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受其恩惠,身不由己
作品:《春欲揽》 “事后,微臣愧疚难当,只能尽可能暗中斡旋,想为薛家女眷保下一线生机,免遭没入教坊之辱,但终究律法难逃,只能徐徐图之。”
“彼时,赵鸿再次寻来,言道……言道薛夫人陆氏早年曾于他有恩,他想与微臣‘合谋’,救出薛家女眷,尤其是陆氏母女。”
“微臣……微臣当时虽有疑虑,但救人心切,便与他有所往来。”
“只是后来,” 林守谦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陆氏被发入教坊司后,赵鸿便绝口不再提‘报恩’之事,陆氏最终‘病逝’,反而很快娶了出身不明的‘赵夫人’。”
“各种原由,微臣也曾暗访,但赵鸿行事干净利落,臣无法寻到确凿证据。”
“至于薛含章……不知被何人暗中‘关照’,一直无法轻易脱身,微臣虽有心,却始终找不到稳妥机会,蹉跎至今……”
戚承晏听完,神色冷峻。
果然,明禾的猜测没错,那位神秘的赵夫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的陆氏。
至于林守谦与赵鸿的关系……
“林爱卿与赵鸿,私交颇深?” 戚承晏直接问道。
昨日在“寄畅园”,他便看出这两人之间绝非简单的官商往来,眼神交汇间,颇有默契,甚至……赵鸿对林守谦,隐约有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林守谦脸色一僵,随即露出一丝苦涩:“回陛下,当年的微臣,与总商之首谈何‘私交’?不过是……受其恩惠,身不由己罢了。”
“赵鸿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圆滑,能稳坐徽州盐商之首、乃至两淮总商之首多年,自然有过人之处。”
“他不仅财力雄厚,更善于经营名声,尤其乐于‘资助’寒门学子。”
“两淮乃至江南、徽州等地,但凡有些才学、家境贫寒的士子寻到他门下,他多半会慷慨解囊,鼎力相助,‘不问回报’。”
“二十多年前的赵鸿,尚不是如今威震两淮的盐商魁首,但已有不小基业。而微臣……那时还只是个家徒四壁、母亲病重、无钱医治的穷酸书生。”
“走投无路之下,听闻赵鸿‘乐善好施’‘惜才’之名,便只能厚颜上门求助。”
“彼时……彼时微臣并不知,这些看似不求回报的‘馈赠’,日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那之后,母亲病愈,微臣得以专心科考,一路还算顺利,直至进士及第,外放为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江南,在此处……再次与早已成为巨富的赵鸿相遇。”
后面的话,林守谦没有再说下去,但戚承晏已然明了。
无论套上多么光鲜的“知恩图报”“资助寒门”的壳子,内里无非还是拿人手短。
利益捆绑,林守谦一步步深陷泥潭,最终成了赵鸿在盐政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所谓的“官商勾结”,便是如此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戚承晏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开口:“昨夜,赵鸿派出杀手死士,于瓜州渡行刺一事,你可知情?”
……
寄畅园,颐明斋。
晨光穿过洞开的雕花木窗,洒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
案头摆着两盆精心养护的松树盆景,一盆苍劲虬曲,如潜龙探爪;另一盆则清雅秀致,枝叶舒朗。在阳光下,松针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卢素宜放下手中那柄小巧锋利的银花剪,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刚刚修剪完毕的那盆清雅松景。
她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盆松的姿态、韵味,应该配得上那位灵秀剔透的“齐昭”小公子。
“绿萼,绿药,” 她轻声唤道,“把这两盆松景带上,随我去老爷书房。”
昨夜赵鸿归来,虽如同往常一样,事后又命人送来了十数盆极为珍贵的松树盆景,堆满了她的花房。
但她感觉得到,赵鸿昨日是真动了气,心绪不宁。
那“齐昭”能来赵府,定然是与赵家有生意往来,或是赵鸿有意结交之人。
她不想因为一些误会,让赵鸿平白与人结了怨,损了和气,也生了嫌隙。
这两盆松,一盆送给齐昭;另一盆留在赵鸿书房,这是自己亲手所修,他见了定然欢喜,或能稍解他心中不快。
卢素宜心中盘算着,带着两名捧着松景的丫鬟,出了颐明斋。
主仆三人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走过蜿蜒的回廊,刚转过一处假山石障,便见赵鸿所居的“明运堂”书房院门在望。
然而,就在距离院门尚有十余步时,卢素宜却瞧见赵府的大管家赵怀真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从另一条小径快步走来。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她,径直推开院门,闪身而入。
赵怀真在赵府伺候多年,一向以沉稳周全著称,断不会如此行色匆匆、失了礼数,连她这位夫人在近前都未曾察觉……
卢素宜心中微微一动,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她抬手,示意身后的绿萼、绿药止步,留在原地。
“你们在此等候。” 她低声吩咐一句,自己则放轻了脚步,独自朝着院门走去。
……
院内,赵怀真急促的脚步声直奔书房,随即是“吱呀”的推门声,和紧接着的、略显沉重的关门声。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
尽管天光已亮,但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也未曾拉开。
赵鸿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身影几乎融入阴影里。
只有他手中那串常握的紫檀佛珠,在指尖不急不缓地转动着,颗颗圆润的珠子偶尔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泽。
赵怀真已顾不上细看主子的脸色,疾步上前,压低声音急促禀报:
“老爷,林守谦……林大人他已经入了齐府了……已有大半个时辰,至今未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