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我要穿的，谢谢你。”周弥立刻接口，“麻烦你了。去你房间换吗？”


    小玉脸上绽开笑容，连连点头，引着她往侧边佣人房的方向走。周弥回头对那妇人道：“若是陆先生回来……”


    妇人立刻接道：“我明白，就说小姐去洗手了。”


    其实，周弥只是想到陆世铮回来见她不在，显得她不太礼貌，所以想请那妇人在会客厅稍等，帮她传达一句，谁知还要编一个理由出来。


    看那妇人的打扮，是旧式女子，对于女子仪容这种事应该非常保守，也是为了体贴自己的面子，便也承了这份好意，道了声谢。


    小玉引着她，脚步轻快地穿过主厅一侧的走廊，朝佣人房所在的配楼走去。


    陆公馆内部结构比她想象中更复杂，回廊曲折，房间众多。


    小玉年纪小，走得快，拐过两个弯后，周弥一个不留神，竟跟岔了路。


    她推开一扇以为是通往配楼的门，通向的却并不是配楼。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明亮的衣帽间。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胡桃木衣柜，中央岛台上陈列着各式男士手表，胸针，领带，领结。


    靠墙摆放的一排矮柜，上面整整齐齐地垒着数十个包装精美的圣诞风情礼盒。礼盒大小一致，墨绿盒身，暗红缎带。


    周弥曾在穿越前翻阅过的泛黄时尚杂志里，见过这个品牌的标志。


    那是二十世纪初巴黎最负盛名的手工鞋坊之一，它的客户名单非富即贵，在1930年的上海，这绝对是顶尖的奢侈品。


    嗯？他一个男的，买这么多女鞋干什么？


    该不会…


    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异装癖的话还需要有其他配套才对吧！而且这些鞋子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莫非…这是他的员工福利？


    那时候好莱坞的制片厂流行在圣诞节给员工和明星发放丰厚福利，通常是名表、高级定制礼服等。


    国内电影公司也有样学样，只是“寒酸”许多，多半是派克钢笔、进口化妆品之类。


    周弥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声无声的惊叹：豪不可言啊！送这么豪华的礼物给员工，在他手下工作也太幸福了吧！


    正想着，听到小玉叫她：“小姐，这边，这边！”


    原来，小玉发现她没跟上，急忙折返回来寻她，见她站在衣帽间门口张望，赶紧小声招呼。


    周弥回过神，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配楼一间虽然窄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佣人房。


    小玉从自己带锁的小木箱里，珍重地取出一双用薄纸仔细包着的新长筒袜，递给周弥。


    换好袜子，周弥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想掏出钱给她，又想起手包还在会客厅，便问：“这袜子多少钱？一会儿我给你。”


    小玉连连摆手，脸上绽开笑容：“哎呀不用不用，小姐！一双袜子而已，值什么钱！只要您帮我给少爷美言几句，他一高兴，肯定给我包个大红包呢！万一再给我涨工钱，那就更好了！”


    周弥不禁失笑：“我的美言有这么有用么。”


    小玉眨眨眼：“肯定啊，您不是少爷的女朋友吗？帮您不就是帮少爷开心嘛！”


    哈？！


    怎么什么年代都有人乱嗑CP啊！


    周弥赶紧正色道：“不是哦！我可不是你们少爷的女朋友。你想错了。”


    小玉愣了一下，随即捂住嘴，眼睛瞪得圆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难道……已经悄悄成婚了？是少奶奶么？”


    “什么跟什么呀！”周弥感觉额角有黑线滑下，更不是啦！”


    这下，小玉的表情简直要“瞳孔地震”了，显然在她简单的认知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单身小姐深夜出现在少爷私宅，关系无外乎那几种。


    她的眼神里开始掺杂迷惑和一丝丝更微妙的猜测……难道是不便明说的那种关系？


    周弥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脑补：“我和你们少爷，没有半点男女感情之事。你不要想歪了。”


    “怎么会？”小玉更困惑了，逻辑直接而纯粹，“您不喜欢少爷，怎么会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到这里呢？”


    是了。在民国，男女大防虽已不如旧时严苛，但一位体面人家的小姐，若与一位单身男士没有明确的婚恋关系，依旧不会在深夜单独到对方家中做客。


    周弥解释道：“我只是因为有重要的工作，需要立刻和你们少爷谈，和喜欢不喜欢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啊……”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随即，她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我发现了秘密”的狡黠笑意，小声而笃定地说：“可是少爷很喜欢您呢。”


    “啊……是么？你怎么知道？”


    “我一眼就看出来啦！因为少爷对您和对别的小姐，完全不一样呀，他和您在一起的时候，耳朵红红的，他和别人站在一起就不会。刚才你们一起进门时，我偷偷观察呢。”


    小玉得意地笑了笑，接着补充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我在这里做事好几年了，咱们家……从来没有其他小姐来做客过，您是第一个。”


    周弥这下总算明白，刚才在大厅，这女孩初见自己时，那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打量是从何而来了。


    她笑道："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没见过几个小姐，净会想入非非了。我那儿有些好看的言情小说，改天送你。"


    两人回到会客厅时，陆世铮已经回来了。


    “小玉，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不用在这里伺候，和你妈妈都早些歇着吧。”


    “是，少爷。”小玉和她母亲齐声应道，动作利落地躬身。


    小玉转身退下前，飞快地抬起眼，目光越过陆世铮的肩头，向周弥眨了眨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一会儿可要记得帮我美言几句，讨个大红包呀！”


    等这对母女离开，陆世铮朝周弥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小姐，来看看这个。”


    深蓝丝绒的凹槽里，躺着四枚沉重的铅酸蓄电池单元，每一枚都约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外壳是厚实的黑色硬橡胶压制而成，表面粗糙，带着模具留下的细微纹路。顶部伸出黄铜材质的正负电极柱，旁边还有个带螺纹的橡胶塞，那是添加电解液的注液孔。外壳有几个模糊的凹印数字和一行“日本汤浅制造所”的日文厂牌标识。


    “这就是我弄来的东西。按日本实验室的资料，单个电压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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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称六伏，容量……他们叫‘安时’，大约40，你看看能不能用。”


    她看了一眼，这不是铅酸电池嘛，电动车之神。


    用铅酸电池来尝试驱动改造后的摄影机电机，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没有镍镉电池轻巧，摄影师在肩上扛久了会很累。


    “实在抱歉，以我目前的渠道，能弄到的确实只有这种电池。不过……周小姐之前提到美国贝尔实验室已经研发出‘香烟盒大小’的电池，这消息实在令人振奋。自从有声电影兴起，我的技术团队一直在追踪便携电源的进展，却从未听说过此类产品问世——不知周小姐的消息，具体从何而来？”


    这……


    周弥只模糊记得这个时间点，镍镉电池的实验室原型已经诞生，却忘了它距离真正商用普及，还有近十年的漫漫长路。


    这个时代的信息差，远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天衣无缝啊！


    尤其是这些业内人士，都是行业精英，哪怕有一点纰漏都会引发怀疑。她端起牛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懊恼。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我在几本海外学术期刊上读过相关的实验论文。我与那个研究团队里的一位学者，恰好有些私交。所以就…隐隐约约有听说啦！"


    陆世铮笑道："周小姐的人脉实在是广，每个人又都非常神秘。"


    周弥心里一跳，不知他是怀疑自己的身份，还是自己做贼心虚。打了个哈哈，把话头岔开：


    “我想，远水难解近渴。眼下最紧要的，是先用现有的铅酸电池完成电机和机身的改造试验，把拍摄画面的硬技术先追平世界潮流。至于轻型电池的落地，就徐徐图之吧。”


    她放下杯子，“陆先生，我需要一笔额外的经费用于研发。不止为了电池，更为了一整套从拍摄到冲洗的、面向未来的技术升级。”


    搞钱！搞技术！这土豪如此豪奢，金钱这方面，就请多多投资吧！


    “没问题。”他毫不犹豫。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夜色已深，她起身告辞。


    看陆世铮又要相送，周弥竖起手掌做了推让的动作：


    “真的不必再送了，既然已经到了家，陆先生留步吧。我自己到外面叫辆人力车就好，很方便的。”


    陆世铮笑道：“周小姐有所不知，这片区域管理很严，寻常人力车是进不来的。你要是不肯让我送，那就坐我家的汽车回去。"话音未落，手已按响了门旁的电铃。


    几乎是同时，侧廊传来了稳健的脚步声，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司机已出现在不远处。


    那司机已领会了主人未曾说出口的吩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朝车库方向去了。行动迅捷，完全没给她留下再次推辞的空隙。


    周弥就也再推辞，向陆世铮道了谢，又给小玉美言了几句，没一会儿，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正要上车时，陆世铮叫住她：“稍等。”


    他从门厅的柜子上取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礼盒，递到她手里，微笑道：


    “圣诞礼物。希望合你心意。”


    周弥一看，墨绿盒身，暗红缎带。


    这不是送给员工的福利嘛！原来她也有一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