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昭弟,不得无礼

作品:《春欲揽

    墨紫色本就张扬,缂丝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银线刺绣更是低调的奢华。


    果然是……符合她口中“晋地来的豪商”身份,颇为……张扬。


    他抬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坊司那气派的大门,低声道:“进去吧。”


    沈明禾立刻收敛心神,折扇轻摇,“是,兄长请。”


    越知遥跟在他们身后,他依旧作护卫打扮,只是换了一身更显精干的深色劲装,怀中抱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条盒子,那是沈明禾特意给他准备的。


    三人随着人流,踏入了这扬州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


    一入内,沈明禾便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怔住。


    与她想象中或是话本里描述的,充斥着莺声燕语、男女调笑的狎昵场景不同,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厅堂。


    地面光可鉴人,穹顶高悬,绘着精美的飞天彩绘。


    堂内陈设典雅,多以紫檀、花梨木制成,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若非空气中那缕缕甜香,几乎让人误以为是进了某位权贵的厅堂或是极雅致的书院。


    厅堂中央,有一座以楠木制成的圆形舞台,此刻正有数名身着素雅衣裙的乐伎演奏着清越的丝竹管弦,曲调悠扬,并非艳曲。


    更令人称奇的是,堂内一侧竟真有一道蜿蜒的“曲水流觞”,清澈的活水潺潺流过。


    水中漂浮着荷叶状的托盘,盛着酒盏,有那自诩风雅的客人正围坐其旁,吟诗作对,投壶取乐。


    整个场面,风流意气,雅致非凡。


    可沈明禾心中明白此处再如何风雅,终究是秦楼声色之地,是无数女子被困锁、倚门卖笑、身不由己的牢笼。


    这表面的清高,或许只是为了迎合这些浪客附庸风雅的趣味,将赤裸裸的交易包裹上一层华丽的外衣罢了。


    正当她思绪翻飞时,一个机灵的伙计连忙迎了上来,见沈明禾与戚承晏是生面孔,但衣着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二位爷不知是想听曲儿,赏舞,还是寻哪位姑娘品茗谈心?”


    沈明禾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下巴微扬,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们兄弟二人,自然是为绾绾姑娘而来。”


    伙计一听,毫不意外,笑道:“爷说的是!今日咱们教坊司,十位客人里倒有九位半是为了一睹薛行首的风采。”


    “不知二位爷是想在堂中雅座感受气氛,还是想要个清静厢房?”


    沈明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故作熟稔地拉了拉戚承晏的袖子。


    戚承晏会意,神色淡然地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崭新宝钞,随意地放入沈明禾手中。


    沈明禾接过那叠宝钞,动作颇为熟练地用手拨了拨,发出哗哗的轻响,目光这才转向那伙计。


    那伙计的眼睛瞬间就被那厚厚一叠宝钞吸引住了,眼神发直。


    沈明禾从中随意抽出一张宝钞,递了过去,语气轻慢:“雅座?我们自然是要最好的厢房!”


    那伙计接过那一贯宝钞,入手虽轻,但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热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


    他飞快地将宝钞塞入怀中,连声道:“谢爷赏!爷真是豪爽!只是……”


    他搓着手,面露难色,“不瞒二位爷……今日是为薛行首的大日子。咱们这天字号、地字号的厢房,早几日就被预定一空了……”


    “小人……小人想想办法,看能否给二位爷腾出一间玄字号的,您看……”


    “玄字号?”沈明禾眉头一皱,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折扇“啪”地合上,“不行!我齐昭出门,向来只要最好的,我们就要天字号的!”


    她语气强硬,活脱脱一个被惯坏了的、不通世事的纨绔子弟。


    伙计一脸苦相,正要再解释,一个身着藏青色杭绸直缀、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管事闻声走了过来。


    在沈明禾与戚承晏踏入教坊司的瞬间,他就注意到了这两人。


    虽然看着面生,但那位年长些的气度沉凝,不怒自威;年少的那位虽举止张扬,但眉眼间的贵气与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做不了假。


    管事上前,先是对着戚承晏和沈明禾恭敬地行了一礼,笑容可掬地道:


    “二位爷安好,小人姓孙名兴,是这教坊司的管事。方才伙计不懂事,冲撞了二位,还请海涵。”


    “这伙计说得是实情,今日阁内这上好的雅间确实紧俏。地字号已满,天字号嘛……”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再次仔细地在戚承晏和沈明禾身上扫过。


    戚承晏依旧沉默,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让孙管事心中凛然。


    而沈明禾那毫不掩饰的的骄纵,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是两位不差钱、且习惯了被人捧着的主儿。


    孙管事脸上笑容不变,话锋却是一转:“……不瞒二位爷,如今天字号倒也……并非一间不剩。这最后一间‘天水阁’……是预留以备不时之需的。”


    “只是这……阁里有规矩,需得看看客人的‘实力’如何,方能决定是否开放。”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得看看你们到底多少富贵。


    沈明禾一听,像是被点着的炮仗一样,柳眉倒竖,用合起的折扇指着孙管事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怒道:


    “怎么?瞧不起我们兄弟二人吗?我们的实力还看不出来吗?”


    “是觉得我们晋地齐家,出不起这个钱?”说着,她还用扇子点了点自己腰间那块水头极足的翡翠佩。


    一直未曾言语的戚承晏此时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势,轻轻唤了一声:“昭弟,不得无礼。”


    沈明禾立刻像是被束缚了般,悻悻地收回扇子,但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戚承晏这才将目光转向孙管事,语气平静无波:“教坊司的规矩,我们兄弟二人自然知晓。”


    说罢,他微微侧首,唤道:“齐越。”


    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他们身后的越知遥应声上前。


    戚承晏伸手,轻轻掀开了越知遥手中捧着的那个紫檀木盒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