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陛下刚才的样子,是有些……慑人

作品:《春欲揽

    “据玄衣卫暗访所得,济南府乃至济兖道的一些官员,为了在考绩中得个‘劝课农桑、垦荒有力’的上评,便层层加码……”


    “……将许多原本的荒地、山坡,甚至农户房前屋后的零星地块,都算作了‘新垦熟田’,上报朝廷。”


    “这凭空多出来的田亩数额,其相应的赋税,自然不可能由官府承担,而是被层层摊派了下去……转移到了实际耕种的百姓头上。”


    “那张氏家中所拥有的十亩田地,在官府的鱼鳞册上,便被记作了……三十亩。”


    “十亩地的出产,要缴纳三十亩地的税,这如何能交得起?李大山便是被这凭空多出的二十亩‘鬼田’税赋,逼得走投无路,才落得如此下场!”


    “砰!”,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


    是戚承晏将手中的御笔,重重地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他脸上并无暴怒的神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冰寒刺骨。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让整个书房瞬间凝滞,让侍立一旁的王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沈明禾亦是心头巨震,她想过地方吏治或有腐败,官场或有积弊,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荒唐而残酷的地步!


    为了的一己前程,为了区区考绩,为了头顶乌纱,这些官员便可如此肆意妄为,凭空捏造出所谓的“政绩”。


    然后将这沉重的、本不存在的赋税,如同枷锁般转嫁到本就挣扎求存的百姓身上。


    那张氏妇人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叫大丫的孩子怯生生的才敢喊出五个铜板,此刻在她脑中无比清晰。


    她下意识地看向戚承晏,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惊得心尖一颤,竟生出一丝畏惧。


    “好……很好。”戚承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森然的杀意,“虚报垦田,摊派鬼税,逼民伤残……”


    这十二个字,字字诛心。


    这看似太平富庶、鱼米丰饶的济兖之地,水面之下,竟是如此的藏污纳垢,盘剥百姓至此。


    戚承晏目光转向奚原,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涉案官员,从府到县,乃至具体经手的胥吏,给朕查!”


    “名单,证据,关联,利益输送,所有链条,朕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都不准漏掉。”


    “臣,遵旨!”奚原肃然领命,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彻查到底,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他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迅速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那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依旧冷峻的侧脸,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心悸和……害怕。


    这是属于帝王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她下意识地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戚承晏闻声,转眸看向她,对上她眼中那一丝未散尽的惊惧,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模样吓到她了。


    他周身那骇人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几分,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牵起她微凉的手,引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吓到你了?”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些许的歉意。


    沈明禾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有一点……陛下刚才的样子,是有些……慑人。”


    戚承晏默然,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片刻后,他问道:“对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明禾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此事……听起来荒谬绝伦,细思却令人心寒。”


    “为官者,不思为民做主,竟行此等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事,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实乃……蠹虫无疑。”


    “长此以往,民怨积累,恐非社稷之福。”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戚承晏的神色,见他虽面色依旧冷沉,但眼神示意她继续,便鼓起勇气,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其实……陛下,今日张氏所遭遇的‘鬼田’之税,或许只是地方胥吏在田税上诸多手段中的一种。”


    她顿了顿,声音带了些沉重:“臣妾少时曾随父亲暗访过一些地方,见过更多……父亲也曾与臣妾讲过许多。”


    “除了张氏家遭遇的‘鬼田’之外,还有地方豪绅与官府胥吏勾结,利用权势大量隐匿、侵占良田,将其税赋转嫁给无权无势的小户农民,此所谓‘飞洒''、‘诡寄’。”


    “更有甚者,直接隐匿田产,欺上瞒下,导致朝廷税收大量流失……”


    “还有在征收时,故意使用大于标准的斛华,淋尖踢斛,肆意克扣,称为''火耗''、‘羡余’....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而这些负担,最终都转嫁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他们辛苦耕作一年,所得甚至不够交税,若遇灾年,更是只能卖儿鬻女,背井离乡……”


    沈明禾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在逐渐收紧,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感到了些许疼痛。


    但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继续道:“从前,臣妾知道这些,父亲也知道,但我们……人微言轻,无力改变。”


    “父亲能做的,也只是在他力所能及的一府一县之地,尽量秉公执法,护佑一方百姓。”


    说罢,沈明禾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戚承晏,


    “可如今不同了。陛下励精图治,心系万民。臣妾相信,既然陛下看到了,知道了,绝不会姑息此等蠹虫,定会还百姓一个公道,还吏治一个清明!”


    戚承晏回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沈明禾知道,张氏一家的遭遇,以及她所揭露的更深层的田税积弊,已经深深触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内心。


    这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的问题,若天下州县皆是如此,长此以往,民力枯竭,怨声载道。


    根基动摇,这个王朝将如同被蛀空的大树,外表再繁盛,也终有倾覆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