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在迈巴赫漆黑的车窗上划过。


    像是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引擎声低沉平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但这并没有给车内的人带来多少安宁，反倒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抽离空气的真空舱。


    苏云锦瘫软在副驾驶座上。


    那个在宴会厅里端着红酒、眼神睥睨、把那些老狐狸骂得狗血淋头的“苏董”，仿佛被留在了那扇旋转门后。


    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抽干了发条的玩偶。


    她身上那件艳红色的露背长裙，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不再像燃烧的火，反而透着几分干涸血迹般的暗沉。


    苏云锦的头无力地靠在车窗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她的手，那只被姜默写过字的左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安全带。


    指节用力到青白，掌心洇满冷汗。


    那个用眉笔写下的“稳”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化作了一团乌黑的墨迹，黏腻地糊在皮肤上。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脏乱，且摇摇欲坠。


    姜默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档把上。


    他的姿态依旧慵懒，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的锁骨。


    看起来和平时那个送老板下班的司机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眼神，却通过后视镜，冷静地审视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微表情分析——生理状态监控启动。】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视线扫过苏云锦。


    【目标：苏云锦。】


    【状态：极度虚脱。心率从140骤降至65，伴随严重的肌肉震颤和体温下降。】


    【分析：典型的肾上腺素戒断反应。她在宴会上的强势是透支精神力换来的，现在药效过了，副作用开始反噬。】


    姜默收回视线，眼底掠过极淡的嘲弄。


    这就是所谓的豪门女王。


    没了顾远洲的庇护，也没了自己的支撑，她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姜爸！太牛了！”


    后座的顾子轩终于憋不住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整个人都要从座位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是兴奋过度后的潮红。


    “你没看见赵胖子那个怂样！真的疯了！在那打滚喊有鬼！”


    “还有我妈！”


    顾子轩伸长了脖子，想要去拍姜默的肩膀，却被姜默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了回去。


    “我妈刚才那几句话，简直帅炸了！那帮老东西脸都绿了！”


    “这才是……”


    “闭嘴。”


    姜默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嗓音低沉，甚至没有回头。


    但顾子轩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兴奋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姜默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顾清影。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哥哥那样兴奋。


    她缩在阴影里，那一身宽大的男士衬衫显得她格外单薄。


    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副驾驶座上苏云锦的背影。


    眼神阴鸷，直勾勾地盯着那处，目光像是淬了毒。


    她在看苏云锦露在外面的肩膀。


    看那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成熟女性的颓废与美艳。


    更在看苏云锦那只因为恐惧而不自觉地向姜默方向靠拢的手。


    姜默挑了挑眉。


    这丫头的眼神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看来治疗不仅没让她安分，反而让她心里的那个洞，烂得更深了。


    “嗡——”


    迈巴赫缓缓驶入了归元阁的地下车库。


    周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车库顶灯苍白的光。


    “咔哒。”


    姜默熄了火。


    那种低沉的轰鸣声消失的瞬间，苏云锦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颤抖了一下。


    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将她吞没。


    结束了。


    那种被万人瞩目、大权在握的幻觉结束了。


    她又要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到处都藏着顾远洲影子的房子里了。


    “姜默……”


    苏云锦猛地转过头，那双在酒会上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无助和祈求。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来，死死抓住了姜默搭在档把上的手腕。


    指甲陷进肉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别走……”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别让我一个人……”


    姜默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黑色墨迹，显得脏兮兮的。


    但他没有甩开。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恭敬地叫一声“苏董”。


    他反手一扣。


    那只宽大、干燥、带着粗茧的手掌，将苏云锦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那种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烧到了苏云锦的心口。


    “我在。”


    姜默侧过身，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


    另一只手伸过去，替她理了理鬓角被冷汗打湿的乱发。


    动作轻柔，却透着绝对的掌控。


    “苏云锦，把背挺直了。”


    他语气懒散，却藏着极淡的纵容。


    “戏演完了，该卸妆了。”


    “但只要我在，你就不用怕台下坐着的是人是鬼。”


    苏云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咳咳。”


    后座传来一声不自然的咳嗽。


    顾清影正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的嫉妒快要溢出来了。


    她推开车门重重地摔了一下。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我累了，先上去了。”


    顾清影头也不回地跑向电梯，背影显得有些仓惶，又有些愤恨。


    顾子轩挠了挠头，看了看前面气氛诡异的两人，又看了看跑掉的妹妹。


    虽然他有点迟钝，但也感觉到了那种粘稠得拉丝的氛围，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那啥……我也去睡了！”


    顾子轩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了。


    车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那盏明明灭灭的感应灯。


    姜默解开安全带，但他没有下车。


    而是倾身过去，凑到了苏云锦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还能走吗？”


    姜默看着她的眼睛，唇边噙着玩味的笑意。


    “要是腿软走不动道。”


    “求我。”


    “求我，我就抱你上去。”


    苏云锦愣住了。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种羞耻感混杂着依赖感，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是顾氏的总裁。


    是刚刚才把那些股东踩在脚下的女王。


    怎么能……


    但她的腿是真的软，像是被抽掉了筋骨。


    苏云锦咬着嘴唇，眼睫轻颤，最终还是败给了那种渴望被呵护的本能。


    “求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认命的卑微。


    “姜默……抱我。”


    姜默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彻底放弃抵抗后的满意。


    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


    一把将那个身穿红裙、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云锦顺从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这一刻。


    什么顾氏，什么顾远洲，什么流言蜚语。


    都去死吧。


    她只想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当个没有骨头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