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便抛下为兄,去做那绾绾姑娘的入幕之宾

作品:《春欲揽

    戌时三刻,楼下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又骤然回落。


    沈明禾坐在窗边,面前的茶水已续了三杯,碟子里的荷花酥和杏仁佛手也各少了两块。


    就在她百无聊赖,几乎要以为今夜只是来喝茶听曲时,环绕二楼的天字号包厢窗户已次第大开,露出了后面或明或暗的人影。


    也正在此时,楼下一直缠绵悱恻的丝竹乐声,戛然而止。


    整个教坊司大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上。


    接着,只听一道温婉又不失清亮的女声响起,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贵客安好,奴家陈锦娘,这厢有礼了。”


    这时,沈明禾连忙放下茶杯,凝神向下望去。


    只见方才引林彻上楼的那位气质不俗的鸨母妈妈,已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宝蓝色遍地织金通袖长袄。


    发髻也梳成了样式繁复、缀满珠翠的牡丹头,仪态万方地行至大堂中央那方铺着红氍毹的舞台之上。


    陈锦娘立于台中央,她目光缓缓扫过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以及教坊司二楼那一扇扇或开或闭的天字号窗扉。


    今夜,扬州城大半的权势与财富,都汇聚于此。


    她心中清明如镜,知道谁是真正的看客,谁又是志在必得的猎人。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训练了千百遍、能勾住人心魂的嗓音开口道:


    “今日乃良辰吉日,承蒙诸位爷抬爱,齐聚我这小小的教坊司,实乃蓬荜生辉。想必在座不少贵客都知晓,锦娘不才,膝下有一义女,名唤绾绾。”


    “这孩子,说起来也是富贵堆里、书香门第中出来的,只可惜……命运多舛,流落至此。但自从跟了奴家,那也是是捧在手心里,用金玉珠翠、诗书礼仪娇养长大的。


    “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算得上灵秀通透。这些年来,锦娘待她,视如己出,未曾有半分亏待。”


    说着,陈锦娘语气微黯,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慈母”般的不舍:


    “如今,女儿家年岁渐长,已至破瓜之年……锦娘虽万般不舍,却也需为她寻一位真正懂得怜香惜玉、家世品性皆能匹配的良人,方不负我们母女一场的情分,也不负她这般才情品貌。”


    “今夜,便请诸位爷一同品鉴小女的才艺,若有真心赏识、怜惜小女的郎君,不妨敞开胸怀,一展实力。”


    她话语圆滑,将一场赤裸裸的竞价,说得如同寻觅良缘一般。


    话音落下,陈锦娘再次施礼,款步退至台侧阴影处。


    几乎在她退下的同时,台上的灯火骤然一变,原本明亮的烛火被罩上了浅红色的纱罩,使得整个高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暧昧的光晕之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白烟自舞台四周袅袅升起,更添几分神秘。


    接着,一个身着红衣的身影,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缓缓步入这片朦胧之中。


    她没有像寻常乐伎那般先行礼,而是径直走到舞台中央预设的绣墩前,翩然坐下。


    她微微垂首,青丝如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朱唇。


    沈明禾屏息凝神,期待着会听到怎样婉转莺啼、诉尽女儿心事的琵琶曲。


    然而,没有言语,没有媚眼,那红衣女子只是低垂着眼睫,纤纤玉指拨动了琴弦。


    “铮——!”


    下一刻,如玉珠落盘般的琵琶声骤然响起,并非沈明禾预想中的婉转莺啼、靡靡之音,而是金戈铁马,杀伐凛冽!


    曲调激昂顿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与肃杀之气,仿佛千军万马奔袭于耳畔,又似孤臣孽子在绝境中发出不屈的呐喊。


    这曲子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沈明禾听得心头一震,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她不由望向身侧的戚承晏,却见他并未看向台上那抹惊艳的红影,目光反而落在对面天字一号房的林彻身上。


    这……美人不看,盯着个纨绔子弟作甚?


    沈明禾顺着戚承晏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林彻,此刻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台下弹奏琵琶的绾绾身上。


    只是那林彻的眼神复杂难辨,看的沈明禾蹙眉,总觉得那目光深处蕴藏的情绪,不似一个纯粹贪恋美色的纨绔子弟该有的。


    就在她思忖间,楼下的琵琶曲已在一串令人心悸的轮指后,戛然而止,余韵却仿佛仍在梁间缠绕不去。


    台上的红纱灯罩被撤去,白烟也渐渐消散,一切恢复了明亮。此刻,台上只剩下那红衣女子,再无任何迷雾遮挡。


    沈明禾这才得以真正看清这位名动扬州的薛行首。


    只见薛含章,亦即绾绾,身着一袭蹙金双层广绫长裙,裙摆曳地,如盛放的牡丹。


    本该是极尽浓烈艳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透出一股清冷孤高的韵味。


    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双杏眼清澈如水,眼尾却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媚意。


    只是那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凉,仿佛万年不化的冰雪。


    此刻,她微微垂着眼睑,神情怯怯,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懵懂与纯真,与她方才弹奏琵琶时的肃杀凛然判若两人。


    沈明禾看得有些怔住,她很难想象,一个人竟能将清冷、热烈、懵懂、纯真、易碎这些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此完美地融合于一身。


    眼前的女子,就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有着细微裂痕的名瓷。


    美得惊心动魄,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想要将她好好珍藏,免她惊,免她苦。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当真是我见犹怜,何况……”


    她话未说完,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侧头一看,只见戚承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戚承晏听着沈明禾这文绉绉的赞叹,见她单手支颐,眼中满是惊艳与怜惜。


    配上她今日这身俊俏的少年郎装扮,倒真像个情窦初开、被美人勾了魂的多情公子了。


    他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怎么?昭弟这是动了恻隐之心,欲要效仿古人‘救风尘’,今夜便抛下为兄,去做那绾绾姑娘的入幕之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