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不宜打草惊蛇
作品:《春欲揽》 片刻后,沈明禾轻声开口:“只是……不知这周文正,身为济兖督抚,对此……是知情默许,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戚承晏闻言,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督抚之位,总揽一方军政,权柄赫赫。”
“济南府乃济兖首府,济南城近郊发生此等盘剥百姓虚报田亩、摊派重税动摇根基之事,若说周文正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讥讽:“那要么,是他无能昏聩,被底下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督抚之位,他早该退位让贤!”
“要么……他便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背后的纵容者、受益者!”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难辞其咎!”
沈明禾心中凛然。
确实,正如戚承晏所说,在其位,谋其政,亦担其责。
周文正作为一方主官,治下出现如此严重、并非个例的贪腐盘剥之事,他绝无可能完全脱开干系。
虽然一开始她已有些心理准备,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这世上像她父亲那般清廉自守、一心为民的官员凤毛麟角。
但她着实没想到,周文正这位看似勤勉能干、官声尚可的督抚,其治下竟有如此触目惊心的黑暗。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那……陛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戚承晏眸色深沉,已然有了决断:“周文正的问题,已非简单的后宅阴私。”
“贪腐、吏治败坏,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目前,需由玄衣卫暗中查实证据,厘清其网络。在拿到确凿实证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朕倒要看看,这济兖之地,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一旦证据确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已说明了一切。
……
翌日,天光初亮,晨曦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漱玉轩内。
日头尚未完全升起,空气中还带着清晨的微凉与水汽。
沈明禾醒来时,仍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云岫正轻手轻脚地为她梳理着一头青丝,看着镜中之人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心疼地念叨:
“娘娘昨日在临渊阁熬到那般晚,今日何不多歇息一会儿?瞧瞧这脸色,奴婢看着都心疼。”
沈明禾望向镜中的自己,确实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昨夜奚原退下后,玄衣卫又陆续送来一些关于周家、关于济兖官吏的卷宗密报。
戚承晏需处理紧急政务,翻阅这些卷宗的任务便大半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几乎是熬到后半夜,总算是在周家这二十多年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恩怨情仇与利益纠葛中,梳理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今日还有正事呢,哪里能贪睡。”沈明禾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对着镜中的云岫俏皮地眨了眨眼,
“所以就只好劳累我们好云岫,好好给你家姑娘补补身子,提提神。”
云岫见主子还有心情说笑,心下稍安,也笑着应承:“姑娘放心,奴婢早就吩咐小厨房备着了。”
“待会儿就去那漱玉轩池子里,捞一尾最鲜活的肥鱼。”
“用咱们镇江带来的法子,还有咱们从宫里带来的火腿,再配上春日的嫩笋尖,给您炖一盅‘火腿春笋氽鱼汤’,那汤色奶白,味道鲜甜,最是滋补不过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朴榆从外面轻步进来,躬身禀告:“娘娘,周府的大姑娘,漪姑娘在外求见。”
沈明禾对镜理妆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这般早?昨日她传去的口谕,分明说的是午膳时分召周漪前来品尝野蔬。
此刻离午时还早得很。
她目光转向镜中映出的朴榆,神色平静:“让她进来吧。”
……
澄瑞园外
晨光熹微,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动着周漪略显单薄的裙裾。
王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身前小姐挺直却纤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从昨日姑娘收到那封不知从何处悄然送至绣绮居的密信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夜未曾安眠,枯坐到天明。
今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梳洗,时辰一到,便立刻赶到了这澄瑞园外等候,仿佛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一阵凉风吹过,王嬷嬷上前一步,将手中抱着的锦缎斗篷轻轻披在周漪肩上,柔声道:“姑娘,早上风凉,仔细身子。”
周漪却微微摇头,抬手将斗篷拂落,递还给王嬷嬷。
她仰起头,望着澄瑞园上空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天空,目光最终有些空茫地望着园中探出的几枝初绽新芽的桃花,“嬷嬷,你说,这样的时节……本该是如何的?”
王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姑娘,这时节自然是极好的。春日渐暖,万物复苏,花也开了,草也绿了,您看那桃花,开得多好。”
“今年啊……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周漪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春日的欣喜,只有化不开的浓重哀伤:“是啊,这样的好时节……我也是在春日里生的,娘亲她……也是在春日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悲凉,却让王嬷嬷瞬间红了眼眶。
王嬷嬷看着周漪此刻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再劝什么都是徒劳,可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哽咽:“姑娘……”
周漪却猛地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地转向王嬷嬷:“这样的好时节,上次见到表哥之时,他却着去岁的旧棉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坐在那檐下,捧着药碗的手都在发抖……”
“他咳得那样厉害,嬷嬷,你听见了吗?”
“他……他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