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或情愫

作品:《春欲揽

    如今的陆书宜,无论是以“赵鸿之妻”还是“薛观遗孀”的身份,都是待审的罪妇。


    赵府并无其他需要特别关押的女眷,因此越知遥将她单独关押在了镇抚司刑狱内另一处相对“干净”些的单独囚室。


    说是干净,也不过是少了血腥刑具,地面干燥些。


    四壁仍是冰冷石墙,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室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小几。


    前往那间囚室的路上,越知遥已低声将今晨在“寄畅园”内发生的一切告知了沈明禾。


    因此,当沈明禾在牢门外看到室内景象时,心中虽已有准备,仍不免泛起了层层波澜。


    囚室不大,光线昏沉。


    陆书宜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身上那件浅色的衣裙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她发髻早已松散,几缕乌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前。


    昨日品松时还透着宁静专注的眼眸,此刻却空洞茫然地大睁着,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失去了所有神采。


    若非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眨动的眼睫,简直与死人无异。


    薛含章脸上泪痕未干,紧紧跪坐在她身旁,将她半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陆书宜冰冷僵硬的身体。


    听到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薛含章猛地抬头,见是沈明禾,她眼中瞬间闪过惊喜。


    薛含章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靠放在墙边,自己迅速跪伏在地,对着沈明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罪女薛含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木然的陆书宜,眼中含泪,低声道:


    “娘娘,我母亲她……她骤然得知真相,心神受创,至今未能缓过来。若有失礼之处,恳请娘娘……不要与她计较。”


    沈明禾示意她起身,目光却始终落在陆书宜身上。


    薛含章曾对自己说过,她的父母伉俪情深,鹣鲽和鸣。


    她也曾翻阅过薛观的卷宗,知其唯有一妻,婚后育有一子三女,家庭和睦。


    这些都说明陆书宜与薛观之间,绝非寻常夫妻之情,而是真正的情投意合,相依相携。


    她对薛观、对薛含章的感情越深,如今骤然面对被欺骗、被囚禁、记忆被篡改、甚至可能面对“失身于仇人”这种残酷真相,足以将她彻底击垮。


    更何况,若是在赵府的数年里,她对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赵鸿,也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或情愫……


    那此刻的清醒,对她而言,才真是哀莫大于心死,是比凌迟更残酷的折磨。


    沈明禾在陆书宜面前几步处停下,微微俯身,轻轻唤了一声:“陆夫人。”


    陆书宜空洞的眼眸似乎动了动,却没有聚焦。


    沈明禾也不在意,继续道:“我是‘齐昭’。昨日在枕山园,您送我的那盆‘云鳞’,我很是喜欢。已经让人摆在我卧房的窗边桌案上了。”


    “每日抬眼便能看见,甚好。”


    “齐昭”……这二字,轻轻叩动了陆书宜封闭的心门。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终于落在了沈明禾的脸上。


    眼前之人,已非昨日那个眉眼灵动、带着少年英气的“齐昭”小公子。


    她穿着华贵的织锦裙,外罩一件雪狐镶边的藕荷色披风,乌发半绾,簪着一支简洁却极显身份的凤头衔珠玉簪。


    面容清丽绝俗,气度高华,虽因受伤而略显苍白,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还活着,没有因为自己而被赵鸿暗害。


    她……是皇后娘娘。


    这时陆书宜挣扎着要从薛含章怀中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薛含章连忙扶住她。


    陆书宜推开女儿搀扶的手,勉强稳住身形,然后,朝着沈明禾的方向,跪了下去。


    “罪妇……薛观之妻,陆书宜,叩见皇后娘娘。”


    沈明禾听她自报“薛观之妻”,心中明了。


    她的执念,终究还是落在了“薛观”二字上。


    薛观是她此刻用以支撑自己、区别于赵鸿之妻这重肮脏身份的唯一凭依。


    可这份执念若陷入死胡同,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


    若陆书宜一直困在“赵鸿之妻”与“薛观之妻”这双重身份带来的撕裂与罪恶中走不出来,薛含章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万一那时她心生死志……


    “陆夫人请起。”


    “陆夫人如今身在此处,或许是因为赵鸿之罪牵连,亦或许与当年薛观之案未明而待查,那都是朝廷法度、陛下圣裁之事。”


    “但今日本官来,想见的,只是陆夫人,陆书宜,是昨日与我品松、言谈间可见风骨高洁的雅致女子。”


    高洁……


    陆书宜跪伏在地,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刺耳,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麻木的脸上。


    她还能配得上“高洁”二字吗?


    陆夫人……陆氏女……


    是啊,她先是陆书宜,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子,然后才是薛观的妻子,薛含章的母亲。


    她能明白皇后娘娘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


    陆书宜混沌的脑海中划过一丝清明,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紧紧扶着自己的女儿薛含章。


    薛含章正跪在一旁,一双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眼神里的恐惧、彷徨、乞求,像针一样狠狠扎进陆书宜的心口。


    到了此刻,她突然有些不明白,今日在赵府那个癫狂绝望、只想一死了之的自己,为何会那般残忍?


    为何会在历尽艰辛才重逢的女儿面前,做出那样决绝的举动?


    她差点……差点就让含章再次失去至亲,而且是眼睁睁地看着失去!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陆书宜猛地伸出手,将怔怔望着自己的薛含章紧紧、紧紧地搂入怀中,声音哽咽破碎:


    “含章……我的女儿……含章……”


    薛含章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痛哭弄得怔住,随即感受到那怀抱中传来的颤抖,她鼻子一酸,也哭了出来。


    但她心中仍有一丝害怕,怕母亲情绪再次激动失控,做出过激之事。她下意识地抬眼,无助地望向沈明禾。


    沈明禾对上薛含章的目光,却只对她轻轻眨了眨眼,微微点了点头。


    薛含章立刻会意,心中一定,用力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头:“母亲……娘亲……含章好害怕……”


    “在教坊司的那些年,每一天都很害怕……怕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感受到陆书宜身体的颤抖加剧,连忙抱得更紧,继续道:“娘亲,求求您,不要抛下含章……以后女儿有娘亲了,娘亲也有女儿了。”


    “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对了,还有爹爹……爹爹的冤屈,一定能查清的!”


    “陛下和娘娘一定会为爹爹做主的!娘亲,我们一起等,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