观,又如何能逃脱这精心布置的杀局?
而林守谦此人,对友不义,对君不忠,竟也能被裹挟着一路高升。
李修然却能对他忠心至此,散尽家财也愿保他这样一个自私虚伪之人,当真令人唏嘘……世间因果,有时当真令人唏嘘。
但无论如何,这些人如今都已成了阶下之囚,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
只是还有一人……
沈明禾神色凝重起来,抬眼望向戚承晏:“这戚承恩,居然与江阁老早有勾结。江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戚承晏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
“江懋仪在乾泰一朝,确能翻云覆雨,至今余威犹在。但朕登基之后,便有意逐步清理这些在先帝时权势过盛的旧臣,提拔寒门清吏,分化其势。”
“此番南巡,京中朕早已做了万全安排,布下后手。他一个失了圣心、又被抓住通倭叛国这等把柄的江懋仪,如今已不足为虑。”
“只是……”戚承晏话锋一转,放在她脸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寒意凝聚:
“戚承恩此次在江南布下的局,尤其是那一船火药……确实在朕意料之外。若圣驾直入江南,毫无防备之下……”
沈明禾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微微力道,她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若没有昨夜那一连串的阴差阳错,若她没有发现那船火药,若戚承恩当真用那船火药行刺圣驾……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她有些后怕,又隐隐有一丝庆幸。
“明禾……”戚承晏看着眼前之人,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继续道:“江南之事,核心已破,剩下便是按部就班清理、善后。朕已下旨,不日便启程回京。”
“回京?”沈明禾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