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还有什么是你沈明禾不敢僭越的

作品:《春欲揽

    沈明禾顿时心头警铃大作。


    他为何问这个?是在试探她和陆清淮?还是另有所指?


    但不管如何她都要慎之又慎,几息后,沈明禾望着池中那株并蒂莲,开口道:“民女以为,草木同株而生本是自然之理。并蒂莲虽罕见,却也不过是花株变异所致。”


    “世人赋予其‘同心’、‘恩爱’之意,说到底不过是借物抒情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正如《诗经》有云‘蒹葭苍苍’喻求不得,《楚辞》以香草喻君子。花草本无情,皆是人心所向。”


    “所以这百株难见其一,世所罕见之物,在民女心中是祥瑞之意,喻示国运昌隆、风调雨顺。”


    亭中骤然安静,风铃清脆的声响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戚承晏突然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栏杆。


    聪明。


    三言两语就将话题从男女之情转到家国天下,既全了礼数,又避开了陷阱。


    确实聪慧。


    但这份聪慧用在他身上,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戚承晏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的姑娘。


    方才在池畔,她对着那陆清淮时眼中跳动的光,此刻全化作了警惕与疏离。


    那日在宫中,她药性发作时滚烫的指尖还烙在他记忆里,如今她倒是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好得很。


    “莲花酥可还合口?”他突然问道。


    沈明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尚、尚未品尝……”


    “是吗。”戚承晏抬手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朕还以为,沈姑娘对这类点心情有独钟。”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明禾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她偷偷抬眼,正对上戚承晏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一颤。


    沈明禾还未来得及细想这话中深意,忽见帝王猛然逼近。


    清冷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要退,却见他只是侧身从她身旁走过,衣角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


    “跟上。”


    走出几步,没有听见沈明禾上前的脚步,戚承晏又头也不回地重复:“跟上。”


    “沈姑娘。”王全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压低声音道,“陛下让您跟上呢。”


    沈明禾暗暗松下的口气又提了上去,本以为今日能逃过一劫,却不想还是要跟去。


    她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抬步。


    云岫见状,顾不得规矩冲上前扶住自家姑娘。


    小丫鬟手都在抖,却还是紧紧攥住了沈明禾的衣袖。


    眼前这一切在云岫眼中就像是梦一样,明明她们只是来法华寺寻陆大人的,怎么会遇见陛下呢?


    那可是陛下啊!姑娘何时与这等人物相识的?


    王全瞪圆了眼,看着这小丫鬟从自己身边窜出去,没规矩!改日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天家威仪!


    ……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这条路沈明禾从未走过。


    绕过放生池,穿过一片竹林,竟直接绕过了大雄宝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别院前。


    青瓦白墙的院落掩映在古柏之间,门口立着两名带刀侍卫。透过敞开的院门望去,里面空无一人,唯有院子的青棠花开得正艳。


    戚承晏径直入内,沈明禾却在门前踌躇。这院子像头蛰伏的猛兽,而那扇门就是血盆大口,仿佛随时会将她吞噬殆尽。


    “姑娘快些吧。”王全催促道,同时一把拉住想要跟进去的云岫,“小丫头在外候着!”


    沈明禾回头看了眼满脸担忧的云岫,最终独自踏入院中。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像是切断了所有退路。


    庭中寂静得似乎能听见青棠花飘落的簌簌声。


    残红点点,零落在青石板上,又被袭来的风轻轻卷起。


    戚承晏立于石桌前,玄色衣袖垂落,执壶斟茶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茶烟袅袅,在他冷峻的轮廓前氤氲出一层薄雾。


    “到这边来。”


    他未抬眼,声音沉在风里。


    沈明禾缓步上前,绣鞋踏过满地落英,在离他三步之遥处驻足。这个距离,既能听清他的言语,又能在必要时及时退避。


    “怕朕?”


    戚承晏忽然抬眸。


    茶雾散去,他的目光如淬了寒霜的刃,直直望进她眼底。


    “方才与陆卿说话时,倒不见你这般拘谨。”


    沈明禾指尖微蜷,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料。她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轻声道:“陛下天威,民女不敢僭越。”


    话音未落,戚承晏忽然转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凛冽的松木香。他向前迈了一步,沈明禾本能地后退,脚跟却抵上了坚硬的石阶边缘。


    “还有什么是你沈明禾不敢僭越的?”他低笑一声,抬手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那日在宫中,你可不是这般这般畏缩的模样。”


    沈明禾呼吸一滞,那夜在绮梦阁,她中药后神志不清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此刻都化作滚烫的羞耻涌上脸颊。


    她下意识要躲,却被他扣住手腕。


    “看着朕。”


    戚承晏原以为沈明禾真能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看来,倒还记得清楚。


    只是见沈明禾这副模样,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明的涟漪。


    而戚承晏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烫得沈明禾心尖发颤。


    那夜之后他未曾现身,沈明禾原以为他是放过了她的冒犯。


    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情绪让她骤然清醒——帝王的喜怒,从来不是她能揣度的。


    沈明禾被迫抬头,正对上戚承晏幽深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沈明禾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许久的暴风雨。


    “民女……”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论处?”


    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沈明禾耳畔,“既然是朕的女人,怀了朕的龙嗣,今日为何又与旁人谈婚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