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轩从袖袋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


    “里面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些碎银子，许娘子先拿着，若是不够打一个制香露的器具，再来找我拿便可。”


    许龄月歪了歪头。


    这发展，她怎么有点看不懂呢？


    看到她的动作，裴景轩难掩笑意，“我初来乍到，虽早打听了一些事，但到底不像许娘子一般熟悉河阳，如今我也是有事所托，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若是许娘子愿收这钱，我也好麻烦许娘子。”


    许龄月依旧有些犹豫。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从内心里她是相信裴景轩的为人的，但他愿意先给钱再让她办事，倒让她心里犯了嘀咕。


    见她犹豫，裴景轩轻叹一口气“许娘子放心，我只是想让许娘子帮我去找一个人，他……也算是我幼时旧友，我听说现在她在河阳黑市经营了一家炼器铺子，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不能亲自去找她，只能拜托许娘子帮我跑一趟。若是许娘子不愿也无所谓，只是这钱……”


    听到“炼器”二字，许龄月眼前一亮，当即一把按住了裴景轩要拿回荷包的手，“大人，能为您作事，本就是民女的荣幸，只是跑个腿本不应该收钱的，只是民女近来确实囊中羞涩，既然您如此坚持，那民女也不好推辞了。


    只是您给了我这么大一笔银子，应当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他吧，我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传个话还是可以的，您说吧，我保证一定带到。”


    不曾想裴景轩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需要你传的，你只要帮我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是否平安便可。”


    是夜。


    许龄月照着裴景轩给的地址找到鬼市一间炼器铺。


    铺子不算很大，从刀枪剑戟到斧钺钩叉应有尽有，与其他店一般戴着恶鬼面具的掌柜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见有许龄月进来，才一个激灵蹦下来小跑到门口。


    许龄月也是这才发现，这位掌柜个子才刚刚及她的腰。


    还是只小‘恶鬼’。


    许龄月弯下腰，透过面具的孔洞与‘小恶鬼’对视，“你家大人去哪了？”


    稚嫩的童声下一秒响起：“这里的事情我能做主，娘子是要买什么？”


    许龄月直起身子，“我要买的东西你们这没有，定制的用料，工期以及工钱，你都能做主？”


    小孩将许龄月引到柜台前，站在小凳子上，拿出了纸笔，“娘子尽可说来。”


    许龄月把蒸馏仪的样子大概说了一下，确认她说完后，小孩把笔一放，声音脆生生地开口：“娘子说的，不就是炼丹炉吗？有甚么需要定制的？”


    许龄月懵了。


    她上一次看见炼丹炉还是在86版的《西游记》里孙悟空破炉而出，再结合历史上某些沉迷吃丹药把自己生生毒死的各朝皇帝，她还以为那玩意就是个术士的行骗道具，不曾想，居然是个有科学依据的蒸发仪器？


    见她像是不信，小孩再次从凳上跳下，带着许龄月走到后面的暗房，点燃一只蜡烛，给许龄月展示几乎摆满了一整间屋子的炼丹炉。


    这些炼丹炉根据不同的内胆材料置于屋子两侧，又根据不同的外壳材料和有无装饰分门别类地陈列在货架上。她甚至还看到一个疑似镶嵌了珠宝的黄金外壳炼丹炉。


    一心想买个带银胎的炼丹炉的许龄月：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掌柜小腰一插，带着些臭屁的得意：“娘子想要什么样的尽管挑吧，这些都是本店店主亲自做的，若是没有喜欢的，大可与我说明想要的外观，若是不方便拿，便留下一个地址，明日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许龄月对这间几乎与外面的店面一般大的‘储炉室’叹为观止，早已将裴景轩让她帮忙看别人境况的要求抛到九霄云外。


    待她兴冲冲地挑了个有银制内胆的炼丹炉，并把裴景轩交她的银票递给小掌柜后，她终于想起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


    可还没等她开口，却再次听到了小掌柜的声音。


    “你可是京城裴家的人？”


    许龄月不明所以，“不，不是啊。”


    “你撒谎！你若不是京城裴家的人，你的银票上怎么会有那么大一个裴家人的私印？娘亲说得没错，裴家人都是大坏蛋，撒谎精！我们店里不欢迎裴家人！”


    说着，小掌柜把银票团巴团巴扔进许龄月怀里，将她推出门外，顺便死死关上了门。


    许龄月手里拿着几乎被揉成废纸的银票团站在店外，整个人都有些凌乱。


    什么？


    她甚至没有解释的机会吗？


    她展开皱皱巴巴的银票，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裴’。


    许龄月长长叹口气，将银票又团成了一团扔进荷包。


    也怪她，当时没仔细看。


    这银票上印了个‘裴’，她也不太敢用了。


    这小孩什么情况，本来多成熟稳重一个小大人，怎么一看见带裴景轩私印的银票就这么激动，还直接把她赶了出来。


    远处隐隐有唱曲的声音传来，倒让她更觉得自己似乎长出了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方国家中的红鼻子。


    栀子香混着其他香粉的味道涌入鼻腔，她四处张望，果真还发现了另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脸上带着白色的恶鬼面具，佝偻着背双手抱胸，还时不时四处张望一下，乍一看，只让人觉得有些猥琐。


    可许龄月却觉得他似乎在护着怀里的某样东西。


    而且这人看背影，怎么这么眼熟啊？


    难不成是想找能人问配方的同行？


    许龄月摇摇头，把与自己无关的念头尽数甩出去。


    管他呢，现在知道炼丹炉能当蒸馏仪用了，赶紧买有银胎的炼丹炉才是正事。


    七拐八拐地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另一家炼器铺子。


    她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你们这，可有带银胎的炼丹炉？”


    听到‘银胎’二字，掌柜也不慵懒了，蹿到许龄月身边的动作快到她甚至有些看不清。


    许龄月感觉自己隔着对方脸上的鬼脸面具都能看到掌柜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不知娘子是要什么样的带银胎的炼丹炉呢？我们这有铁的，有铜的，还有先皇御用的术士们用过的，娘子想要哪种啊？”


    许龄月深思熟虑一番，一本正经地开口，“我要新的。”


    “新的？”掌柜不明就里，但很快反应过来，“娘子多虑了，我家的炼丹炉本就是新的，哪怕是前朝术士用过的，也是经过充分清洗的。您先跟我这边来。”


    这家店的炼丹炉数量与上一家相比就正常了不少，虽然掌柜说的是品类繁多，但加在一起也就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并且多刻了字。


    许龄月看不懂，但根据在现代积累的那点浅薄的文言文知识，大概能看出是一些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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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道和丹的故事。


    只是这里的炼丹炉相较于上一家的整体偏小。


    许龄月挑挑拣拣，终于选中了一个外观没有那么花哨，内部空间还比较大的。


    “这个多少钱？”


    看清她手里的炼丹炉，掌柜眼前一亮，“娘子您真是好眼光啊，一下就挑中了我家的镇店之宝，您别看这炼丹炉外面没什么刻印，却实打实是从宫里流来的，据说，”掌柜压低了声音，“据说那位的还阳丹就是用这只炉子炼制出来的。”


    “还阳丹？！”


    许龄月忍不住拉高了声音。


    她不知道还阳丹是什么，但掌柜说到这东西时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她大概能猜出来这八成是能让将死之人活过来的东西。


    掌柜见她神情激动，几乎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即将流进口袋，他兴冲冲地问：“您也知道还阳丹？”


    许龄月诚实地摇了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掌柜强压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耐心为她解释：“听声音，娘子应当年纪不大，对几年前前发生的事情可能印象并不明晰。


    几年前的九月九，当时还是陛下的先皇大病一场，宫中的御医一点办法都没有，先皇几乎就要驾鹤仙去了，当时的太子狼子野心，连等几日的耐心都没有，即刻就带了一队人马就要冲进宫闱，还说什么要清君侧。


    所有人都以为他就要成功了，连金羽卫都放弃了抵抗，陛下却奇迹般地乘着轿子出现在了宫门之外，当即就把太子殿下贬为了庶人。据说当时陛下能来阻止太子，就是因为吃了还阳丹。”


    这么牛？


    许龄月也从没听说过这么神的药物，于是她再次追问。


    “所以，先皇那场病之后，又执政了几年？”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掌柜支吾起来，“这个……陛下是那年秋天继位的。”


    许龄月在面具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回光返照就回光返照，还什么还阳丹。


    他不吃那丹怕不是还能活更久。


    怪不得这炼丹炉会流传到宫外。


    但有了这么个传说，许龄月也不好把嫌弃表现得那么明显。


    想来想去，只能找自己的问题了。


    “掌柜的，敢问这炼丹炉，要多少银子？”


    掌柜满意一笑，连腰杆都挺直了，大有先皇回光返照也有他一份功劳的意思，“看娘子诚心想要，您给五十两就成。”


    “这……”


    许龄月扣扣手，捏了捏自己手中的荷包，一副纠结的样子。


    “若您适才说的是真的，五十两确实是很合算的价格了，只是我囊中羞涩，并不能一下掏出那么多钱。”


    掌柜只当她在找借口讲价，“那娘子能出多少钱？”


    许龄月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这是我全部的钱了。”


    “二十两？”掌柜有些不敢置信，“二十两还想买带银胎的炼丹炉，娘子您别拿小的取乐了。”


    许龄月十分憨厚地嘿嘿一笑，“没拿您取乐，我真的只有二十两，若是您这没有这个价位能买的炼丹炉的话，我就去别家看看。”


    许龄月不管掌柜的反应，将荷包收进袖袋便走，却被掌柜喊住。


    “二十两确实买不到银胎，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他凑近许龄月，再度压低声音。


    “您可听说过，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