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乡野土俗
作品:《落难侯爷又在打自己的脸》 书房明亮如昼,一尊被摔崩了角的砚台待在屋内中央,仆人正端着铜盆一遍遍擦拭飞溅到四处的墨痕,未得吩咐,并不敢去捡拾。
严谌闭目躺在矮榻之上,唇色惨白,胸膛新裹了纱布,缓缓起伏。
“回禀侯爷,是佘姑娘唤下官前来照看。”
听闻这话,他长睫轻启,面颊浮上一层薄红,微微支起身,将目光投向周御医,压了压欣喜,才问:“她怎么唤的你?”
“只说侯爷受了伤,”周御医斟酌片刻,如实道,“又嘱托下官,诊治过后,替她送一副避子药……”
话音在严谌骤然阴沉、翻涌起怨毒的目光中戛然而止,周御医额角渗出一滴冷汗,抬袖拭去。
良久,他冷冷开口:
“换作补药送去。”
严谌为蕙兰这不知好歹的举动大动肝火,暗恨不已,单单如此,根本无法泄愤,于是道:“往里头加黄连,要比昨日的药苦上十分。”
周御医松了口气,连忙道:“苦二十分,也是能的。”
严谌眼神却更加不善,周御医不做停歇,立刻转了话锋:“十分、十分是最好,恰到好处。这伤要静养,勿食发物,不可久坐,不可劳累……”
周御医絮絮说罢便告退,侍从常言躬身询问:“侯爷,书房不宜休养,是否回院子去?”
常言口中的院子,自然不是芳满园,而是蕙兰由轻罗陪同见过的那主院。
江阴侯府从前和它的主人一般冷寂萧索。
皇帝喜好奢华,宫殿以金砖铺地,严谌得他恩宠,常常来往于侯府皇城之间,便格外厌恶淫靡作风,侯府在蕙兰到来前连仆役都寥寥无几,更无拥拥簇簇的荼蘼花,何曾出现过眼下鲜花着锦的盛景。
她目之所及,皆是他特意命人布置的,一眼望去,处处光鲜,但也只是如同严谌其人,金玉其外罢了。
他待在自己屋内,辗转难安,不断回忆起蕙兰表露出的抗拒与厌恶,想起她被他触碰,惊惧得捅伤了他;回转来求他饶恕,竟也是顾虑旁人,怕他祸及她那珍宝似的深哥;不肯留下他的孩子,特意去要避子药,大约叫御医为他医治不过是个添头,顺手而为,并非真的担忧他性命——
可恨他以为她施舍他几分关切,真心欢喜,回过味来,简直快要怄死,一时血气上涌,额角青筋直跳,无论如何没法儿安睡。
严谌仿佛觉得他顶着侯爷的名号露了面,她便该顺从、迎合,更该把所有爱意投注于他,倒将在蕙兰看来他仅仅是个生人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
岸边积雪最初是松软的,踏上去,整只脚都能陷入里头,走的人多了,雪渐渐化成水,又在北地的寒冬里结成一层滑腻的冰壳。
天亮得越发晚,蕙兰提起木桶时,视野内茫茫一片昏黑,她不知踩到哪里,猛地打了个滑,重重跌下去,桶里的水泼洒出来,打湿了袖口与衣摆,脚踝处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手肘抵在地上,弓起身子,没由来地泄了力气,忽然呆怔。
“蕙兰。”
蕙兰抬头,眼前出现一只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薄茧,还有几道细小陈旧的伤痕。
关裕俯着身,目光温和,又唤了一声:“蕙兰。”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搭着他的手爬起来,小声道谢,他松开她,拾起地上的桶,重新打好了水,陪着她往家走。
蕙兰很疼,那疼却不只是脚踝,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使得她喘不过气。
她一瘸一拐地迈着腿,空旷的雪地慢慢长出枯败的落光了叶子的树,向前的路变得陡峭而狭窄。
她终于看清四周,迟疑着停下,缓缓转头,看向与她同行的男人。
那人随她止步。
月光落在他身上,完整饱满的皮肉一点点消褪,露出森森白骨,只零星挂着几缕碎屑,带着野兽的齿印。骷髅微微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窝盯着她,粗噶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响起:
蕙、兰。
……
“蕙兰……蕙兰……”
剧烈的战栗从四肢百骸窜出,蕙兰遽然惊醒,冷汗涔涔,眼睫不住颤动,如濒死蝴蝶扇动的薄翅,投下的阴影掩去了瞳孔中近在咫尺的人影。
严谌眉头紧锁,正替她擦拭汗珠,不断呼唤她的名字,用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蕙兰毫无原由地感到一阵恶心,可更浓烈的悲恸压过一切,淹没了她。
她偎进他怀里,被轻柔地拍抚着后背,终于能够平静些许。
“梦到了什么?”严谌状似无意问道,“你在喊关裕的名字。”
“我梦到很久以前,”蕙兰神色恍惚,“他帮了我,那时候,我是感激他的……他……怎么偏偏是他……”
“是啊。”他冷淡附和,语气不辨喜怒,“怎么偏偏是他。”
严谌揽着她坐起,为她披了衣裳,端过一碗乌黑的药,蕙兰闻得嘴里发苦,偏头避开:“深哥,我不想喝。”
“蕙兰,你发了热,要喝药才能好得快一些。为何会病?是受了风?”
蕙兰蓦地僵住,知道这场病和夜里不堪的经历脱不了干系,怕他生疑,不敢再说,只得伸手去接药碗。
待她吃了药,他奖赏似的喂来一颗杏脯,随即捧住她的脸在唇上轻轻啄吻,柔声夸赞:“好乖。”
蕙兰眼底微潮,内疚至极,快要哽咽,将脸埋到他怀里遮掩,严谌却只见她情态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心中爱意鼓胀,兀自带起笑意。
二人彼此依靠,许久才分开,严谌坐到桌边处理文书,她便静静看他写字。
严谌在这上头没什么刻意掩盖的心思,莹润指尖捏着紫毫笔,落字如松如竹,被她看得来了兴致,忽道:“想不想学?”
蕙兰怔住,他又凑过来,再次问:“蕙兰,我教你写字,想学么?”
她心里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笑起来也勉强,但对认字写字是愿意的,于是强打精神,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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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另展一张纸,站在她身后,从背后环着她,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下“蕙兰”二字。
蕙兰照着描画,十分专注,发丝垂落,叫他漫不经心地挑起,别到耳后,细微的痒意弄得她那一笔歪歪斜斜,最后写得稚拙,和他的字相比,实在远远不足。
不过她不大在意好看与否,生疏地捏着笔杆,打量自己的笔迹,终于高兴了些。
“深哥。”她抬眸望他,认真地问,“‘关裕’怎么写呢?”
那张俊美的面皮险些扭曲,严谌勉力压下戾气,唇线紧绷,过了好半晌,从齿间挤出一句冷硬的话:“怎么想学这两个字?晦气。”
蕙兰缓缓蹙眉。
“他已经死了,深哥还要和他置气吗?我以为你当着官,最懂得道理……”
“世上竟有这种让新婚夫君教旧情人名字如何书写的道理么?”严谌皮笑肉不笑,讥讽道,“哪里的乡野土俗吧。”
蕙兰遭受欺辱后,本就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欢喜些,被这句话一激,喉咙立刻发了涩,疲倦得厉害,提不起劲和他争执,便沉默地挪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严谌力道使在棉花上,再利的舌剑也没了用处,满腔怒气无法可发,连带着刀伤隐隐作痛。
他反手将那写了两个“蕙兰”的纸揉作一团,怫然离去。
待最后一丝动静消失,蕙兰慢慢抚平了那团皱巴巴的纸,又在上边一遍一遍描写起来,写到第十五遍时,不知怎么的,想起户帖有他的名字,于是起身翻找出来,依样画葫芦,笔尖便多出许多个“赵深”。
墨色深浅不一,彼此紧密挨着,也算工整。
她将颈间玉坠包在掌中,攥着拳头,用手背擦了擦面上的水迹,搁笔出门。
轻罗住在耳房,平日也时常待在屋内,见蕙兰寻来,她其实有些意外,因为这院子的主子不是个喜欢差使人的,极少主动开口要什么。
除了这一回,她向她求了一样东西,又向她问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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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换过伤药,理完公务,虽然依旧有些埋怨,但消了许多气,暮色四合,终究还是回到了芳满园。
蕙兰病容未褪,十分憔悴,似乎畏冷,蜷在被子里,只露出眉眼,此刻安然入睡,显出几许恬静,令他轻易地软下心肠。
一个死人,畜牲的腹中餐罢了,骨头都是碎的,他何必为那贱人同她计较。
他放轻脚步,爱怜地望着睡梦中的人,伸手替她拉低些锦被。指尖一动,却触到一截硬木,一小块木板随即从被角露了出来。
严谌眉峰微蹙,伸手将锦被缓缓往下继续扯落。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带着关裕名字的牌位,尚未刻全,被她抱在怀里,与她亲近地紧贴着。
一柄刻刀静静卧在枕边,她交错着抱住牌位的那双手上,有处不慎划出的破口,凝着鲜红的血珠,是雕刻时分心所致。
他急促地喘息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