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


    姜默并没有急着出门。


    他整个人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手里捏着遥控器，像个百无聊赖的君主，漫不经心地看着早间新闻。


    电视里，女主播正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着王家破产的后续，以及顾氏集团股价应声大涨的消息。


    一切都索然无味。


    姜默的视线落在茶几上。


    那里像刚被炮火犁过一遍。


    左边一堆，是苏云锦昨晚带回来的顾氏财报，上面用红笔画得密密麻麻，透着一股子垂死挣扎的血腥味。


    右边一堆，是龙雪见那个碎了墨镜后留下的蓝色文件夹，里面躺着王家被瓜分后的资产清单，散发着胜利者的傲慢。


    两堆文件纠缠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猪食。


    姜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对这些天文数字不感兴趣，但既然现在这些东西都姓了姜，总不能真当废纸扔了。


    他伸出手打算先把龙雪见那份聘礼翻出来看看。


    就在这时，一只手先他一步伸了过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手腕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手并没有直接触碰任何东西，只是悬停在半空，像是在无声地征求许可。


    姜默眼皮一抬。


    宋沁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普通佣人那样畏畏缩缩地站着，更没有像龙雪见那样嚣张地坐着。


    她双膝并拢，以一种极其标准的日式跪坐姿态，跪在了茶几旁的地毯上。


    背脊挺得笔直，姿态优雅得像是一位即将开席的茶道宗师，那不是卑微，而是一种能屈能伸的沉静。


    将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才能看得最清。


    “先生。”


    宋沁城轻声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堆乱麻。


    “这些文件太乱了，影响您的心情。”


    “需要我为您整理一下吗？”


    姜默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收回手，向后靠进沙发里，摆出一个审视的姿态。


    “你？”


    宋沁城没有回答。


    行动，永远是最好的回答。


    她从亚麻长裙的口袋里，摸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万宝龙钢笔。


    她修长的手指在那堆废纸上翻飞，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仅仅是扫一眼封面和目录，她就能在一秒内，准确判断出这份文件的归属、密级和重要程度。


    不到两分钟。


    原本杂乱无章的战场废墟，就被她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但这还没完。


    宋沁城拿起最上面那份王家的海外资产清单，轻轻打开。


    她在几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条款旁迅速画了几个圈，并用一种极为凌厉的字体，写下了几行娟秀的小字。


    “先生。”


    宋沁城双手捧起文件，恭敬地递到姜默面前。


    她的声音冷静、专业，透着一股子只有在谈判桌上才会出现的、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王家这份资产清单里有坑。”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声音就从楼梯口传来。


    正准备出门去公司的龙雪见，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身，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走了回来，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女王，一脸冰霜地盯着宋沁城。


    “你说什么？”


    “有坑？”龙雪见发出一声嗤笑。


    “这是我让龙氏最顶尖的法务团队，连夜做出来的尽职调查，怎么可能有坑？”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宋沁城，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你一个端盘子的阶下囚，懂什么叫离岸信托吗？懂什么叫资产隔离吗？”


    宋沁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龙雪见那能杀死人的目光，不过是拂过脸颊的一阵微风。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姜默。


    也只有姜默配得上她的解释。


    “这几处位于瑞士和巴拿马的不动产，虽然名义上在王家名下，但实际上挂靠在开曼群岛的一个家族信托里。”


    宋沁城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个被她圈出来的地方。


    “信托的受益人虽然写的是王沧海，但触发条款里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协议。”


    “一旦王沧海失去人身自由超过三十天，这笔资产就会被定义为受污染资产，并自动冻结，最终转入一家名为深海的慈善基金会。”


    宋沁城终于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刀锋般的锐利。


    “如果现在直接接收，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得替王家向瑞士和巴拿马政府，补缴高达45%的遗产税和跨境过户税。”


    “加起来至少三个亿。”


    她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这是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丸。”


    龙雪见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一把抢过文件，死死地盯着宋沁城指出的那个条款。


    那是一段用英文书写的、夹杂着大量晦涩法律术语的文字，如果不拿着放大镜逐字推敲，很容易就会被当成普通格式条款给忽略掉。


    但宋沁城，一眼就看出来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龙雪见那身昂贵真丝衬衫的后背。


    如果不是宋沁城提醒，这三个亿的巨坑，她龙雪见就要自己掏腰包来填！


    这已经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她龙雪见，在她最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在姜默面前，彻彻底底的、耻辱性的失败！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龙雪见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嚣张，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震惊和忌惮。


    宋沁城淡淡地盖上笔帽。


    “因为这个信托架构……”


    她嘴角勾起一抹苍凉又自嘲的弧度。


    “当初是我亲手帮王沧海设计的。”


    “王沧海这人最擅长在契约里藏鬼。我当时设计这个，就是为了防备他那个只会败家的儿子王腾。”


    “没想到，最后变成了防备您和先生的地雷。”


    姜默接过文件看了一眼那几行批注。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一针见血。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地上的女人。


    如果说之前的白粥，只是让他觉得她是个合格的、懂生活的保姆。


    那么现在。


    这一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业洞察力，让他看到了她真正的价值。


    “看来，宋家把你教得很好。”


    姜默合上文件，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打着，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声响。


    “是宋家教得好。”


    宋沁城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坦荡而炽热地直视着姜默，那里面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先生，我现在一无所有。”


    “没有苏总背后的顾氏集团，也没有龙小姐富可敌国的百亿身家。”


    “我只有这点脑子，还有这点浸泡在阴谋诡计里、微不足道的经验。”


    她微微前倾，上半身几乎伏在了地毯上，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宣誓。


    “如果您不嫌弃。”


    “我可以帮您处理这些琐事。”


    “不论是归元阁的内务，还是这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姜默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捡到了趁手兵器的愉悦。


    他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把玩，也不是羞辱。


    而是轻轻捏住了宋沁城的下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她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激烈交汇。


    “行。”


    姜默给出了承诺。


    他将那支钢笔拿起，递到宋沁城面前。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女佣。”


    “你是我的私人助理。”


    他松开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旁边脸色铁青的龙雪见，又朝楼上还在化妆的苏云锦方向努了努嘴。


    “这两个女人的烂摊子。”


    “不管是床上的，还是床下的。”


    “你，负责帮我盯着。”


    宋沁城眼底的光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亮得惊人。


    她接过那支尚有余温的钢笔，双手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新生。


    她深深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贴在了自己那冰凉的手背上。


    声音颤抖，却无比虔诚。


    “是。”


    “我的主人。”