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薛含章、薛观……又是谁?

作品:《春欲揽

    薛含章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母亲……是母亲!


    虽然隔了这么多年,虽然衣着打扮、气质神态都与记忆中那个温柔中带着刚强的官家夫人有所不同,变得更加……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但那眉眼的轮廓,那走路的姿态,甚至微微低头时颈项的弧度……都深深烙印在薛含章的骨血里,绝不会错。


    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母亲还活着,这世间,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弥漫了薛含章的心腔。


    母亲就在这里,在这赵鸿的府邸中,那她……这些年,知道自己在哪里吗?知道自己在教坊司中苦苦挣扎吗?


    为何……从未寻过自己?难道……母亲是真的是将自己遗忘,或是……抛弃了吗?


    薛含章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她想立刻冲出去,扑到母亲怀里,问个清楚,哭个痛快。


    就在她心潮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的瞬间,那抹身影已带着丫鬟,穿过前方另一道精致的月洞门,朝着更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薛含章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藏身处闪出,屏息凝神,以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身法,悄然跟了上去。


    只是她没想到,母亲去的地方,竟是赵鸿的书房院落。


    而当她靠近时,书房门内,已经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薛含章心中一紧,立刻绕到书房侧面一扇半开的窗户下,借着茂密花草的遮掩,屏息倾听。


    ……


    书房内,气氛剑拔弩张。


    “为何要杀齐昭?” 卢素宜望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这张脸依旧熟悉,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情绪,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惊惶、狠厉、阴鸷……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她想到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除了林守谦、齐昭,还有两个名字。


    薛含章,和一个在赵鸿口中死了多年的……“薛观”


    当时她只觉得头痛欲裂,不愿深想,才不顾一切冲了进来。


    可此刻,这两个名字仿佛拥有了生命,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


    最后同赵鸿此刻的神情,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混乱的脑中,某些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碰撞……


    赵鸿看着眼前人这副痛苦恍惚的模样,心中一沉,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起了当年将她从教坊司带出不久后,因下人失言提及薛家往事,她当场晕厥、醒来后又记忆混乱的情形。


    那是他精心构筑的“卢素宜”这个身份最脆弱的时候……


    他为此震怒,处置了那些多嘴的下人,并严令府中任何人不得在夫人面前提起“薛家”任何相关往事,才安稳了这几年。


    没想到今日,竟是自己口不择言,亲手触犯了这个“禁忌”。


    他立刻对旁边的赵吉使了个眼色。


    赵吉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劝道:“夫人,您身子不适,莫要动气。老爷也是关心则乱。”


    “城外的别院景致正好,老爷特意为您搜罗的几盆极品‘六月雪’和‘青龙卧墨池’都送到了,您不是一直念叨想去瞧瞧吗?不如现在就去……”


    “我等你的答案。” 卢素宜仿佛根本没听见赵吉的话,只是死死盯着赵鸿,脚步却开始缓缓向后退去,退向书房门口。


    赵吉见状,知道劝说无用,眼中狠色一闪,趁卢素宜注意力全在赵鸿身上,右手如电,悄无声息地探出,袭向她颈侧昏睡穴!


    然而,卢素宜仿佛早有预料,她猛地向后一退,同时右手飞快地拔下了发间一支玉簪,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白皙的颈侧动脉处!


    “别过来!” 她一边用簪尖紧贴皮肤,一边向房门方向缓缓退去。


    赵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出了房门,声音都变了调:“素宜,有话好好说!你这是作何?快把簪子放下!危险!”


    卢素宜却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陌生而冰冷,问出了那句在她心头盘旋已久、却一直不敢深想的话:“薛含章……薛观……又是谁?”


    窗外的薛含章,听到母亲这句问话,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母亲……她竟忘了自己?忘了父亲?这怎么可能?!


    父亲母亲当年鹣鲽情深,是扬州城有名的恩爱夫妻,母亲怎会忘?


    而院中的赵鸿,看着卢书宜以簪抵颈的模样,以死相逼的模样,这副情景……何其相似!


    当年他从教坊司将她弄出来时,她就是用一支简陋的花簪抵着脖子,眼神冰冷而绝望地对他说:“别过来!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那时,他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才将她“救”出来,抹去了她的过去,给了她“卢素宜”这个新身份。


    可为什么?


    明明……明明她对薛观永远是那般柔情似水,温婉顺从,为何偏偏对自己,总是这般激烈抗拒,甚至不惜以命相挟?!


    一股积压多年的怨愤、不甘与扭曲的占有欲轰然爆发,赵鸿猛地对赵吉厉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送夫人去别院!立刻!”


    赵吉不敢再犹豫,就要强行上前制住卢素宜。


    “住手!”


    一声清冷的、带着压抑怒意的呵叱陡然响起。


    正是薛含章,她再也无法隐藏,从侧面窗下的花丛后掠出,挥掌直劈赵吉后心!


    她招式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赵吉猝不及防,被逼得连连后退。


    薛含章趁机护在卢素宜身前,她抬眼,望向近在咫尺、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写满惊愕与茫然的妇人脸庞。


    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思念与委屈的轻唤:“母亲……”


    卢素宜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看着她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


    听着那声石破天惊的“母亲”,脑中轰然作响,仿佛有什么坚固的壁垒被这声呼唤狠狠撞裂。


    薛含章望着母亲茫然又痛苦的眼神,心如刀割,上前一步,抓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我是含章……薛含章啊!”


    “‘含章可贞’,当年是母亲您亲自为我取的名字,取自《周易》,您说希望女儿内含美质,坚守正道……母亲,您都不记得了吗?”


    “含章……薛含章……‘含章可贞’……” 卢素宜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疯狂涌入。


    襁褓中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女童,伏案练字的小小身影,还有……还有教坊司里,自己撕心裂肺也没护住的长女……含英。


    “啊——!” 卢素宜发出一声痛苦的、又似解脱的呻吟,头痛欲裂。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开,被强行掩盖、扭曲了十几年的真相,如同褪去伪装的狰狞怪物,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她记起了与薛观的恩爱,记起了儿女的出生与成长,记起了薛观含冤入狱,记起了家破人亡。


    也记起了自己被没入教坊司,赵鸿的“救赎”与随之而来的软禁、欺骗、药物和记忆的模糊!


    她不是什么商户卢家之女卢素宜!


    她是江南陆氏女,陆书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